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番外·野兽与美女 ……可是诅 ...
-
从前有一个王子,他被诅咒了,每个晚上,他都会变成野兽。而他之所以被诅咒,并不是因为他性情很坏,或者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他被诅咒时还是个小孩,不懂大人们的对和错,他的天性也说不上有多么恶毒。他那时候说话总是很温柔,遵守礼貌,乐意与人为善。但他就是被诅咒了,因为厄运降临在人身上是没有理由的。
为了满足自己变成野兽后那些野兽的冲动,每个夜晚,王子都要去附近的农舍里狩猎纯洁美丽的人类处女。他从来不去狩猎不是处女的女人,之所以这样,并不是他特别喜欢处女,而是因为他不无知又很自私。当时疫病正在妓女间流行,王子不想染上那些会让人腐烂的病菌。
变成野兽的王子把他的猎物带回他的城堡,用这座装满了好看的房间和好看的礼物的地方迷住她们的眼睛,让她们自愿地张开手臂拥抱他变成野兽后丑陋的身体。她们中的大部分会在这一夜一夜的拥抱后,渐渐染上他身负的诅咒,开始也在夜里变成野兽,并萌生出狩猎的欲望,想要去狩猎她们自己的漂亮男人。虽然王子在白天的时候是高贵的王子,神一样美丽的容貌比任何一个凡人都要更胜一筹,可在夜里,变成野兽的他那么丑陋,连人都不是。面对那些从始至终都是人的漂亮男人,他连和他们竞争都不敢。他会假装成愤怒的模样,把将他拖入这样竞争里的女野兽从城堡里赶走。后来,他甚至不会等到竞争真的出现。一旦他发现他掠来的女人开始变成野兽,即使她们还没开始狩猎,他也会直接把她们赶走。
不过也有一些纯洁的处女,从始至终都那么纯洁,他身上的诅咒竟然一点都玷污不了她们。每天夜里,她们张开手臂拥抱他,心里只有对他的怜爱和同情。她们全心全意地爱他,怀着最纯洁的感情吻他。她们相信真正的爱能解除一切诅咒,终有一天自己的爱会把王子从野兽彻底变成人。
这些无法被他玷污的女人最终也会被王子赶走,因为王子反感她们,觉得她们很无知。他,富有又高贵的王子,有能力为自己搜罗来人类已知的全部知识——他根本没在任何一页书,任何一个学者的口中,找到过解除他身负的诅咒的办法!
此外,王子也越来越不想解除诅咒了。这么多个被诅咒的夜晚过去后,王子渐渐享受起做野兽的感觉。满足那些野兽的冲动后,他会品尝到做人时永远品尝不到的狂喜的欢乐。他觉得像现在这样——在白天做高贵的王子,在晚上做丑陋的野兽——也是很不错的一生。
有一天,已经化身野兽,离开他的城堡寻觅猎物的王子碰巧遇到了一个人。他认识她。小时候,当他被诅咒时,远远的,他在黑暗中也瞥见过她。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而现在,她长大了,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女人。
女人衣衫褴褛,浑身泥水,瓢泼大雨把她浸透了。可是狼狈不能遮掩她的美丽。那股让野兽熟悉的冲动浮现在野兽的心中:他想要她。
可是野兽没有忘记他想遵守的原则:他不想染上妓女间流行的疫病。
她肯定已经变成妓女了,王子这样认为。因为王子知道,像她这样没有住在城堡里的被诅咒的女野兽,最终都会变成妓女。
所以他没有立刻冲过去,把她掠回自己的城堡,而是在她周围徘徊。
美女看到野兽,并不害怕他,笑着和他打招呼。
你是谁?王子问。
我是一个妓女,虽然我还没来及卖出我的初夜,美女回答说,因为我是妓女,所以我被我纯洁的母亲惩罚,你看——
她向他伸出了她的双脚,有一双沉重的铁鞋箍在她的脚上。
如果没有水给它降温,它就会开始变红,美女告诉野兽,那比柴薪燃起的火焰还更灼热的温度会驱使我不停跳舞。我的母亲要我跳舞而死。
说到这里,美女用她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我整日在大地上流浪奔波,寻找有水的地方。你知道哪里有水吗?我得赶在雨停前走到那里去。
所以,她尚还是一个处女啊。王子心想。
野兽把这只猎物叼回了他的城堡。
王子把美女放在他花园里漂亮的喷泉边。在夜里变成野兽的时候,他和把脚放在水里的美女进行他钟爱的那些游戏,把自己从诅咒中获得欢乐的经验传授给她。而到了白天,当他变回王子时,他去寻找她的母亲。
那女人也是个被诅咒的人。她在白天是个纯洁的处女,但到了夜晚,她就变成野兽。她不愿意像王子这样的人似的,满足自己身为野兽的冲动。可她的不放纵也没能解除她的诅咒,反而让身上的诅咒变得更邪祟、更歹毒了。每天夜里,她钻研最折磨人的黑魔法,去诅咒她所收留的孤儿中,所有她认定是已经被诅咒了的污秽的孩子。
王子把成堆的金子推给这个女人,要求她解除她女儿身上的诅咒。
可是她冷笑一声,告诉他说:她的魔法是解除不了的。即使王子把她杀了,她施下的魔法也永远都解除不了。这是真正的黑魔法,不可被根绝,更不可被抵御,因为它的力量来自人类间绵绵不断的黑暗。
王子气馁地回到他的城堡,决心要把他的失败在美女面前隐藏起来。可是……他的园丁告诉他,他带到喷泉里的女人离开了。
有两个年轻人过来了。他们也曾被美女的母亲收留,并被她母亲认为不洁,受她母亲折磨。可是他们非常正直,正直到一从那地方离开,他们身上被下的黑魔法就被他们自己驱赶走了。这两个心灵和他们的外表一样美丽的男人来到儿时的伙伴面前,看着她最真实的样子,她所承受的痛苦,落泪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眼泪一落进喷泉里,她就觉得她那双铁鞋不再发烫了。
所以她把脚从水里拿了出来。果然,在他们身边,诅咒暂时不再折磨她了。他们三个手拉着手高兴地离开了。
王子听完事情的经过,勃然大怒。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愤慨——明明一直以来,他都讨厌被卷进竞争,去面对那些被他这双不无知的眼睛预见到的,必定发生的失望和失败;明明一直以来,如果他的猎物在被他赶走前自己从他的城堡里离开,他只会叫人把她们留下的痕迹都打扫干净,让空掉的房间准备好再迎接下一个猎物。
愤慨的王子命令他的卫兵去把那女人抓回来。
那女人流着眼泪回到他身边。
看着她的眼泪,王子觉得自己又心痛又怨恨。他本就为自己遭受的诅咒一直感到深深的耻辱,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好事——幸运、幸福、无私而坚定的爱、被毫无疑问守护着的安全——都和他无缘。可是他本来以为——她和他是一样的!
王子在他的卧室里折磨她,宣泄自己的愤慨,野兽的冲动。他故意不给她水,看她被烧红了的铁鞋驱使着跳舞;亲自刺穿她,在她身上刻下自己的印记;用自己身为野兽的丑陋的面孔咬她,撕扯她;把那两个正直美好的年轻人为她穿上的衣服撕碎,让她重新变得一身褴褛,狼狈不堪。
然后……然后……即使是变成了野兽的状态……还是……还是……
王子面对着她的痛苦,落泪了。
可是和那两个正直美好的年轻人不一样。王子是个被诅咒的,肮脏的,污秽的东西。一头丑陋的野兽。他流出来的眼泪,也是那么肮脏,污秽,带着诅咒的黑暗力量。那泪水一落在那双烧红了的铁鞋上,就让她尖叫起来。因为这眼泪让这双鞋更热了,让她更疼了。
王子连忙把她叼进放满了冷水的浴缸。
此后,王子不再故意折磨她。他重新开始在水边和她进行他钟爱的游戏,让他们两个从诅咒里寻觅到狂喜的欢乐。会让那些没被诅咒过的人唾弃的邪恶的事,变成了一根根丝线,穿过他们的皮肤和肉,把他们两个紧紧缝在一起。别人喜欢他们时,喜欢的都是他们没被诅咒玷污过的尚还干净的部分,但当他们两个在一块时,他们吻的是彼此身上的诅咒。他们舔舐彼此身上最深的伤口,那片藏在衣服下面,最隐秘的地方,总是愈合不上,一直在流脓的最恶臭最肮脏的区域。
从此,她在浴室里和他快乐地生活,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虽然没有婚礼,但完全已经成了夫妻。他们得到了属于他们的幸运、幸福、爱、守护……会一直……直到……
直到……
王子要结婚了。
王子决定和别人结婚,因为他很自私。他在浴缸里养着的爱人不再疼痛,找回了她的笑容后,他认为他可以暂时放一放她,去推进他自己的人生进度了——和一个血统高贵的公主结婚,生下血统高贵的继承人。就像别的没被诅咒过的王子。就像他从来都不会在夜里变成野兽,他日夜都只是王子。
王子作为白天的王子去狩猎他的妻子。最终,他挑中了又一个纯洁的处女——他最擅长诱惑她们,控制她们,即使她不是住在农舍里,而是住在城堡里。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被诅咒过,他不关心。反正在白天,她像他一样美丽文雅,温柔体贴。王子的朋友和她的朋友都说,他们非常相配。
王子向他的猎物求婚,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摸着他戴到她手上的戒指,她红着脸对他微笑。
但他看着她的笑容,心却飘到了他那间浴室。他想给他真正的爱人也戴一枚戒指,看她对他这么红着脸微笑。
结婚之后,王子的妻子很快就发现了王子的秘密。她像王子之前遇到过的那些纯洁的处女一样,对变成野兽的王子感到惊慌失措,哭着求他变回去。她张开手臂拥抱他、亲吻他,对他说,因为自己已经成了他的妻子,她不会逃离他。她愿意和他一起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
但是王子推开了她,厌恶地说:我不想解除我的诅咒。
王子告诉他的妻子,从此以后,不要进他的房间,更不要在夜里来找他。只要她遵守他的规则,她就不会再看到野兽。她仍然会拥有白天的他,最美好的那一半的他。
起初,他的妻子接受了。可后来有一天,当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王子怒不可遏地发现——他的妻子烧毁了他的收藏。
那是一张照片。那是他上一次像这样怒不可遏,去折磨他的爱人时,拍下来的照片。
面对他的狂怒和质问,野兽的狰狞面孔,他怀着孕的妻子虽然恐惧,但没有退缩。
你不能再这样放纵下去了,弗雷德里希!她哭着对他说。你不能继续陶醉于从你身上的诅咒汲取欢乐,陶醉于欣赏别的受诅咒的人的痛苦——那不是人会做的事!去把那双可怕的鞋从她脚上拿下来!去解除她的诅咒,还有你自己的。我希望我孩子的父亲在夜晚也能做一个人,而不是一头野兽——
多么无知的蠢话!王子把哭泣的妻子抛在身后时心想。如果我和她不能从身上的诅咒中陶醉地汲取欢乐——我们怎么背负它活下去?!
……而且,我根本解除不了诅咒,尤其是她的诅咒。
因为他自己,也组成了那双铁鞋的诅咒,是滋养着黑魔法,让那双鞋永远滚烫,烧穿她的皮肤,烧穿她的血肉,让她一离开水就痛不欲生,驱使她不停跳舞的东西。
所以,为什么要去钻研解除诅咒的方法呢?为什么不去钻研汲取欢乐的游戏呢!只要……那么……
王子回到了他的爱人身边,看着水里的她。
然后他意识到……
他的妻子说的没错。
她的诅咒一直在折磨她,即使她待在水里。诅咒切进去时留下的伤口正在扩大,只不过那伤口在身体隐秘的最深处,所以很难留意到。
你应该去解除她的诅咒,还有你自己的诅咒,弗雷德里希!王子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那不是妻子的声音,而是只作为人的他自己。你应该变成人,在白天和夜里都是人。你应该去努力寻找解脱的办法,而不是沉溺于用诅咒取乐,为了那种乐趣放纵诅咒的力量,放纵黑暗把你们整个吞掉。
那一刻,本来是野兽的形态的王子变成了人。他对着水里一直被诅咒折磨的爱人,落泪了。那眼泪滴进水里,于是……
美女大叫一声,恼火地问他:你干什么?!
是的,奇迹没有发生。即使暂时在夜里变回了人,他还是这么个被诅咒玷污过的肮脏的东西,不配做正直美好的骑士,解脱他爱人的苦楚。
……可是诅咒得解除。王子心想。即使我不配。
他告诉她:我想解除你的诅咒,我也想解除我自己的诅咒,我想让我们两个都变成不再身负诅咒的人。我想——
不,你不能这么做。美女断然告诉野兽。你的泪水对我的诅咒一点用处都没有。不要再在我面前哭了!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解除诅咒的事了!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和我开始你的新游戏,从我们的诅咒里去寻求狂喜的欢乐吧!
王子看着她,感到绝望。他听见内心深处的声音正凭他所掌握的知识做着可怕的预言:可你们这狂喜的欢乐是有尽头的啊!有一天,你们会从你们的诅咒里追寻不到一点欢乐。你们会厌倦诅咒的折磨,厌倦彼此变成野兽时的丑陋,甚至厌倦自己这解脱不了诅咒的生命。你们会——在痛苦中撕咬彼此,把彼此啃光,变成烂泥,落进土里——
美女用她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突然间,他明白自己犯什么错了。
曾经,她遇到过可能解除她诅咒的机会。那两个正直美好的年轻人,他们流出来的泪水曾经让这双铁鞋的诅咒松动。
可是他把他们拆散了。
和他们比起来,他是多么肮脏,多么丑陋,连眼泪都只会增加她的苦楚。他永远都不配做她的拯救者。只要他这样的东西还抓着她不放手,她就没有机会从诅咒中解脱。
……可是他爱她啊?他怎么能放手——
好吧,弗雷德里希,美女对野兽说,既然这是你的决定,那你去寻觅摆脱你自己诅咒的办法吧。但是我——宁愿永远停留在此刻!我要停留在我们双双身负诅咒,你尚未解脱,尚未弃我而去的圆满结局。弗雷德里希,我不愿再一个人留在黑暗里苦苦等待,等下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正直美好的年轻人,或者一只和我一样被诅咒的同类。或者,根本没有下一个。
王子急切地说:或者——
可是他还没说完他的许诺,他幻想过的奇迹,她就从浴缸里爬出来了。那双铁鞋立刻变得通红,在一刹那迸发出炽热的火焰。一瞬间,她燃尽了。
红色的水流满了浴室,浸透了他的鞋底。他简直难以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存在了!
她解脱了自己。王子的仆人安慰他。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再也无法解脱他自己了。她的幽灵缠绕着他,变成了新的诅咒。在他不是野兽,而是美好高贵的王子的时时刻刻,幽灵趴在他耳边轻语:
弗雷德里希,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他的孩子出生了,是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分娩双生子让他的妻子差点死了,但最终没死。他们都是幸运的人。他们都没有像他们似的被诅咒。
他受不了了。
那是一个白天,王子没有变成野兽,心里没有任何不配称为人的冲动和欲念。他和另一位王子一起去狩猎。不是狩猎女人,是去狩猎野兽。
另一位王子——不知道身边的朋友稍后打算干什么——笑着和他提议进行一场比赛。
他欣然同意。他们在林中纵马飞驰起来。
他渐渐和欢笑的伙伴们分开,树影掩盖了他的身影。此时此刻,没有一双眼睛看着他,能在葬礼上和人说清楚,那个可怕的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自己松开了缰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