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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旁敲侧击 裴玄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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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微微颔首,从容回礼,举止谦和有度,自带一份身居高位的沉静疏离。
莲念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指腹泛起一丝微凉。旁人只当是寻常偶遇上官,唯有她心底清明。前几日深夜窄巷遇劫、险些滋生祸端的那一幕,尽数落在此人眼中。他是唯一窥见她狼狈、洞悉她暗处破绽的人。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不露半分心绪起伏,只是微微低了一点头,温顺沉静,算作见礼。
空气安静片刻,周遭喧嚣似是隔了一层薄纱,悄然放缓。
过了片刻,裴玄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温和,温润如风,听上去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路人关照,清淡无锋,半点不扎眼,混在满城笑语里,寻常至极。
“今夜灯会人多,大家都只顾着赏玩,容易忘了时辰。”
他的目光精准落在莲念身上,字字句句,皆是特意对她所言,分寸拿捏得极尽委婉,外人全然听不出异样。
“京里街巷纵横,有些近路看着省事,偏偏僻静少人,若是回去得太晚,独自走总是不妥当。”
一句寻常夜行叮嘱,藏着独属于两人的隐秘默契。
他不点破巷口歹人,不提那日凶险对峙,不翻旧事、不揭隐秘,却清清楚楚提醒她——那日的险境,他历历在目。她潜藏的破绽、独处的危机,始终被他看在眼里。
李怀安心性纯粹坦荡,听不出话语里暗藏的深意,只当是上官仁厚,好心提点行路安危,连忙诚恳应道:“多谢大人提点,我们记下了。往后天色一暗,我必定陪着她,不会叫她一个人走那些偏僻小路。”
张临也跟着认真点头附和,深以为然:“裴大人说得实在。京城看着繁华,鱼龙混杂、藏污纳垢,暗地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夜行确实该多留心,万万不能大意。”
莲念轻轻屈膝福了一福,眉眼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浅涩心绪,声音低柔温顺:“多谢大人叮嘱。”
裴玄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视线从容地在三人之间缓缓转了一圈,状似随意闲谈,轻声问道:“诸位打算接着往哪边逛?”
张临眼睛骤然亮了几分。
他素来有心向上,深知裴玄身居高位、见识广博,是难得的贵人机缘。先前雅集一面,便对其谈吐学识满心敬慕,一直盼着能寻机求教结交。如今灯会偶遇,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自然不愿错过。
他当即上前半步,姿态谦逊得体,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正漫无目的闲逛赏灯,无所适从。若是少卿不嫌弃晚辈聒噪,晚辈可否跟着您一同走走?先前雅集之上听您谈吐,受益匪浅,心中一直感念,还想再多向您讨教几句。”
这话坦荡真诚,分寸得当,无半分谄媚刻意。
李怀安稍稍一怔,转瞬便全然明白张临的心思。寒窗学子,皆盼贵人引路、良师点拨,这份上进之心再寻常不过,是以他心底毫无芥蒂,只静静立在一旁,默然不语。
裴玄淡淡一笑,眸色温和,从容应允,没有半分架子:“无妨,左右我也是独自散心,无人相伴,一道走便是。”
语罢,他转头看向李怀安与莲念,轻声叮嘱:“那我们便分开走了,你们二人慢慢赏灯,切记早些回客栈。”
“好,大人自便。”李怀安恭敬应声。
张临转头看向身前二人,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歉意,笑着解释:“那我就先跟着裴少卿往前走走了,你们慢慢逛,咱们晚些回客栈再碰面。”
“去吧。”李怀安微微颔首,神色坦然。
两拨人就此分头而行。
张临快步跟上裴玄的脚步,两人顺着长街最热闹的人流方向缓步走远。一路上,张临谈吐恭谨,时不时虚心询问科考利弊、文坛见闻与朝堂浅规,句句贴合自身所求,态度殷勤却不失分寸。
而李怀安轻轻牵住莲念的手,主动避开喧闹拥挤的人潮,牵着她往河畔清静无人的方向走去。
远离了鼎沸人声,河面晚风徐徐吹来,裹挟着淡淡的清凉水汽,温柔拂去周身的燥热,将身后所有的热闹喧嚣尽数隔绝。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流水潺潺与远处隐约的笑语风声。
“方才裴大人那句话,我事后细想,只觉得满心后怕。”
李怀安轻轻握着她微凉的指尖,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盛满真切的心疼与自责,语声低沉柔软。
“你每日往返药铺与客栈,图省时常常走那条僻静近巷。我往日只觉得你熟门熟路、向来安稳,便从未放在心上,更没有认真琢磨过其中暗藏的凶险。亏得今日裴大人善意提醒,我才彻底警醒过来。”
莲念抬眸,望着河面点点浮沉的水灯,烛火摇曳不定,一如她此刻起落难安的心绪。她轻声应道:“往日运气好,不曾出事。”
“运气从来不能长久依靠。”
李怀安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凝望着她,眼神郑重又坚定,字字恳切。
“以后不管药铺收工多晚、夜色多沉,我必定日日去药铺接你。那条僻静无人的巷子,咱们能不走就坚决不走,宁可多绕远路、多费些时辰,也绝不再让你孤身涉险。”
莲念望着他眼底纯粹的担忧与赤诚,心头一时又暖又沉。
暖的是,这凡尘少年将她的安危放在心上,事事为她周全,拼尽全力护她安稳。
沉的是,她唯独清楚,裴玄方才那番温柔叮嘱,从不是简单的善意提点。
那人是在无声告知她——她在京城的每一次独行、每一处破绽、每一次隐匿的不安,尽数落在他眼底,从未有过半分遗漏。
可那些属于妖族的隐秘、那日巷口险些失控的杀念、人与妖之间悬殊的凶险对峙,她半句都不能告诉李怀安。
她舍不得将这般干净纯粹的少年,拖入自己晦暗莫测的宿命风波里。她只想让他安心备考,顺遂逐梦,守着他的功名前程,远离所有阴暗凶险。
“我都听你的。”
莲念轻轻往他身侧靠了靠,柔软衣袖轻轻贴合他的衣衫,声音温顺又轻软。
“往后有你来接我,我什么都不怕。”
李怀安望着她柔和温顺的眉眼,心底积压的不安与后怕渐渐散去,只剩满心柔软的温存。他放缓语调,轻声闲谈,试图让氛围彻底松弛下来。
“方才张临跟着裴大人走了,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莲念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澄澈通透:“我晓得,他一直盼着能搭上这样的贵人,寻一份前路助力。”
“嗯。”李怀安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淡然平和,“人各有志,所求不同。我不求权贵、不攀高门,只盼以后,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能和你安稳度日,就足够了。”
他望着河面温柔灯火,轻声描摹着属于两人的未来:“若是能榜上有名,我便立足京城,护你岁岁安稳;若落榜……那我便边做工再次备战下一次科考,我相信我们可以拥有一席之地的。”
莲念静静听着他口中温柔安稳的期许,心头微动,却始终没有应声。
她何其贪恋这般温暖的烟火期许,何其想要与他岁岁相守、平淡度日。可心底那层隐隐的不安始终散不去——她生来漂泊宿命晦暗,这般安稳静好的人间岁月,于她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易碎。
两人并肩沿河岸缓缓慢行,低声闲话温存细碎。暖黄灯火温柔笼罩着两道相依的身影,晚风轻柔,流水静谧,眼前一幕静好温柔,仿若岁月安然,无半分风波。
可繁华灯海之外,暗流早已无声汹涌。
长街另一头,一栋临河茶楼的二层檐角阴影处,夜风清冷,隔绝了所有人间喧嚣。
裴玄随口寻了由头,让满心求教的张临先下楼赏玩花灯,独自驻足于高处暗处。
他立身阴影之中,居高临下,垂眸远眺。
遥遥隔着十里灯海、潺潺河水与往来游人,精准锁住河畔那两道紧紧相依的温柔身影。
旁人肉眼只见平凡才子、清丽佳人,唯有他的感知里,那一缕独属于莲华草木的清灵气息,干净纯粹,久久不散,清晰可辨。
他静静看着。
看着这株入世修行的草木精怪,一步步沉溺在凡人少年的温柔温情里。
看着她贪恋这人间烟火,心甘情愿被困在短暂又易碎的风月安稳里。
看着她小心翼翼守护着少年的纯粹安稳,独自藏起所有晦暗与凶险。
方才那句委婉温柔的叮嘱,是善意,是提点,更是不动声色的敲打。
他在告诉她,安稳是暂时的,隐患是长存的,沉溺凡尘,终会自困。
良久,唇角那一抹敷衍世人的温和笑意,一点点缓缓褪去。
眼底仅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与清冷,无波无绪,亦无半分暖意。
人间温情越是动人,眼下风月越是静好,待到大梦惊醒、宿命临头之时,这场沉溺其中的痴念,便会痛得越是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