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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灯火藏心事 暮色彻底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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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浸染京城的时候,整座城池骤然换了一番光景。
暮春一年一度的花灯夜市,如约开市了。
长街十里灯火连绵,万千花灯次第点亮,暖黄光晕层层叠叠铺展,流光漫过青石板路,映得满城温柔璀璨。街边摊贩罗列,糖丝香甜,灯谜轻悬,往来游人笑语不绝,喧闹温柔,揉碎了整座京城的夜色。
客栈的小房间里,烛火轻轻摇曳。
白日里李怀安去南街打听放榜时日,无意间听闻今夜灯会盛会,心底便悄悄存了念头。接连多日备考紧绷,莲念日日操劳,又夜夜为他牵挂等候,从未有过半分松弛。他想借着这满城花灯,带她松弛片刻,也算弥补连日来的亏欠。
李怀安立在窗边,望着街外隐约可见的流光灯火,转过身时,眼底盛着浅浅温柔的期许,轻声开口。
“莲念。”
正静坐收拾药布碎屑的莲念抬眸看他,眉眼清浅:“怎么了?”
“今夜城中有暮春灯会,十里花灯,甚是热闹。”李怀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连日辛劳,从未好好散心,今夜无事,我想邀你一同去逛逛,可否?”
莲念微怔,目光落向窗外隐约可见的流光灯火。
她本是素来喜静,不爱市井喧嚣,可对上李怀安眼底真切的期盼,心底那点恬淡的疏离,顷刻便化作了柔软。朝夕相伴数月,她知晓他备考压抑许久,如今终场落幕,也该好好松弛一番。
她浅浅弯唇,轻轻颔首:“好啊。”
简单二字,落得温柔妥帖。
待李怀安转身整理衣衫之时,莲念抬手卸下了束发的发带,解去日日束身的布条。
褪去利落朴素的青布男装,那一身素净温柔的月白长裙再次落身。长发不再紧绷束缚,只用一根温润木簪松松挽起,几缕软发垂在颊边,衬得眉目干净澄澈,温婉动人。
没有脂粉点缀,无需华饰加持,这般清清浅浅的女儿模样,比昨夜仓促一瞥更为真切动人。
李怀安整理衣襟回头的瞬间,目光直直撞入眼前这幅光景,脚步骤然顿住,呼吸微滞。
窗外满城灯火,室内摇曳烛光,尽数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得晃人心神。
昨夜心绪纷乱、惊悸未平,他未曾好好看清。可今夜月色温柔,灯火衬人,他终于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看见她本该有的模样——清雅温婉,不染尘俗,是藏在男装之下,最动人的风月。
莲念被他看得耳尖微热,抬手轻轻拢了拢垂落的发丝,轻声道:“怎么这般看着我?”
李怀安猛地回神,耳根泛起薄红,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很美。”
直白的夸赞,没有半分轻浮,唯有满心真诚。
莲念心头一颤,垂眸浅笑,心底漾开细碎暖意。
二人并肩走出客栈,晚风携着花灯的甜香扑面而来。长街游人如织,灯火绵延无尽,人声笑语温柔喧闹。
人潮拥挤,来往游人擦肩接踵。李怀安始终下意识放慢脚步,微微走在靠外的一侧,将莲念护在身侧。偶尔有人群冲撞,他便轻轻抬手,虚虚挡在她身前,隔绝所有拥挤磕碰。
细微的守护,无声又妥帖。
莲念尽数看在眼里,心头温软,一路随他慢慢慢行。
他们停在糖画摊前,看糖浆拉丝成栩栩如生的花鸟模样;驻足灯谜架下,并肩抬头细读纸上谜题,低声闲谈斟酌答案;路过河灯小摊,看着盏盏花灯顺水漂流,载着游人的心愿漂向夜色深处。
全程温柔缱绻,静谧安然,是二人相识至今,最松弛、最真切的一场独处相伴。
李怀安心底藏了许久的心事,在满城灯火的烘托下,愈发汹涌。他看着身侧眉眼温柔的人,忽然觉得,科举前程、浮沉荣辱,似乎都不及身边这人安稳相伴。
正当二人驻足看河灯流转,低声闲谈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欣喜的轻快。
“怀安?好巧,你也来逛灯会!”
二人闻声回头。
只见张临一袭青衫,步履轻快地走来,脸上满是夜游的兴致。他宿醉早已彻底消散,精神爽朗,本是独自闲来逛灯散心,不曾想竟在这里偶遇故人。
可下一秒,张临的脚步骤然停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凝。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莲念身上,从温婉眉眼,到轻柔裙衫,一遍遍错愕打量,满眼难以置信。
眼前之人眉眼熟悉,分明是日日相伴的莲念,可一身女装温婉动人,与往日利落的少年模样判若两人。
张临瞠目结舌,愣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出声:“莲……莲念?!你、你原来是女子?!”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极致的震惊。
周遭路过的游人闻声,下意识侧目看来,零星目光落在莲念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
女扮男装,朝夕伴外男左右,在世人眼中本就是逾矩之事。若是被流言肆意渲染,定会折损莲念清誉,毁她名声。
莲念心头微紧,下意识微微垂眸,些许无措漫上心头。
不等她开口解释,不等张临再多追问,一道沉稳笃定的身影已然上前。
李怀安轻轻侧身,将莲念稳稳护在自己身后,脊背挺拔,目光坦荡,直面错愕的张临,声音清亮坚定,足以压过周遭细碎的人声,字字清晰,落得郑重无比。
“此事我来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当众坦然官宣,护住她所有名声与体面。
“莲念本是女儿身。此番赴京路途凶险,女子独行多有不便,她才甘愿常年女扮男装,伴我左右,避沿途祸患,替我掩去诸多是非。”
“数月朝夕相伴,是我心悦于她,步步倾心。”
“往日隐瞒,是怕俗世流言扰她清净。今日既然撞破,我便直言坦荡——莲念是我心悦之人,是我心许的姑娘。往后,我必会护她周全。”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坦荡真诚,没有半分躲闪遮掩。
周遭细碎的议论瞬间平息,所有探究的目光尽数化作恍然与善意。
他用最坦荡的告白,堵住了所有可能滋生的流言,护住了她最看重的名声与清白。
身后的莲念怔怔抬头,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眼底温热翻涌,心间震颤不止。所有的不安与无措,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盛大赤诚的偏爱抚平。
张临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震惊久久没有褪去。方才那一瞬的冲击太重,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许许多多的疑问一股脑冒了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稍缓过神,没有立刻送上祝福,而是往前小迈半步,眼里装满抑制不住的好奇。
“我的天,实在是万万没有想到。”张临呼出长长的一口气,眼神在李怀安和莲念之间来回扫动,“怪不得平日里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只是我心里实在好奇,你们二人是何时遇上的?”
问完这句,他又忍不住转头看向莲念,眼里全是疑惑:“还有莲念,当初为什么会愿意陪着怀安千里迢迢奔赴京城?你的家又在什么地方?”
一连串的问话抛了出来。
李怀安听着,没有反感,只是轻轻侧头望了一眼身旁的莲念,把答话的选择权交给了她。
莲念定了定心神,柔和地开口,话语留了余地,不会把隐秘的身世全盘托出:“我与怀安,是在家乡的时候偶然结识。家中早已没有亲人,无处落脚,听说他要来京城赶考,便想着一路随行,出来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这个说法半真半假,遮掩了妖族的来历,却也解释了她漂泊无依的处境。
张临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散去了一小半,但是依旧还有不少想要探寻的念头。李怀安看着本本分分一个书生,居然还在赶路中捡了个便宜,怕是也来路不正吧。
“原来是这样。”张临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终于浮起了释然的笑意,“说来惭愧,相处了这么久,我竟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看出来。既然你们心意相通,那我便真心祝愿二位往后平安顺遂。”
好奇心暂且压在了心底,他笑着发出邀约:“既然难得遇上,不如咱们三个人一道走走?热闹一些。”
李怀安回头看向身侧的莲念,见她眉眼舒展、并无异议,便轻轻颔首。
于是三人并肩,顺着十里灯街缓缓慢行。
一路上,张临还是忍不住时不时打量一旁女装的莲念,偶尔又忍不住随口提起一两个小问题,譬如在家乡的时候发生过什么趣事。只是每到感觉气氛有些越界的时候,他便及时收住话头,不再深挖。
晚风温柔,灯火璀璨,三人同行,氛围松弛和睦。
可谁也未曾料到,行至灯街中段,人流稍疏、花灯错落的转角处——
一道清挺淡漠的身影,正静静立在漫天灯火之下。
藏青色常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温润,气质沉静疏离,正是裴玄。
他不知在此伫立多久,目光淡淡扫来,恰好与迎面走来的三人遥遥对上。
整条喧闹灯街的风声笑语,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凝滞。
三人皆是一怔,脚步齐齐顿住。
李怀安与张临率先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见过裴大人。”
唯有莲念立在原地,心头骤然一紧,浑身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心悸与寒意。
眼前这张脸,清冷淡漠、轮廓熟悉无比。
是暗巷之中,那名让她莫名忌惮的陌生男子!
也是昨夜,那股磅礴无边、压得她心神震颤的高阶妖气的主人!
可她看着眼前温润有礼、一派清雅官者模样的裴玄,全然无法将他与那股恐怖威压对应起来。
她不知他的姓名,不知他的身份,不知他为何屡屡让自己心神不宁。只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陌生、戒备与茫然,指尖微微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而裴玄的目光,淡淡越过躬身行礼的两名书生,最终稳稳落在莲念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光明正大地看见她的女儿模样。
月色花灯映着她清温柔婉的眉眼,干净纯粹,带着草木莲华独有的澄澈灵气,温婉得惹人侧目。
他静静看着她,又淡淡扫过她身侧并肩而立、默契相依的李怀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暗流。
人妖殊途,草木情深,凡尘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