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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决心再次往返 昏沉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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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之间,李怀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干草味,混着一点草药的清苦,和山林里草木的气息完全不同。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低矮的茅草屋顶,几根粗糙的木梁横在上方。身上盖着一床薄旧的粗布被子,料子粗糙,却带着一点暖意。他动了动手指,喉咙干得发疼,脑袋一阵阵发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深山里面。
“醒了?”
一道粗哑朴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怀安转头看去,一个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的老农,正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过来。老人身上还穿着砍柴的旧布衣,裤脚沾着不少泥土。
“老人家,是您救了我?”李怀安的声音沙哑微弱,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嗓子疼。
老农点点头,把碗递到他面前,碗里是温热的米汤。“昨日傍晚,我上山砍柴,在林子深处看见你倒在草堆里,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动静。山里夜里冷,我不敢把你丢在那里,只好费力气把你背回家里来了。”
李怀安撑着想坐起来,身子稍稍一动,浑身就酸软无力,胸口闷得难受。他这才想起昏迷前的画面,想起自己在林中不停呼喊莲念,走得精疲力竭,最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一想到莲念,他心里猛地一紧,也顾不上身上的难受,急着开口:“老人家,我昏迷的时候,附近有没有看见一位穿青布男装的姑娘?她平日里常作男子打扮,一身青衫。”
老农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一路背着你下山,一路上没看见什么人。那片林子深,平日里很少有人往里面走,那地方路难走,还容易起雾,不少人进去都迷了路,小伙子,你怎么一个人跑到深山里面去了?”
李怀安闻言,心里一阵失落。
他明明知道莲念就在林中,她听见了自己所有的呼唤,可她从头到尾,都不肯出来见他一面。
“我……找人。”李怀安低声答道,接过粗瓷碗,小口喝着米汤。温热的米汤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干渴,可心里的空落一点也没有减少。
老农在一旁的木凳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好心劝道:“那片山不太平,村里老一辈都说,林子深处常有怪事,阴气重,容易撞邪。你一个读书的书生,身子本就单薄,可不要再贸然进去了,万一再晕倒在山里,不见得每次都有人刚好路过救你。”
这话落在李怀安耳中,心里隐隐一动。
他想起莲念,想起她常年一身青色男装,平日里看着和寻常少年郎一般无二,想起当初她主动提出分开时,那些藏在眼底的顾虑。原来不止莲念自己担心,就连山下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那片山林藏着异样。
可越是这样,他越放不下。
这些日子一路走来,他心里一直在反复权衡。一边是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赴京应试的机会,一朝赶考,若是得中,便能改变出身,往后安稳无忧;另一边,是莲念,是那个在他危难之时出手相助,一路相伴,最后却因为怕拖累他,含泪转身离开的人。
从前他摇摆不定,总想着两全,既想要功名,又舍不得莲念。可在山林里苦苦寻觅的那几个时辰,当力气一点点耗尽,意识快要消散的那一刻,他心里才彻底想明白。
功名就算到手,若是身边没有那个记挂的人,就算前程似锦,又有什么意思。
他之前的犹豫,已经伤了莲念的心。她不是不爱,恰恰是用情太深,才愿意独自承受所有风险,主动推开他,想让他安心走属于自己的坦途。
李怀安喝完米汤,把碗递还给老农,靠在土墙上面闭目休息。茅草屋里安安静静,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田地里隐约的人声。旁人看来,这里是安稳的落脚处,可他的心,依旧留在那片密林之中。
老农见他神色落寞,也不多追问,只叮嘱他好好休养,转身去院子里整理方才砍回来的柴火,临走前留下一小包捣碎的草药,说是外敷能缓解身上酸痛。
接下来的这一天,李怀安都在茅舍里静养。身子乏力,没法起身走动,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可他根本静不下心,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莲念的模样。
想起当初初次相遇,她一身青衣,扮作少年模样安静站在一旁;想起路上同行,她一身青布衣衫,默默帮他收拾行囊;想起分开那日,她红着眼眶,忍着泪水跟他道别,说完话转身跑进树林。
他一遍遍回想那日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越想心里越难受。
她怕自己身上的祸事牵连他,怕耽误他赶考,才狠心选择分开。她明明就在暗处看着他晕倒,明明有能力立刻上前,却硬生生忍住没有现身。
她看着他受苦,心里一定比他还要煎熬。
而此刻,村子后山的树丛之间,莲念就静静隐在阴影里。身上还穿着那件青色的短衫,正是那日和李怀安道别时穿的一身。
她没有走远。昨天看着老农把李怀安带走,她便一路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村落,只守在村子外围的山林之间。她能感知到李怀安的气息,确认他活了下来,心里悬着的大石才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靠近茅草屋半步。
她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留意茅草屋里的动静。屋里李怀安低声唤她名字的声音,轻飘飘传到她耳中,每一声,都像是轻轻扯动她的心。
她无数次想要迈步,走到那间茅草屋门口,走到他面前。可心底的顾虑一遍遍冒出来,人妖殊途的隔阂,还有未来说不清的灾劫,不断提醒她不能靠近。一旦相见,之前所有的割舍就全部白费,她会再次变成李怀安的牵绊。
她只能就这么远远守着,独自承受心里翻涌的酸涩。
天色慢慢暗下来,山间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树梢。莲念缩在树影里,目光始终锁在那间茅草屋。她能听见屋里老农偶尔和李怀安说话,听见李怀安的声音依旧虚弱。
她心里反复想着,若是自己当初没有遇见李怀安,他本可以安安稳稳赶路,平平静静去京城应试,不会被困在这片深山,更不会体力透支晕倒在荒草里。是她的出现,打乱了他原本的人生轨迹。
李怀安在屋内躺了许久,天完全黑透之后,老农端来一碗杂粮粥。他勉强吃了几口,胃口很差,心里全是山林里的画面。
夜里,茅草屋安静下来,老农已经在隔壁小隔间睡熟。李怀安睁着眼,望着茅草屋顶,毫无睡意。
他细细回想老农说的话,又回想莲念分开时的眼泪。从前他总以为,只要自己考取功名,一切难题都能化解。可如今才懂,莲念所害怕的,从来不是贫穷或者世俗闲话,是她身上与生俱来的宿命,是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劫难。
即便他金榜题名,也未必能护住她。
可就算前路艰难,他也不想就这样放手。
这一夜格外漫长。后山的莲念就守在树梢,整夜没有合眼,一直感知着他的气息,确认他平安无事。她不敢靠近,也不能离开。
等到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浮起薄薄一层晨雾。
李怀安的身子恢复了几分力气,酸痛减轻不少,已经可以慢慢坐起身,下地慢慢走动。他起身,简单收拾好自己的书箱,所有书卷都还完好,昨日晕倒时书箱被老农一并带回。
老农一早起来,看见他收拾行囊,连忙上前劝阻。“小伙子,你身子还没养好,怎么就要走?难不成你还要再进那片林子?”
李怀安将书箱背在肩上,微微躬身,向老农深深一拜。“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只是我要找的人,还在山里,我不能就此放弃。”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那林子凶险,再进去万一又出事!”老农皱着眉头劝他。
“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李怀安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动摇,“就算找不到,我也要再去一趟。”
他向老农道谢告辞,转身走出茅草屋,朝着后山密林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后山树丛里的莲念看见那道青衫书生的身影,一步步朝着山林入口走来。
她整个人一僵,心底原本强压下去的情绪,瞬间乱作一团。
她本以为,李怀安经过昨日一遭,会就此死心,转身去往京城赶考。可没想到,休养一夜之后,他竟然还要再次进山寻她。
莲念攥紧袖口,指尖微微发抖。她躲在树影深处,看着李怀安一步步走向密林,心里又慌又乱,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忍住,不与他相见。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一人向着深山前行,一人隐于林间守望。
这一次,李怀安的心意,再也没有半分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