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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程 两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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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年忌日后的第二天,谢聿衡照常七点起床。
昨夜几乎没有真正睡着,天快亮的时候才断断续续合了会儿眼。醒来时岁岁已经横在他身边,原本规规矩矩睡在靠外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一条腿压在他腰上,灰兔子被踢到了床尾。她睡得很熟,脸颊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揪着他的睡衣下摆。谢聿衡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手指从孩子额前乱糟糟的头发里轻轻拨过去,没有急着起身。
昨晚那条消息还在手机里。
【你回来好不好。】
发出去以后没有回复。
天亮以后看起来,比夜里更显得无措。
谢聿衡把聊天框关掉,准备把岁岁的腿挪开。小姑娘被碰醒了一点,眼睛没睁,先皱着眉哼了一声,随后把腿压得更牢。
“不起。”
“你还要去托班。”
“不去。”
“昨天已经没去了。”
“今天也不去。”
她困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却非常坚持。谢聿衡把她抱起来,岁岁整个人软软地趴到他肩上,脸埋进他颈窝,嘴里还在小声嘟囔“不去”。
“为什么不去?”
“要在家。”
“在家干什么?”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很具体的安排,只好说:“陪爸爸。”
谢聿衡抱着她往洗手间走,脚步慢了一下。
“爸爸要上班。”
岁岁抬起脸,睡眼惺忪地看他:“那岁岁陪爸爸上班。”
“你不会画图。”
“会。”
“会什么?”
她很认真地说:“画兔兔。”
谢聿衡笑了。
“那不能用。”
岁岁不服气:“漂亮。”
“嗯,漂亮也不能用。”
洗漱的时候,她又因为不肯刷牙闹了一会儿,含着牙刷满屋躲,最后被谢聿衡抱回洗手台前,嘴里全是泡沫,还不忘告状:“爸爸坏。”
“张嘴。”
“不。”
“沈岁岁。”
她一听爸爸叫全名,立刻知道没有商量余地,皱着小脸张嘴,刷完以后又要求自己漱口。水杯拿得不稳,半杯水全倒在睡衣前襟上。
谢聿衡低头看她湿透的一块衣服。
岁岁也低头看。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她先发制人:“不是岁岁。”
“那是谁?”
岁岁认真想了想,指着水杯:“它。”
“杯子自己倒的?”
“嗯。”
谢聿衡没忍住笑,把她抱出去换衣服。
她最近越来越会给自己找理由。
沈令仪怀孕的时候,曾经很笃定地说,女儿以后一定像她。
谢聿衡问:“哪里像?”
“全部。”
“那完了。”
沈令仪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掌还护着已经明显隆起来的肚子:“谢聿衡,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最好没什么意思。”
那时她怀孕七个月,体重涨得不算多,肚子却一天比一天明显。晚上睡觉开始不舒服,总觉得怎么躺都不对,半夜翻来覆去,把谢聿衡也折腾醒。他靠着床头给她垫枕头,沈令仪坐在那里抱怨腰酸,抱怨孩子晚上不睡觉,总在肚子里动。
“她是不是随你?”
谢聿衡低头看她肚子:“为什么不是随你?”
“我睡觉很好。”
“你?”
“我怎么了?”
“你每天晚上抢被子。”
“那是你被子盖太多。”
“还踢人。”
“谁踢你了?”
谢聿衡看着她。
沈令仪跟他对视几秒,自己心虚地移开眼睛,随后摸了摸肚子:“反正宝宝不像我。”
话音刚落,肚皮右边轻轻鼓了一下。
沈令仪立刻低头。
“她踢我。”
谢聿衡伸手覆上去。
里面又动了一下。
隔着皮肤,很轻,却真实。
他那时候没有说话。
沈令仪却一直盯着他脸看。
“你是不是很感动?”
“没有。”
“你明明有。”
“没看出来。”
“谢聿衡。”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拖得很长。
谢聿衡还是没承认,只把手停在她肚子上。
后来沈令仪困得靠着他睡着,怀里的抱枕滑下去一点。谢聿衡没有动,手掌仍旧放在那里,偶尔能感觉到孩子很轻地动一下。
那一晚很安静。
安静得谁都没有想过,这个孩子出生四个月以后,母亲就会从她的人生里消失。
“爸爸。”
岁岁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拉回来。
谢聿衡低头。
孩子已经换好衣服,自己坐在床边晃腿,袜子却只穿了一只。
“另一只呢?”
“跑了。”
“袜子会跑?”
“会。”
谢聿衡在床下面找到那只袜子,替她穿好。周姨今天下午才来,早上由他送托班。他给岁岁装好水杯和备用衣服,刚拉上书包拉链,手机就响了。
事务所助理提醒他,九点半文化中心第一次方案会,甲方已经提前到了。
谢聿衡看了眼时间。
八点十二。
“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岁岁已经自己背起黄色小书包,站在门口催他:“快点。”
“刚才是谁不肯去?”
“现在要去了。”
孩子改变主意没有任何负担。
谢聿衡牵着她出门。
托班门口早上总是很热闹。有孩子哭着抱家长腿,也有已经习惯了的,进门前连头都不回。岁岁属于中间那种,有时候走得很干脆,有时候忽然又黏人。
今天她走到老师面前,转身朝谢聿衡伸手。
“抱一下。”
谢聿衡弯腰抱她。
岁岁搂住他脖子,又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爸爸晚上来。”
“来。”
“不要忘。”
“不会。”
她这才松手。
走进去几步,又回头。
谢聿衡还站在原地。
岁岁朝他挥手:“拜拜。”
他也抬了下手。
直到孩子被老师牵进去,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去停车场。
九点二十五,谢聿衡进会议室。
文化中心项目比他之前负责的大部分项目体量都更大,位置也重要。甲方来了六个人,事务所合伙人、结构顾问和几位主创也都在。投影幕已经亮着,助理把他的位置留在长桌中间,电脑和资料摆得很整齐。
“谢老师来了。”
甲方负责人先起身和他握手。
“昨天临时想开会,听说您有事,今天又把您请过来。”
“没关系。”
谢聿衡脱下大衣,拉开椅子坐下。
合伙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昨天是什么事。事务所里认识久一点的人都知道日期,也没人会在今天提。
方案会很快开始。
谢聿衡工作的时候并不容易走神。他讲空间组织、入口尺度、剧场和展厅之间的关系,偶尔站起来走到屏幕旁,用激光笔指出节点。甲方提出希望建筑更有“地标感”,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把城市界面和周边高度重新调出来,解释为什么这里不适合过度抬高。
“文化建筑不一定需要先让人看见它的形状。这里周边居民密度高,日常使用比远距离识别更重要。入口如果全部抬高,广场会很好看,但老人和孩子从社区这一侧过来,实际体验不会好。”
对面有人问:“那怎么保证标志性?”
谢聿衡把下一页打开。
“把识别放在内部公共空间。”
屏幕上出现一张中庭草图。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头看。
合伙人在旁边补充了几句,甲方负责人也慢慢点头。之后讨论越来越细,从建筑表皮一路聊到夜间照明和开放时间。谢聿衡一直很稳,甚至在现场直接改了一版入口草图。
快十一点时,大楼忽然响起消防警报。
尖锐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从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里落下来。
会议室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有人皱眉:“怎么回事?”
助理站起来往门口看。
广播很快响起,提醒只是消防联动测试,请大家不要惊慌。
“又测试。”合伙人靠回椅背,“这栋楼最近不知道在查什么,隔几天来一次。”
有人笑了两声。
谢聿衡还站在屏幕旁边。
手里的激光笔没有放下。
警报声又响了一遍。
很机械。
不大。
却像在某个瞬间把空气整个换掉。
他看着投影上的平面图,耳边却已经不是会议室。
那一天晚上,沈令仪给他打电话时,岁岁刚睡。
四个月大的孩子那阵子刚学会翻身,动作还不熟练,常常翻过去以后自己回不来,趴在床上急得哼哼。她白天睡得碎,晚上反而能多睡一阵。谢聿衡那天一个人在家,从傍晚开始哄了很久,八点多才把人放进婴儿床。
沈令仪出差第三天。
本来说第二天下午回来。
早上七点四十,她给谢聿衡发过一张酒店早餐。
照片拍得很随便。
一杯咖啡,两片吐司,一只水煮蛋。
【难喝。】
谢聿衡那时正在给岁岁换尿布,只回:
【那别喝。】
沈令仪很快回:
【不喝我要困死。】
又发:
【岁岁醒了吗?】
谢聿衡拍了一张。
四个月的岁岁躺在换尿布台上,穿着黄色连体衣,两只脚抬得很高,正试图抓自己的袜子。
沈令仪秒回。
【啊啊啊啊啊我的小宝】
【怎么这么可爱】
【她是不是又胖了】
谢聿衡:【昨天体重没变。】
沈令仪:【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
隔了一会儿又发:
【亲亲她】
谢聿衡:【你自己回来亲。】
沈令仪回了一串亲亲表情。
那一整天其实没有任何不对。
中午她发过工作照片,说采访对象迟到了四十分钟;下午问家里有没有下雨,提醒他别把婴儿车推到外面;六点多又发消息,说晚上还要补拍一点素材,可能回酒店晚。
谢聿衡那天本来也有工作。
电脑开在餐桌上,图改了不到一半。岁岁醒着的时候根本做不了太久,她刚学会伸手抓东西,坐在摇椅里也不安分,看见桌边垂下来一根充电线,抓不到就开始叫。
“啊。”
“拿不到。”
“啊啊。”
“不能拿。”
岁岁不懂。
她继续够。
最后够不到,嘴巴往下一撇,眼看就要哭。
谢聿衡把她抱起来。
小姑娘立刻不哭了,趴在他肩上盯着电脑屏幕看,没过多久又开始伸手拍他的下巴。
沈令仪第一次出差离开孩子这么久,其实比岁岁更不适应。前一天晚上视频,她隔着屏幕叫了半天“宝宝”“小岁”,岁岁根本没认出手机里的人,只对屏幕发光感兴趣。
沈令仪当场受打击。
“她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谢聿衡说:“四个月。”
“所以呢?”
“她连自己手都不一定认识。”
“你别给她找借口。”
说完又对着屏幕叫:“小岁,看妈妈。”
岁岁终于看了一眼。
沈令仪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奖。
“她看我了!”
“她在看手机。”
“她就是看我。”
谢聿衡没有再打击她。
视频最后,沈令仪忽然问:“她今天有没有笑?”
“有。”
“你拍了吗?”
“没拍到。”
“谢聿衡。”
“笑得太快。”
沈令仪在那边叹气:“我错过好多。”
谢聿衡当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随口说:“明天回来自己看。”
她听了以后才笑。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并没有回来。
会议室里的消防广播又重复了一遍。
谢聿衡握着激光笔的手指慢慢收紧。
“谢老师?”
有人叫他。
他抬眼。
甲方负责人指着屏幕:“刚才您说入口如果不完整挑空,二层这里怎么处理?”
谢聿衡停了一秒。
像从很深的水里忽然抬头。
“二层往回收。”
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他切换图纸,把剖面调出来。
“这边留出两层通高就够了,完整挑空会让入口体量太虚,展厅面积也会被压缩。这里可以用自然光把视线往里带,不需要靠高度做。”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警报很快停了。
会议继续。
直到十二点二十才结束。
甲方的人陆续离开,合伙人留下来整理资料,看见谢聿衡站在窗边,走过去问了一句:“下午还有安排?”
“有两版图要看。”
“先吃饭。”
“嗯。”
对方看他脸色有些白,本来还想问什么,最后只是说:“下午别排太满。”
谢聿衡没有答。
他把电脑合上。
回办公室以后,午饭送到了。
助理点的是附近一家餐厅,几个人在会议区一起吃。年轻设计师还在聊上午的方案,说甲方那句“标志性”听得人头疼,旁边有人笑着接话:“每个甲方都想要地标,预算又不想当地标。”
谢聿衡坐在一旁,没有加入太多。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托班老师发来一段视频。
岁岁午饭后和几个孩子一起玩颜料,围着小围裙,手上全是绿色。老师在旁边问:“岁岁画的是什么?”
她举起纸。
一大团绿。
“树。”
老师问:“旁边这个呢?”
一小团黄色。
岁岁认真说:“妈妈。”
旁边另一个孩子听见,也跟着喊了一声妈妈,教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视频到这里结束。
谢聿衡看了两遍。
年轻同事从旁边经过,看见屏幕里的孩子,笑:“岁岁又画画了?”
“嗯。”
“这次是什么?”
谢聿衡把视频关掉。
“树。”
没有说黄色那一团是什么。
下午他把该看的图都看完。
五点半准时离开事务所,去接岁岁。
托班老师牵着她出来时,小姑娘手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绿色颜料。看见爸爸,先跑过来举手。
“脏。”
“看见了。”
“洗不掉。”
“回去洗。”
老师把她的小画夹交给谢聿衡:“今天画得很开心,就是下午没怎么睡,估计晚上会早点困。”
岁岁抱住爸爸的腿:“岁岁没有困。”
老师笑:“刚才是谁打了三个哈欠?”
“不是我。”
谢聿衡看她。
岁岁马上转移话题:“爸爸看树。”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画。
一大团绿色,几条棕色的线,旁边黄色的一小块。
“树。”
“嗯。”
“这个妈妈。”
她指着黄色。
谢聿衡低头看。
“为什么妈妈是黄色?”
岁岁想了一会儿。
“妈妈漂亮。”
两岁多的逻辑不需要完整。
谢聿衡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说:“嗯。”
岁岁又指另一边一块灰色:“爸爸。”
“为什么爸爸灰色?”
她这次回答得很快:“爸爸衣服灰灰。”
老师没忍住笑出声。
谢聿衡也笑了。
“观察得挺准。”
回家的车上,岁岁坐在后面唱今天在托班学的儿歌,词记不全,一句唱三遍,旋律也飘得厉害。唱到一半,她忽然问:“妈妈会唱吗?”
谢聿衡看着前面的红灯。
“会。”
“唱什么?”
“很多。”
“唱给岁岁吗?”
“唱过。”
其实沈令仪唱歌并不好听。
岁岁刚出生那阵子夜里闹得厉害,尤其第二个月,有一段时间黄昏以后几乎每天都哭。沈令仪刚出月子没多久,睡眠被切得很碎,整个人常常处在一种半清醒半崩溃的状态。有一天晚上孩子又哭,怎么抱都不行,她抱着岁岁在客厅走来走去,最后也跟着掉眼泪。
“她到底为什么哭啊?”
谢聿衡从她怀里把孩子接过来:“我抱。”
沈令仪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两个月。”
“你又说两个月。”
“那还能说什么?”
“你就不能说她喜欢我吗?”
谢聿衡一边拍孩子,一边说:“喜欢你。”
沈令仪又问:“真的?”
“真的。”
她这才擦掉眼泪。
可岁岁还在哭。
沈令仪坐到沙发上,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做不行,于是拿手机搜婴儿安抚音乐。最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首很老的摇篮曲,跟着唱。
唱了两句,谢聿衡看她。
沈令仪立刻皱眉:“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觉得我跑调了?”
“没有。”
“你迟疑了。”
“孩子哭得更厉害。”
“谢聿衡!”
她气得拿靠枕砸他。
结果靠枕没砸准,掉到地上。
岁岁反而真的停了两秒。
夫妻俩一起低头看孩子。
沈令仪小声说:“她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谢聿衡说:“可能。”
沈令仪瞪他。
后来孩子还是哭累了才睡。
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沈令仪趴在床上不肯动,谢聿衡把水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忽然说:“我今天真的有一瞬间不想当妈妈了。”
谢聿衡坐在旁边。
“嗯。”
沈令仪转头:“你不骂我?”
“为什么骂你?”
“听起来很坏。”
“那今天先不当。”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孩子我看,你睡。”
沈令仪看着他,眼睛忽然又红了。
谢聿衡皱眉:“怎么又哭?”
她伸手抱住他腰,把脸埋进去,闷声说:“我不知道。”
那一晚岁岁凌晨两点又醒。
谢聿衡一个人起来冲奶。
沈令仪睡得太沉,没有听见。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问:“昨晚她是不是醒了?”
“嗯。”
“你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不当妈妈?”
沈令仪靠在床头愣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那我现在又当了。”
谢聿衡把孩子放进她怀里。
沈令仪低头亲岁岁的额头。
“小宝,妈妈昨晚请假了。”
车后座,岁岁还在问:“妈妈唱什么呀?”
谢聿衡从记忆里出来。
“唱得不好听。”
岁岁立刻替妈妈反驳:“好听。”
“你又没听过。”
“就是好听。”
谢聿衡没有和她争。
“好听。”
到家以后,周姨已经做好饭。
岁岁先跑去给她看自己的画,举着纸说“妈妈黄色,爸爸灰灰”,周姨笑得不行,接过来看了半天,又说:“那岁岁是什么颜色?”
小姑娘被问住了。
她认真想了好一会儿。
“粉色。”
“为什么?”
“岁岁喜欢。”
“那就粉色。”
吃饭时她今天心情很好,难得自己吃了不少。只是西兰花还是剩下两朵,谢聿衡夹到她碗里,她立刻把脸皱起来。
“不吃。”
“今天中午老师说你也没吃菜。”
“吃了。”
“吃什么?”
岁岁想了想:“土豆。”
“那不是绿叶菜。”
她听不懂,开始讨价还价:“一口。”
“两朵。”
“一口。”
“那一朵。”
岁岁终于勉强点头。
她咬了一口,立刻露出很受委屈的表情,好像爸爸逼她吃的是药。
周姨在旁边看着直笑:“她妈妈小时候是不是也挑食?”
谢聿衡手里的筷子停了半秒。
“她长大也挑。”
“那难怪。”
岁岁听懂了“妈妈”,马上精神起来:“妈妈也不吃菜?”
“吃。”
谢聿衡说。
周姨看他一眼,笑:“你这可不能当着孩子乱讲。”
谢聿衡没有改口。
沈令仪确实挑食。
但如果女儿在这里,他觉得她大概会面不改色地撒谎,说妈妈最爱吃菜。
饭后岁岁玩了一会儿,果然开始困。
周姨收拾完厨房就走了。谢聿衡给孩子洗澡,今天她没有太折腾,只在吹头发的时候一直点头,像小鸡啄米。吹风机刚停,她就趴到他肩上。
“困了?”
岁岁摇头。
眼睛都闭了。
谢聿衡把她抱去床上。
绘本没读完一页,人已经睡着。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回到客厅。
屋里重新静下来。
餐桌上还放着岁岁下午画的那张纸。
黄色的沈令仪。
灰色的谢聿衡。
绿色的树。
谢聿衡站着看了一会儿,把画拿起来。
纸背后老师写了日期。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一天,也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期。
他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回想那晚。
可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他主动。
它们自己会来。
谢聿衡放下画,走进书房。
电脑没有打开。
他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点进通话记录。
两年前的记录当然早已不在最近列表里。
但他有截图。
一直留着。
事故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把所有有关那一天的东西都保存下来。聊天记录备份,航班和酒店信息,位置共享截图,最后一通电话的通话时长,甚至她最后发来的那张工作照片。
像只要资料足够完整,那一天就还有可能被重新拼回去。
谢聿衡打开相册里的隐藏文件夹。
其中一张截图很快出现。
21:16。
沈令仪。
通话时长:4分37秒。
他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四分三十七秒。
他已经把这四分三十七秒在脑子里拆过太多次。
电话接通时,沈令仪那边有风。
她先说:“你干吗呢?”
谢聿衡那时一只手抱着刚刚睡着的岁岁,正在慢慢往婴儿床旁边走。
“哄她睡觉。”
“睡了?”
“刚睡。”
“今天好不好带?”
“一般。”
沈令仪笑了一声:“什么叫一般?”
“下午闹了半个小时。”
“为什么?”
“不知道。”
“是不是想我了?”
“你想多了。”
“她肯定想我。”
谢聿衡把岁岁放到床上。
孩子动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沈令仪也跟着放轻:“她醒了吗?”
“没有。”
“今天喝奶多少?”
“正常。”
“正常是多少?”
“沈令仪。”
“我问一下怎么了。”
“每顿都记着。”
“那你说啊。”
谢聿衡报了一个数字。
沈令仪在那边很满意地嗯了一声。
“今天有没有拉臭臭?”
谢聿衡沉默两秒。
“你是不是没话说了?”
“这是很重要的信息。”
“正常。”
“什么都正常,你是不是根本没认真观察?”
“你回来自己看。”
沈令仪笑了。
“好。”
那个“好”就是这样来的。
非常普通。
甚至带着笑。
谢聿衡盯着截图。
手指慢慢收紧。
后来他无数次想,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
如果当时不是“你回来自己看”,而是认真告诉她岁岁今天喝了多少奶、睡了多久、下午为什么哭,是不是那通电话会再长一点。
五分钟。
六分钟。
也许事故发生时她就不在那里。
他知道这种想法毫无意义。
时间不会因为多说两句话就改变。
可人的脑子在痛苦里不会讲道理。
它只会反复寻找一条不存在的支线。
如果那晚多聊五分钟。
如果他让她早点回酒店。
如果他听出她呼吸不对。
如果他没有嫌她忘带药。
通话后半段,沈令仪忽然咳了两声。
谢聿衡问:“你喘?”
“有一点。”
“药呢?”
“找不到。”
“又乱放。”
“我没有乱放,可能在另一个包。”
“你带了几个包?”
“两个。”
“沈令仪。”
她听出他语气不太好,反而笑:“干吗。”
“回酒店先找药。”
“知道啦。”
“别在外面待。”
“马上回。”
背景里有人叫她。
离得有些远。
沈令仪转头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变小了。
谢聿衡没有听清。
她很快又回到电话里。
“我先过去一下。”
“不是说回酒店?”
“还有一个镜头,很快。”
谢聿衡皱眉:“你都喘了。”
“真的没事。”
“药先找到。”
“我知道。”
“别又忘。”
“你怎么跟我爸一样。”
“那你听话一点。”
沈令仪笑。
“知道了,谢聿衡。”
最后十几秒,背景声音有些杂。
风声。
像有人推门。
还有金属碰撞的一声。
谢聿衡后来戴耳机听过很多遍。
真的只是金属碰撞。
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
电话挂断前,沈令仪又说了一句:
“我明天下午应该能早点回。”
谢聿衡说:“嗯。”
她问:“要什么吗?”
“不要。”
“那我给岁岁买。”
“家里什么都有。”
“那我自己看。”
谢聿衡那时已经坐回沙发,低头看电脑。
“随你。”
沈令仪停了一下。
随后笑着叫他:“谢聿衡。”
“嗯?”
“没什么。”
“那挂了。”
“好。”
电话结束。
4分37秒。
谢聿衡后来想过很多次,她为什么突然叫他的名字。
是不是想说“想你”。
是不是想让他亲一下岁岁。
是不是只是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单纯想叫他。
沈令仪有这个习惯。
从厨房喊他。
从浴室喊他。
躺在床上也会莫名其妙喊。
“谢聿衡。”
他过去。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叫我?”
“想叫。”
谢聿衡以前觉得她无聊。
现在他愿意拿任何东西去换一句这样的无聊。
书房里很安静。
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谢聿衡重新点亮。
截图还在那里。
21:16。
4分37秒。
他继续往后翻。
21:42,他给沈令仪发过一条。
【药找到了吗?】
没有回复。
22:03又发:
【回酒店告诉我。】
没有回复。
22:27,他打过一次电话。
无人接听。
那时谢聿衡没有特别紧张。
沈令仪采访时手机经常静音,有时候一两个小时不回消息很正常。他甚至还去洗了个澡,回来以后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还是没有回复,才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23:10,他开始烦。
不是害怕。
是那种很普通的伴侣间的烦躁。
觉得她又不看手机。
觉得她明明答应回酒店。
觉得等她回复以后一定要说她两句。
谢聿衡看着那一排未接通记录。
胃里慢慢发冷。
因为现在的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令仪已经不会再回。
不知道他发出去的消息再也不会被点开。
甚至不知道,那是他作为丈夫还能理直气壮生她气的最后一个小时。
零点以后,岁岁醒了一次。
那天夜里四个月大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得不好,醒来以后怎么都不肯重新躺下。谢聿衡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给沈令仪打电话。
“嘟……”
无人接。
岁岁在他怀里哼哼。
他低头拍了拍。
“妈妈不接。”
这句话他当时说得很随意。
甚至带着一点告状的意思。
“等她回来你跟她算账。”
岁岁听不懂。
她只是抓住爸爸胸前的衣服。
凌晨零点四十一,陌生号码打进来。
谢聿衡一开始没接。
电话断掉。
几秒钟后又响。
他正在给岁岁冲奶,奶瓶里刚倒进水,手机就在台面上震。
那串号码没有备注。
外地。
谢聿衡盯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次他接了。
“喂。”
对面环境很乱。
有人说话。
有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远处某种持续不断的警报。
一道陌生的男声确认:
“请问是沈令仪女士的家属吗?”
谢聿衡握着奶瓶的手停住。
怀里的岁岁正因为饿而开始哭。
他下意识把孩子抱紧一点。
“我是她丈夫。”
对面停了一瞬。
“沈女士所在区域发生了火灾和局部坍塌,目前伤亡情况还在确认。她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您,请您尽快联系当地警方和医院,如果方便的话,家属最好尽快过来一趟。”
后面其实还有很多话。
谢聿衡已经记不完整。
他只记得怀里的岁岁哭得越来越响。
奶还没冲完。
水在奶瓶里慢慢晃。
他站在厨房中央,问了一句:
“她人呢?”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后来变得非常长。
谢聿衡一辈子都记得。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目前还没有确认到沈女士本人。”
岁岁哭得脸都红了。
谢聿衡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机械地继续给她冲奶。
奶粉勺放了一勺。
两勺。
到第三勺的时候,他忽然忘了自己刚才放到第几勺。
他低头盯着奶瓶。
完全想不起来。
电话里的人还在说地址。
谢聿衡问:
“你再说一次。”
对方以为他没听清地址,重新念了一遍。
谢聿衡却看着奶瓶。
“不是。”
“什么?”
“她人呢?”
这一次对面安静得更久。
岁岁还在哭。
哭声和电话里的警报混在一起。
谢聿衡后来再也没有办法准确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瓶奶重新倒掉,又是什么时候给父亲打的电话。他只记得父亲接通时声音里还有睡意。
“怎么了?”
谢聿衡站在厨房里。
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说:
“爸。”
父亲立刻清醒。
“聿衡?”
“令仪那边出事了。”
说完这一句,他忽然不知道下面怎么讲。
岁岁在怀里哭。
他低头看着孩子。
四个月。
那么小。
头发还很软,哭得鼻尖都是红的。
她不知道妈妈在哪里。
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突然不动。
谢聿衡一边抱她,一边继续跟父亲说电话里的地址。
说到一半,父亲打断他。
“你先别开车。我现在过去。”
“我可以。”
“你别动,听见没有?”
谢聿衡没有回答。
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里压下来。
“聿衡,你先抱好孩子。我马上到。”
这句话让他低头。
岁岁还在哭。
谢聿衡终于像刚刚听见一样,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走。
“好了。”
他拍着孩子。
声音很轻。
“好了。”
不知道是在哄谁。
岁岁哭了很久才安静。
她趴在爸爸肩上,鼻息一下一下落在他颈边。
谢聿衡站在落地窗前。
凌晨的城市还亮着灯。
沈令仪出差前一天,也是在这里抱过孩子。
那天下午她收行李,岁岁正好醒着。四个月大的孩子已经开始认熟悉的声音,沈令仪蹲在婴儿床边叫“小岁”,她会转头找。
沈令仪特别高兴。
“她真的认识我。”
谢聿衡在旁边叠衣服:“认识声音。”
“就是认识我。”
“嗯。”
“你不要这么敷衍。”
沈令仪把岁岁抱起来,亲了两下。
孩子被亲得不耐烦,脸往另一边躲。
她还要亲。
“妈妈就出去三天。”
“你跟爸爸乖一点。”
“不要半夜老醒。”
“爸爸睡眠很差的,你别折腾他。”
谢聿衡在后面说:“你现在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
沈令仪回头:“提前教育。”
“她听不懂。”
“我女儿聪明。”
她抱着岁岁,又低头亲了亲孩子额头。
“岁岁平安呀。”
这句话是她怀孕时就常说的。
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那天她说完,把孩子递给谢聿衡,继续收行李。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跑回来亲他。
“你也平安。”
谢聿衡看她:“出差的是你。”
“那你不需要平安吗?”
“需要。”
她满意了。
“那我走啦。”
其实第二天早上才走。
沈令仪总喜欢提前说这种话。
第二天早上真正出门时,她反而很匆忙,一边找眼镜一边找充电器,差点把采访证落在玄关柜上。谢聿衡抱着岁岁站在门边,把证件递给她。
“还有什么?”
沈令仪检查了一遍包。
“没了。”
“药呢?”
“带了。”
“确定?”
“确定。”
她穿鞋。
又站起来亲孩子。
再亲谢聿衡。
“我走了。”
“嗯。”
“你不说点什么?”
“路上小心。”
“还有呢?”
谢聿衡看她。
“早点回来。”
沈令仪笑。
“知道。”
门关上。
那是谢聿衡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沈令仪从这个家里走出去。
书房里,谢聿衡忽然把手机扣到桌上。
动作不重。
只是不能再看。
屏幕灭掉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着。
双手交叠抵在唇边。
过了很久才发现呼吸有些乱。
谢聿衡低下头,慢慢调整。
吸气。
停一会儿。
呼气。
医生教过很多次。
他现在已经很熟。
桌边却忽然有人说:
“你又在想那天。”
谢聿衡闭着眼。
没有抬头。
“嗯。”
沈令仪的声音很近。
“别想了。”
谢聿衡笑了一下。
有一点疲惫。
“你说得轻松。”
“那怎么办?”
他终于睁眼。
沈令仪坐在书桌另一边,腿蜷在椅子上,穿着以前那件米色家居服。
谢聿衡看着她。
“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那天后来发生什么。”
沈令仪没有说话。
谢聿衡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你不是都在吗?”
“你告诉我。”
她仍然只是看着。
谢聿衡忽然有点生气。
不是冲她。
也不知道冲什么。
“你每次都只说我知道的。”
声音很低。
“你能不能说一点我不知道的。”
沈令仪安静下来。
“随便什么。”
谢聿衡看着她。
“你那天有没有害怕。”
“药到底在哪里。”
“你挂电话以后去了哪。”
“你有没有再想过给我打电话。”
他说得越来越慢。
“你有没有想岁岁。”
“有没有想我。”
沈令仪还是没有回答。
谢聿衡眼里的那点期待一点点碎下去。
因为他知道。
这个沈令仪回答不了。
她只活在他的记忆里。
记忆没有见过的地方,她也去不了。
谢聿衡低下头。
过了很久,说:
“你看。”
“你永远都停在那里。”
没有人回应。
他抬头时,书桌对面已经空了。
门外忽然传来小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谢聿衡怔了一下。
下一秒,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岁岁抱着兔子站在门口。
头发睡乱了。
“爸爸。”
谢聿衡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
她不是已经睡了吗。
“怎么起来了?”
岁岁揉眼睛:“找不到你。”
谢聿衡站起来。
“爸爸在书房。”
“我知道。”
孩子走过来,伸手要抱。
他弯腰把人抱起来。
岁岁靠到肩上,困得声音都软了:“你不睡吗?”
“马上。”
“骗人。”
谢聿衡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太熟。
沈令仪也经常这么说。
他低头看女儿。
岁岁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抱紧他脖子。
“爸爸一起睡。”
“好。”
谢聿衡抱着她往外走。
走到书房门口,岁岁忽然看见桌上的手机。
“妈妈吗?”
谢聿衡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
“爸爸刚刚跟妈妈说话吗?”
孩子的语气很平常。
谢聿衡抱着她站在走廊里。
暖黄色的灯照下来。
岁岁的脸贴在他肩上,眼睛已经快闭了。
他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只说:“嗯。”
岁岁像觉得这个答案很正常。
“妈妈说什么?”
谢聿衡喉咙发紧。
他抱着孩子往卧室走。
走了几步以后才低声说:
“她没说话。”
岁岁困得已经听不太清。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聿衡把她放回床上。
孩子抓住他的手,不让走。
他就在旁边躺下来。
岁岁翻了个身,贴得很近。
睡着以前,她含含糊糊地说:“妈妈明天说。”
谢聿衡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才伸手轻轻拍她后背。
一下。
又一下。
像两年前沈令仪出差那晚,他抱着四个月大的岁岁站在客厅里。
那时孩子也这样趴在他肩上。
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爸爸在。
而谢聿衡直到很多年以后,大概也会记得那一夜。
陌生号码。
哭个不停的婴儿。
没冲完的奶。
电话另一边不断重复的地址。
以及那一句:
“请问是沈令仪女士的家属吗?”
一个人的死亡,原来不是从“死”这个字开始的。后来,会有人把她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
而那时的谢聿衡还不知道。四个月大的岁岁在哭,而他一遍又一遍拨沈令仪的电话。一次都没有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