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回程   两周年 ...


  •   两周年忌日后的第二天,谢聿衡照常七点起床。

      昨夜几乎没有真正睡着,天快亮的时候才断断续续合了会儿眼。醒来时岁岁已经横在他身边,原本规规矩矩睡在靠外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一条腿压在他腰上,灰兔子被踢到了床尾。她睡得很熟,脸颊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揪着他的睡衣下摆。谢聿衡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手指从孩子额前乱糟糟的头发里轻轻拨过去,没有急着起身。

      昨晚那条消息还在手机里。

      【你回来好不好。】

      发出去以后没有回复。

      天亮以后看起来,比夜里更显得无措。

      谢聿衡把聊天框关掉,准备把岁岁的腿挪开。小姑娘被碰醒了一点,眼睛没睁,先皱着眉哼了一声,随后把腿压得更牢。

      “不起。”

      “你还要去托班。”

      “不去。”

      “昨天已经没去了。”

      “今天也不去。”

      她困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却非常坚持。谢聿衡把她抱起来,岁岁整个人软软地趴到他肩上,脸埋进他颈窝,嘴里还在小声嘟囔“不去”。

      “为什么不去?”

      “要在家。”

      “在家干什么?”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很具体的安排,只好说:“陪爸爸。”

      谢聿衡抱着她往洗手间走,脚步慢了一下。

      “爸爸要上班。”

      岁岁抬起脸,睡眼惺忪地看他:“那岁岁陪爸爸上班。”

      “你不会画图。”

      “会。”

      “会什么?”

      她很认真地说:“画兔兔。”

      谢聿衡笑了。

      “那不能用。”

      岁岁不服气:“漂亮。”

      “嗯,漂亮也不能用。”

      洗漱的时候,她又因为不肯刷牙闹了一会儿,含着牙刷满屋躲,最后被谢聿衡抱回洗手台前,嘴里全是泡沫,还不忘告状:“爸爸坏。”

      “张嘴。”

      “不。”

      “沈岁岁。”

      她一听爸爸叫全名,立刻知道没有商量余地,皱着小脸张嘴,刷完以后又要求自己漱口。水杯拿得不稳,半杯水全倒在睡衣前襟上。

      谢聿衡低头看她湿透的一块衣服。

      岁岁也低头看。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她先发制人:“不是岁岁。”

      “那是谁?”

      岁岁认真想了想,指着水杯:“它。”

      “杯子自己倒的?”

      “嗯。”

      谢聿衡没忍住笑,把她抱出去换衣服。

      她最近越来越会给自己找理由。

      沈令仪怀孕的时候,曾经很笃定地说,女儿以后一定像她。

      谢聿衡问:“哪里像?”

      “全部。”

      “那完了。”

      沈令仪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掌还护着已经明显隆起来的肚子:“谢聿衡,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最好没什么意思。”

      那时她怀孕七个月,体重涨得不算多,肚子却一天比一天明显。晚上睡觉开始不舒服,总觉得怎么躺都不对,半夜翻来覆去,把谢聿衡也折腾醒。他靠着床头给她垫枕头,沈令仪坐在那里抱怨腰酸,抱怨孩子晚上不睡觉,总在肚子里动。

      “她是不是随你?”

      谢聿衡低头看她肚子:“为什么不是随你?”

      “我睡觉很好。”

      “你?”

      “我怎么了?”

      “你每天晚上抢被子。”

      “那是你被子盖太多。”

      “还踢人。”

      “谁踢你了?”

      谢聿衡看着她。

      沈令仪跟他对视几秒,自己心虚地移开眼睛,随后摸了摸肚子:“反正宝宝不像我。”

      话音刚落,肚皮右边轻轻鼓了一下。

      沈令仪立刻低头。

      “她踢我。”

      谢聿衡伸手覆上去。

      里面又动了一下。

      隔着皮肤,很轻,却真实。

      他那时候没有说话。

      沈令仪却一直盯着他脸看。

      “你是不是很感动?”

      “没有。”

      “你明明有。”

      “没看出来。”

      “谢聿衡。”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拖得很长。

      谢聿衡还是没承认,只把手停在她肚子上。

      后来沈令仪困得靠着他睡着,怀里的抱枕滑下去一点。谢聿衡没有动,手掌仍旧放在那里,偶尔能感觉到孩子很轻地动一下。

      那一晚很安静。

      安静得谁都没有想过,这个孩子出生四个月以后,母亲就会从她的人生里消失。

      “爸爸。”

      岁岁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拉回来。

      谢聿衡低头。

      孩子已经换好衣服,自己坐在床边晃腿,袜子却只穿了一只。

      “另一只呢?”

      “跑了。”

      “袜子会跑?”

      “会。”

      谢聿衡在床下面找到那只袜子,替她穿好。周姨今天下午才来,早上由他送托班。他给岁岁装好水杯和备用衣服,刚拉上书包拉链,手机就响了。

      事务所助理提醒他,九点半文化中心第一次方案会,甲方已经提前到了。

      谢聿衡看了眼时间。

      八点十二。

      “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岁岁已经自己背起黄色小书包,站在门口催他:“快点。”

      “刚才是谁不肯去?”

      “现在要去了。”

      孩子改变主意没有任何负担。

      谢聿衡牵着她出门。

      托班门口早上总是很热闹。有孩子哭着抱家长腿,也有已经习惯了的,进门前连头都不回。岁岁属于中间那种,有时候走得很干脆,有时候忽然又黏人。

      今天她走到老师面前,转身朝谢聿衡伸手。

      “抱一下。”

      谢聿衡弯腰抱她。

      岁岁搂住他脖子,又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爸爸晚上来。”

      “来。”

      “不要忘。”

      “不会。”

      她这才松手。

      走进去几步,又回头。

      谢聿衡还站在原地。

      岁岁朝他挥手:“拜拜。”

      他也抬了下手。

      直到孩子被老师牵进去,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去停车场。

      九点二十五,谢聿衡进会议室。

      文化中心项目比他之前负责的大部分项目体量都更大,位置也重要。甲方来了六个人,事务所合伙人、结构顾问和几位主创也都在。投影幕已经亮着,助理把他的位置留在长桌中间,电脑和资料摆得很整齐。

      “谢老师来了。”

      甲方负责人先起身和他握手。

      “昨天临时想开会,听说您有事,今天又把您请过来。”

      “没关系。”

      谢聿衡脱下大衣,拉开椅子坐下。

      合伙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昨天是什么事。事务所里认识久一点的人都知道日期,也没人会在今天提。

      方案会很快开始。

      谢聿衡工作的时候并不容易走神。他讲空间组织、入口尺度、剧场和展厅之间的关系,偶尔站起来走到屏幕旁,用激光笔指出节点。甲方提出希望建筑更有“地标感”,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把城市界面和周边高度重新调出来,解释为什么这里不适合过度抬高。

      “文化建筑不一定需要先让人看见它的形状。这里周边居民密度高,日常使用比远距离识别更重要。入口如果全部抬高,广场会很好看,但老人和孩子从社区这一侧过来,实际体验不会好。”

      对面有人问:“那怎么保证标志性?”

      谢聿衡把下一页打开。

      “把识别放在内部公共空间。”

      屏幕上出现一张中庭草图。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头看。

      合伙人在旁边补充了几句,甲方负责人也慢慢点头。之后讨论越来越细,从建筑表皮一路聊到夜间照明和开放时间。谢聿衡一直很稳,甚至在现场直接改了一版入口草图。

      快十一点时,大楼忽然响起消防警报。

      尖锐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从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里落下来。

      会议室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有人皱眉:“怎么回事?”

      助理站起来往门口看。

      广播很快响起,提醒只是消防联动测试,请大家不要惊慌。

      “又测试。”合伙人靠回椅背,“这栋楼最近不知道在查什么,隔几天来一次。”

      有人笑了两声。

      谢聿衡还站在屏幕旁边。

      手里的激光笔没有放下。

      警报声又响了一遍。

      很机械。

      不大。

      却像在某个瞬间把空气整个换掉。

      他看着投影上的平面图,耳边却已经不是会议室。

      那一天晚上,沈令仪给他打电话时,岁岁刚睡。

      四个月大的孩子那阵子刚学会翻身,动作还不熟练,常常翻过去以后自己回不来,趴在床上急得哼哼。她白天睡得碎,晚上反而能多睡一阵。谢聿衡那天一个人在家,从傍晚开始哄了很久,八点多才把人放进婴儿床。

      沈令仪出差第三天。

      本来说第二天下午回来。

      早上七点四十,她给谢聿衡发过一张酒店早餐。

      照片拍得很随便。

      一杯咖啡,两片吐司,一只水煮蛋。

      【难喝。】

      谢聿衡那时正在给岁岁换尿布,只回:

      【那别喝。】

      沈令仪很快回:

      【不喝我要困死。】

      又发:

      【岁岁醒了吗?】

      谢聿衡拍了一张。

      四个月的岁岁躺在换尿布台上,穿着黄色连体衣,两只脚抬得很高,正试图抓自己的袜子。

      沈令仪秒回。

      【啊啊啊啊啊我的小宝】

      【怎么这么可爱】

      【她是不是又胖了】

      谢聿衡:【昨天体重没变。】

      沈令仪:【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

      隔了一会儿又发:

      【亲亲她】

      谢聿衡:【你自己回来亲。】

      沈令仪回了一串亲亲表情。

      那一整天其实没有任何不对。

      中午她发过工作照片,说采访对象迟到了四十分钟;下午问家里有没有下雨,提醒他别把婴儿车推到外面;六点多又发消息,说晚上还要补拍一点素材,可能回酒店晚。

      谢聿衡那天本来也有工作。

      电脑开在餐桌上,图改了不到一半。岁岁醒着的时候根本做不了太久,她刚学会伸手抓东西,坐在摇椅里也不安分,看见桌边垂下来一根充电线,抓不到就开始叫。

      “啊。”

      “拿不到。”

      “啊啊。”

      “不能拿。”

      岁岁不懂。

      她继续够。

      最后够不到,嘴巴往下一撇,眼看就要哭。

      谢聿衡把她抱起来。

      小姑娘立刻不哭了,趴在他肩上盯着电脑屏幕看,没过多久又开始伸手拍他的下巴。

      沈令仪第一次出差离开孩子这么久,其实比岁岁更不适应。前一天晚上视频,她隔着屏幕叫了半天“宝宝”“小岁”,岁岁根本没认出手机里的人,只对屏幕发光感兴趣。

      沈令仪当场受打击。

      “她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谢聿衡说:“四个月。”

      “所以呢?”

      “她连自己手都不一定认识。”

      “你别给她找借口。”

      说完又对着屏幕叫:“小岁,看妈妈。”

      岁岁终于看了一眼。

      沈令仪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奖。

      “她看我了!”

      “她在看手机。”

      “她就是看我。”

      谢聿衡没有再打击她。

      视频最后,沈令仪忽然问:“她今天有没有笑?”

      “有。”

      “你拍了吗?”

      “没拍到。”

      “谢聿衡。”

      “笑得太快。”

      沈令仪在那边叹气:“我错过好多。”

      谢聿衡当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随口说:“明天回来自己看。”

      她听了以后才笑。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并没有回来。

      会议室里的消防广播又重复了一遍。

      谢聿衡握着激光笔的手指慢慢收紧。

      “谢老师?”

      有人叫他。

      他抬眼。

      甲方负责人指着屏幕:“刚才您说入口如果不完整挑空,二层这里怎么处理?”

      谢聿衡停了一秒。

      像从很深的水里忽然抬头。

      “二层往回收。”

      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他切换图纸,把剖面调出来。

      “这边留出两层通高就够了,完整挑空会让入口体量太虚,展厅面积也会被压缩。这里可以用自然光把视线往里带,不需要靠高度做。”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警报很快停了。

      会议继续。

      直到十二点二十才结束。

      甲方的人陆续离开,合伙人留下来整理资料,看见谢聿衡站在窗边,走过去问了一句:“下午还有安排?”

      “有两版图要看。”

      “先吃饭。”

      “嗯。”

      对方看他脸色有些白,本来还想问什么,最后只是说:“下午别排太满。”

      谢聿衡没有答。

      他把电脑合上。

      回办公室以后,午饭送到了。

      助理点的是附近一家餐厅,几个人在会议区一起吃。年轻设计师还在聊上午的方案,说甲方那句“标志性”听得人头疼,旁边有人笑着接话:“每个甲方都想要地标,预算又不想当地标。”

      谢聿衡坐在一旁,没有加入太多。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托班老师发来一段视频。

      岁岁午饭后和几个孩子一起玩颜料,围着小围裙,手上全是绿色。老师在旁边问:“岁岁画的是什么?”

      她举起纸。

      一大团绿。

      “树。”

      老师问:“旁边这个呢?”

      一小团黄色。

      岁岁认真说:“妈妈。”

      旁边另一个孩子听见,也跟着喊了一声妈妈,教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视频到这里结束。

      谢聿衡看了两遍。

      年轻同事从旁边经过,看见屏幕里的孩子,笑:“岁岁又画画了?”

      “嗯。”

      “这次是什么?”

      谢聿衡把视频关掉。

      “树。”

      没有说黄色那一团是什么。

      下午他把该看的图都看完。

      五点半准时离开事务所,去接岁岁。

      托班老师牵着她出来时,小姑娘手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绿色颜料。看见爸爸,先跑过来举手。

      “脏。”

      “看见了。”

      “洗不掉。”

      “回去洗。”

      老师把她的小画夹交给谢聿衡:“今天画得很开心,就是下午没怎么睡,估计晚上会早点困。”

      岁岁抱住爸爸的腿:“岁岁没有困。”

      老师笑:“刚才是谁打了三个哈欠?”

      “不是我。”

      谢聿衡看她。

      岁岁马上转移话题:“爸爸看树。”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画。

      一大团绿色,几条棕色的线,旁边黄色的一小块。

      “树。”

      “嗯。”

      “这个妈妈。”

      她指着黄色。

      谢聿衡低头看。

      “为什么妈妈是黄色?”

      岁岁想了一会儿。

      “妈妈漂亮。”

      两岁多的逻辑不需要完整。

      谢聿衡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说:“嗯。”

      岁岁又指另一边一块灰色:“爸爸。”

      “为什么爸爸灰色?”

      她这次回答得很快:“爸爸衣服灰灰。”

      老师没忍住笑出声。

      谢聿衡也笑了。

      “观察得挺准。”

      回家的车上,岁岁坐在后面唱今天在托班学的儿歌,词记不全,一句唱三遍,旋律也飘得厉害。唱到一半,她忽然问:“妈妈会唱吗?”

      谢聿衡看着前面的红灯。

      “会。”

      “唱什么?”

      “很多。”

      “唱给岁岁吗?”

      “唱过。”

      其实沈令仪唱歌并不好听。

      岁岁刚出生那阵子夜里闹得厉害,尤其第二个月,有一段时间黄昏以后几乎每天都哭。沈令仪刚出月子没多久,睡眠被切得很碎,整个人常常处在一种半清醒半崩溃的状态。有一天晚上孩子又哭,怎么抱都不行,她抱着岁岁在客厅走来走去,最后也跟着掉眼泪。

      “她到底为什么哭啊?”

      谢聿衡从她怀里把孩子接过来:“我抱。”

      沈令仪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两个月。”

      “你又说两个月。”

      “那还能说什么?”

      “你就不能说她喜欢我吗?”

      谢聿衡一边拍孩子,一边说:“喜欢你。”

      沈令仪又问:“真的?”

      “真的。”

      她这才擦掉眼泪。

      可岁岁还在哭。

      沈令仪坐到沙发上,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做不行,于是拿手机搜婴儿安抚音乐。最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首很老的摇篮曲,跟着唱。

      唱了两句,谢聿衡看她。

      沈令仪立刻皱眉:“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觉得我跑调了?”

      “没有。”

      “你迟疑了。”

      “孩子哭得更厉害。”

      “谢聿衡!”

      她气得拿靠枕砸他。

      结果靠枕没砸准,掉到地上。

      岁岁反而真的停了两秒。

      夫妻俩一起低头看孩子。

      沈令仪小声说:“她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谢聿衡说:“可能。”

      沈令仪瞪他。

      后来孩子还是哭累了才睡。

      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沈令仪趴在床上不肯动,谢聿衡把水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忽然说:“我今天真的有一瞬间不想当妈妈了。”

      谢聿衡坐在旁边。

      “嗯。”

      沈令仪转头:“你不骂我?”

      “为什么骂你?”

      “听起来很坏。”

      “那今天先不当。”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孩子我看,你睡。”

      沈令仪看着他,眼睛忽然又红了。

      谢聿衡皱眉:“怎么又哭?”

      她伸手抱住他腰,把脸埋进去,闷声说:“我不知道。”

      那一晚岁岁凌晨两点又醒。

      谢聿衡一个人起来冲奶。

      沈令仪睡得太沉,没有听见。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问:“昨晚她是不是醒了?”

      “嗯。”

      “你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不当妈妈?”

      沈令仪靠在床头愣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那我现在又当了。”

      谢聿衡把孩子放进她怀里。

      沈令仪低头亲岁岁的额头。

      “小宝,妈妈昨晚请假了。”

      车后座,岁岁还在问:“妈妈唱什么呀?”

      谢聿衡从记忆里出来。

      “唱得不好听。”

      岁岁立刻替妈妈反驳:“好听。”

      “你又没听过。”

      “就是好听。”

      谢聿衡没有和她争。

      “好听。”

      到家以后,周姨已经做好饭。

      岁岁先跑去给她看自己的画,举着纸说“妈妈黄色,爸爸灰灰”,周姨笑得不行,接过来看了半天,又说:“那岁岁是什么颜色?”

      小姑娘被问住了。

      她认真想了好一会儿。

      “粉色。”

      “为什么?”

      “岁岁喜欢。”

      “那就粉色。”

      吃饭时她今天心情很好,难得自己吃了不少。只是西兰花还是剩下两朵,谢聿衡夹到她碗里,她立刻把脸皱起来。

      “不吃。”

      “今天中午老师说你也没吃菜。”

      “吃了。”

      “吃什么?”

      岁岁想了想:“土豆。”

      “那不是绿叶菜。”

      她听不懂,开始讨价还价:“一口。”

      “两朵。”

      “一口。”

      “那一朵。”

      岁岁终于勉强点头。

      她咬了一口,立刻露出很受委屈的表情,好像爸爸逼她吃的是药。

      周姨在旁边看着直笑:“她妈妈小时候是不是也挑食?”

      谢聿衡手里的筷子停了半秒。

      “她长大也挑。”

      “那难怪。”

      岁岁听懂了“妈妈”,马上精神起来:“妈妈也不吃菜?”

      “吃。”

      谢聿衡说。

      周姨看他一眼,笑:“你这可不能当着孩子乱讲。”

      谢聿衡没有改口。

      沈令仪确实挑食。

      但如果女儿在这里,他觉得她大概会面不改色地撒谎,说妈妈最爱吃菜。

      饭后岁岁玩了一会儿,果然开始困。

      周姨收拾完厨房就走了。谢聿衡给孩子洗澡,今天她没有太折腾,只在吹头发的时候一直点头,像小鸡啄米。吹风机刚停,她就趴到他肩上。

      “困了?”

      岁岁摇头。

      眼睛都闭了。

      谢聿衡把她抱去床上。

      绘本没读完一页,人已经睡着。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回到客厅。

      屋里重新静下来。

      餐桌上还放着岁岁下午画的那张纸。

      黄色的沈令仪。

      灰色的谢聿衡。

      绿色的树。

      谢聿衡站着看了一会儿,把画拿起来。

      纸背后老师写了日期。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一天,也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期。

      他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回想那晚。

      可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他主动。

      它们自己会来。

      谢聿衡放下画,走进书房。

      电脑没有打开。

      他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点进通话记录。

      两年前的记录当然早已不在最近列表里。

      但他有截图。

      一直留着。

      事故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把所有有关那一天的东西都保存下来。聊天记录备份,航班和酒店信息,位置共享截图,最后一通电话的通话时长,甚至她最后发来的那张工作照片。

      像只要资料足够完整,那一天就还有可能被重新拼回去。

      谢聿衡打开相册里的隐藏文件夹。

      其中一张截图很快出现。

      21:16。

      沈令仪。

      通话时长:4分37秒。

      他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四分三十七秒。

      他已经把这四分三十七秒在脑子里拆过太多次。

      电话接通时,沈令仪那边有风。

      她先说:“你干吗呢?”

      谢聿衡那时一只手抱着刚刚睡着的岁岁,正在慢慢往婴儿床旁边走。

      “哄她睡觉。”

      “睡了?”

      “刚睡。”

      “今天好不好带?”

      “一般。”

      沈令仪笑了一声:“什么叫一般?”

      “下午闹了半个小时。”

      “为什么?”

      “不知道。”

      “是不是想我了?”

      “你想多了。”

      “她肯定想我。”

      谢聿衡把岁岁放到床上。

      孩子动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沈令仪也跟着放轻:“她醒了吗?”

      “没有。”

      “今天喝奶多少?”

      “正常。”

      “正常是多少?”

      “沈令仪。”

      “我问一下怎么了。”

      “每顿都记着。”

      “那你说啊。”

      谢聿衡报了一个数字。

      沈令仪在那边很满意地嗯了一声。

      “今天有没有拉臭臭?”

      谢聿衡沉默两秒。

      “你是不是没话说了?”

      “这是很重要的信息。”

      “正常。”

      “什么都正常,你是不是根本没认真观察?”

      “你回来自己看。”

      沈令仪笑了。

      “好。”

      那个“好”就是这样来的。

      非常普通。

      甚至带着笑。

      谢聿衡盯着截图。

      手指慢慢收紧。

      后来他无数次想,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

      如果当时不是“你回来自己看”,而是认真告诉她岁岁今天喝了多少奶、睡了多久、下午为什么哭,是不是那通电话会再长一点。

      五分钟。

      六分钟。

      也许事故发生时她就不在那里。

      他知道这种想法毫无意义。

      时间不会因为多说两句话就改变。

      可人的脑子在痛苦里不会讲道理。

      它只会反复寻找一条不存在的支线。

      如果那晚多聊五分钟。

      如果他让她早点回酒店。

      如果他听出她呼吸不对。

      如果他没有嫌她忘带药。

      通话后半段,沈令仪忽然咳了两声。

      谢聿衡问:“你喘?”

      “有一点。”

      “药呢?”

      “找不到。”

      “又乱放。”

      “我没有乱放,可能在另一个包。”

      “你带了几个包?”

      “两个。”

      “沈令仪。”

      她听出他语气不太好,反而笑:“干吗。”

      “回酒店先找药。”

      “知道啦。”

      “别在外面待。”

      “马上回。”

      背景里有人叫她。

      离得有些远。

      沈令仪转头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变小了。

      谢聿衡没有听清。

      她很快又回到电话里。

      “我先过去一下。”

      “不是说回酒店?”

      “还有一个镜头,很快。”

      谢聿衡皱眉:“你都喘了。”

      “真的没事。”

      “药先找到。”

      “我知道。”

      “别又忘。”

      “你怎么跟我爸一样。”

      “那你听话一点。”

      沈令仪笑。

      “知道了,谢聿衡。”

      最后十几秒,背景声音有些杂。

      风声。

      像有人推门。

      还有金属碰撞的一声。

      谢聿衡后来戴耳机听过很多遍。

      真的只是金属碰撞。

      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

      电话挂断前,沈令仪又说了一句:

      “我明天下午应该能早点回。”

      谢聿衡说:“嗯。”

      她问:“要什么吗?”

      “不要。”

      “那我给岁岁买。”

      “家里什么都有。”

      “那我自己看。”

      谢聿衡那时已经坐回沙发,低头看电脑。

      “随你。”

      沈令仪停了一下。

      随后笑着叫他:“谢聿衡。”

      “嗯?”

      “没什么。”

      “那挂了。”

      “好。”

      电话结束。

      4分37秒。

      谢聿衡后来想过很多次,她为什么突然叫他的名字。

      是不是想说“想你”。

      是不是想让他亲一下岁岁。

      是不是只是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单纯想叫他。

      沈令仪有这个习惯。

      从厨房喊他。

      从浴室喊他。

      躺在床上也会莫名其妙喊。

      “谢聿衡。”

      他过去。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叫我?”

      “想叫。”

      谢聿衡以前觉得她无聊。

      现在他愿意拿任何东西去换一句这样的无聊。

      书房里很安静。

      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谢聿衡重新点亮。

      截图还在那里。

      21:16。

      4分37秒。

      他继续往后翻。

      21:42,他给沈令仪发过一条。

      【药找到了吗?】

      没有回复。

      22:03又发:

      【回酒店告诉我。】

      没有回复。

      22:27,他打过一次电话。

      无人接听。

      那时谢聿衡没有特别紧张。

      沈令仪采访时手机经常静音,有时候一两个小时不回消息很正常。他甚至还去洗了个澡,回来以后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还是没有回复,才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23:10,他开始烦。

      不是害怕。

      是那种很普通的伴侣间的烦躁。

      觉得她又不看手机。

      觉得她明明答应回酒店。

      觉得等她回复以后一定要说她两句。

      谢聿衡看着那一排未接通记录。

      胃里慢慢发冷。

      因为现在的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令仪已经不会再回。

      不知道他发出去的消息再也不会被点开。

      甚至不知道,那是他作为丈夫还能理直气壮生她气的最后一个小时。

      零点以后,岁岁醒了一次。

      那天夜里四个月大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得不好,醒来以后怎么都不肯重新躺下。谢聿衡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给沈令仪打电话。

      “嘟……”

      无人接。

      岁岁在他怀里哼哼。

      他低头拍了拍。

      “妈妈不接。”

      这句话他当时说得很随意。

      甚至带着一点告状的意思。

      “等她回来你跟她算账。”

      岁岁听不懂。

      她只是抓住爸爸胸前的衣服。

      凌晨零点四十一,陌生号码打进来。

      谢聿衡一开始没接。

      电话断掉。

      几秒钟后又响。

      他正在给岁岁冲奶,奶瓶里刚倒进水,手机就在台面上震。

      那串号码没有备注。

      外地。

      谢聿衡盯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次他接了。

      “喂。”

      对面环境很乱。

      有人说话。

      有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远处某种持续不断的警报。

      一道陌生的男声确认:

      “请问是沈令仪女士的家属吗?”

      谢聿衡握着奶瓶的手停住。

      怀里的岁岁正因为饿而开始哭。

      他下意识把孩子抱紧一点。

      “我是她丈夫。”

      对面停了一瞬。

      “沈女士所在区域发生了火灾和局部坍塌,目前伤亡情况还在确认。她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您,请您尽快联系当地警方和医院,如果方便的话,家属最好尽快过来一趟。”

      后面其实还有很多话。

      谢聿衡已经记不完整。

      他只记得怀里的岁岁哭得越来越响。

      奶还没冲完。

      水在奶瓶里慢慢晃。

      他站在厨房中央,问了一句:

      “她人呢?”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后来变得非常长。

      谢聿衡一辈子都记得。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目前还没有确认到沈女士本人。”

      岁岁哭得脸都红了。

      谢聿衡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机械地继续给她冲奶。

      奶粉勺放了一勺。

      两勺。

      到第三勺的时候,他忽然忘了自己刚才放到第几勺。

      他低头盯着奶瓶。

      完全想不起来。

      电话里的人还在说地址。

      谢聿衡问:

      “你再说一次。”

      对方以为他没听清地址,重新念了一遍。

      谢聿衡却看着奶瓶。

      “不是。”

      “什么?”

      “她人呢?”

      这一次对面安静得更久。

      岁岁还在哭。

      哭声和电话里的警报混在一起。

      谢聿衡后来再也没有办法准确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瓶奶重新倒掉,又是什么时候给父亲打的电话。他只记得父亲接通时声音里还有睡意。

      “怎么了?”

      谢聿衡站在厨房里。

      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说:

      “爸。”

      父亲立刻清醒。

      “聿衡?”

      “令仪那边出事了。”

      说完这一句,他忽然不知道下面怎么讲。

      岁岁在怀里哭。

      他低头看着孩子。

      四个月。

      那么小。

      头发还很软,哭得鼻尖都是红的。

      她不知道妈妈在哪里。

      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突然不动。

      谢聿衡一边抱她,一边继续跟父亲说电话里的地址。

      说到一半,父亲打断他。

      “你先别开车。我现在过去。”

      “我可以。”

      “你别动,听见没有?”

      谢聿衡没有回答。

      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里压下来。

      “聿衡,你先抱好孩子。我马上到。”

      这句话让他低头。

      岁岁还在哭。

      谢聿衡终于像刚刚听见一样,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走。

      “好了。”

      他拍着孩子。

      声音很轻。

      “好了。”

      不知道是在哄谁。

      岁岁哭了很久才安静。

      她趴在爸爸肩上,鼻息一下一下落在他颈边。

      谢聿衡站在落地窗前。

      凌晨的城市还亮着灯。

      沈令仪出差前一天,也是在这里抱过孩子。

      那天下午她收行李,岁岁正好醒着。四个月大的孩子已经开始认熟悉的声音,沈令仪蹲在婴儿床边叫“小岁”,她会转头找。

      沈令仪特别高兴。

      “她真的认识我。”

      谢聿衡在旁边叠衣服:“认识声音。”

      “就是认识我。”

      “嗯。”

      “你不要这么敷衍。”

      沈令仪把岁岁抱起来,亲了两下。

      孩子被亲得不耐烦,脸往另一边躲。

      她还要亲。

      “妈妈就出去三天。”

      “你跟爸爸乖一点。”

      “不要半夜老醒。”

      “爸爸睡眠很差的,你别折腾他。”

      谢聿衡在后面说:“你现在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

      沈令仪回头:“提前教育。”

      “她听不懂。”

      “我女儿聪明。”

      她抱着岁岁,又低头亲了亲孩子额头。

      “岁岁平安呀。”

      这句话是她怀孕时就常说的。

      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那天她说完,把孩子递给谢聿衡,继续收行李。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跑回来亲他。

      “你也平安。”

      谢聿衡看她:“出差的是你。”

      “那你不需要平安吗?”

      “需要。”

      她满意了。

      “那我走啦。”

      其实第二天早上才走。

      沈令仪总喜欢提前说这种话。

      第二天早上真正出门时,她反而很匆忙,一边找眼镜一边找充电器,差点把采访证落在玄关柜上。谢聿衡抱着岁岁站在门边,把证件递给她。

      “还有什么?”

      沈令仪检查了一遍包。

      “没了。”

      “药呢?”

      “带了。”

      “确定?”

      “确定。”

      她穿鞋。

      又站起来亲孩子。

      再亲谢聿衡。

      “我走了。”

      “嗯。”

      “你不说点什么?”

      “路上小心。”

      “还有呢?”

      谢聿衡看她。

      “早点回来。”

      沈令仪笑。

      “知道。”

      门关上。

      那是谢聿衡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沈令仪从这个家里走出去。

      书房里,谢聿衡忽然把手机扣到桌上。

      动作不重。

      只是不能再看。

      屏幕灭掉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着。

      双手交叠抵在唇边。

      过了很久才发现呼吸有些乱。

      谢聿衡低下头,慢慢调整。

      吸气。

      停一会儿。

      呼气。

      医生教过很多次。

      他现在已经很熟。

      桌边却忽然有人说:

      “你又在想那天。”

      谢聿衡闭着眼。

      没有抬头。

      “嗯。”

      沈令仪的声音很近。

      “别想了。”

      谢聿衡笑了一下。

      有一点疲惫。

      “你说得轻松。”

      “那怎么办?”

      他终于睁眼。

      沈令仪坐在书桌另一边,腿蜷在椅子上,穿着以前那件米色家居服。

      谢聿衡看着她。

      “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那天后来发生什么。”

      沈令仪没有说话。

      谢聿衡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你不是都在吗?”

      “你告诉我。”

      她仍然只是看着。

      谢聿衡忽然有点生气。

      不是冲她。

      也不知道冲什么。

      “你每次都只说我知道的。”

      声音很低。

      “你能不能说一点我不知道的。”

      沈令仪安静下来。

      “随便什么。”

      谢聿衡看着她。

      “你那天有没有害怕。”

      “药到底在哪里。”

      “你挂电话以后去了哪。”

      “你有没有再想过给我打电话。”

      他说得越来越慢。

      “你有没有想岁岁。”

      “有没有想我。”

      沈令仪还是没有回答。

      谢聿衡眼里的那点期待一点点碎下去。

      因为他知道。

      这个沈令仪回答不了。

      她只活在他的记忆里。

      记忆没有见过的地方,她也去不了。

      谢聿衡低下头。

      过了很久,说:

      “你看。”

      “你永远都停在那里。”

      没有人回应。

      他抬头时,书桌对面已经空了。

      门外忽然传来小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谢聿衡怔了一下。

      下一秒,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岁岁抱着兔子站在门口。

      头发睡乱了。

      “爸爸。”

      谢聿衡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

      她不是已经睡了吗。

      “怎么起来了?”

      岁岁揉眼睛:“找不到你。”

      谢聿衡站起来。

      “爸爸在书房。”

      “我知道。”

      孩子走过来,伸手要抱。

      他弯腰把人抱起来。

      岁岁靠到肩上,困得声音都软了:“你不睡吗?”

      “马上。”

      “骗人。”

      谢聿衡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太熟。

      沈令仪也经常这么说。

      他低头看女儿。

      岁岁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抱紧他脖子。

      “爸爸一起睡。”

      “好。”

      谢聿衡抱着她往外走。

      走到书房门口,岁岁忽然看见桌上的手机。

      “妈妈吗?”

      谢聿衡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

      “爸爸刚刚跟妈妈说话吗?”

      孩子的语气很平常。

      谢聿衡抱着她站在走廊里。

      暖黄色的灯照下来。

      岁岁的脸贴在他肩上,眼睛已经快闭了。

      他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只说:“嗯。”

      岁岁像觉得这个答案很正常。

      “妈妈说什么?”

      谢聿衡喉咙发紧。

      他抱着孩子往卧室走。

      走了几步以后才低声说:

      “她没说话。”

      岁岁困得已经听不太清。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聿衡把她放回床上。

      孩子抓住他的手,不让走。

      他就在旁边躺下来。

      岁岁翻了个身,贴得很近。

      睡着以前,她含含糊糊地说:“妈妈明天说。”

      谢聿衡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才伸手轻轻拍她后背。

      一下。

      又一下。

      像两年前沈令仪出差那晚,他抱着四个月大的岁岁站在客厅里。

      那时孩子也这样趴在他肩上。

      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爸爸在。

      而谢聿衡直到很多年以后,大概也会记得那一夜。

      陌生号码。

      哭个不停的婴儿。

      没冲完的奶。

      电话另一边不断重复的地址。

      以及那一句:

      “请问是沈令仪女士的家属吗?”

      一个人的死亡,原来不是从“死”这个字开始的。后来,会有人把她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

      而那时的谢聿衡还不知道。四个月大的岁岁在哭,而他一遍又一遍拨沈令仪的电话。一次都没有打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回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