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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月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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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就是沈令仪的两周年忌日。
谢聿衡醒得很早,睁眼的时候卧室里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窗帘没有拉严,天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一小块灰白色的地毯上。他侧着身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床,也没有去摸手机,只是看着床的另一边。那里的被子平平整整,枕头也没有动过,和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沈令仪以前睡觉很不老实,冬天会抢被子,夏天又嫌热,半夜翻身时总往他这里挤。她睡着以后自己不知道,有时候一条腿横过来,把他压醒,他推开一点,她过一会儿又回来。谢聿衡以前嫌她烦,第二天早上还会说她睡相很差,沈令仪听完一点也不羞愧,只会抱着枕头靠过来问:“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推下去?”
他那时候说:“犯法。”
她笑得倒在床上。
现在那半张床很安静,安静得几乎没有生活过的痕迹。
谢聿衡看了很久,才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聊天框还停在三天前,他发给沈令仪的最后一句是【明天也来吧】,下面当然没有回复。那天以后,他还是偶尔会听见她的声音,只是都很短。洗澡的时候像有人在浴室门口说“水别开那么烫”,夜里从书房出来,走廊尽头会闪过一个穿浅色睡衣的影子。有时候他回头,人已经没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家里很熟悉的灯光和墙面。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追过去确认,只会站一会儿,然后继续做该做的事。
他已经学会了很多这种事。
学会不追,学会不伸手,学会在脑子里出现沈令仪的时候继续给岁岁冲奶、收玩具、回复工作消息,也学会在夜里听见她叫自己时不要立刻回头。不是因为好起来了,而是因为每一次确认都会把事情重新变得很清楚,而他已经没有那么多力气反复承受。
谢聿衡坐起来,把手机放回床头,进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并不好,眼下的青色比前几天更明显,嘴唇也有些发白。他昨晚睡得很晚,明明已经把工作电脑合上,躺下以后却一直没有睡着。刮胡刀开起来的时候,低低的震动声填满浴室,他垂着眼刮到下颌,忽然想起沈令仪以前总嫌他洗完脸不擦台面的水。
“谢聿衡,你为什么每次洗脸都能弄得这么湿?”
“没有很湿。”
“你自己看。”
“就一点。”
“你对一点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她那时候站在浴室门口,眼镜没戴,眯着眼睛看他,手里还拿着牙刷。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偏偏很有底气地指控他。谢聿衡通常懒得和她争,拿纸擦掉,她就满意了,转身继续刷牙,有时候刷到一半还会探头回来确认。
今天水珠顺着洗手台边缘慢慢往下淌。
谢聿衡抽了两张纸,一点点擦干净。
儿童房很快有了动静。岁岁刚醒,正在床上和那只灰兔子说话,房门没完全关,谢聿衡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很认真地说:“兔兔也去。兔兔要看妈妈。”
他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进去。
孩子的声音很轻,很软,也很自然。她不知道“去看妈妈”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昨天晚上外婆在视频里说,今天大家一起去看妈妈。她甚至有一点期待,因为外公外婆会来,爷爷奶奶也会来,爸爸不会去上班,还可以买花。
谢聿衡推门进去。
岁岁坐在床上,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怀里抱着灰兔子。看见他,她立刻把兔子举起来:“爸爸,它也去。”
“嗯。”
“可以吗?”
“可以。”
岁岁抱回兔子,又仰着脸问:“妈妈喜欢兔兔吗?”
谢聿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替她把睡衣领口整理好:“喜欢。”
“妈妈也抱它。”
“嗯。”
“妈妈今天在那里吗?”
谢聿衡的手停在她头发上。
这种问题,孩子每天都可能换一种方式问。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妈妈不在家”“妈妈不在这里”“妈妈现在不回来”,每一句都像绕开某个真正的词。他知道迟早有一天必须告诉岁岁什么叫死亡,可两岁多的孩子连时间都分不清,昨天和上周常常混在一起,“永远不会回来”对她来说更没有意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我们今天去看她。”
岁岁点点头,很快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往衣帽间方向跑:“穿新衣服。”
“先穿鞋。”
“新衣服。”
“知道。”
他们一致选了那件浅杏色的小风衣。衣服尺寸刚好,里面配了白色针织衫和浅灰色小裙子。谢聿衡给岁岁扎了两个很低的小辫子,动作比以前熟练很多,只是左右还是不完全对称。岁岁站在玄关镜子前看自己,看了一会儿,很认真地问:“漂亮吗?”
“漂亮。”
她立刻笑起来,又转过身:“像妈妈!”
谢聿衡正在扣衬衫袖口,听见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外婆。”
岁岁说完就蹲下去找自己的小鞋,没有察觉爸爸为什么没有马上回答。
谢聿衡抬头看向镜子。
其实衣服不像沈令仪。
沈令仪二十多岁以后不太爱穿这种规矩的小风衣,她嫌肩膀拘束,春天喜欢薄针织和裙子,怕冷的时候又会随手抓谢聿衡的大衣套上。可这个颜色确实像她。浅杏、米白、柔软的黄色,沈令仪喜欢这些被阳光一照就显得很暖的颜色。
她以前站在衣帽间里挑衣服,会拿两件问他哪件好看。
谢聿衡说:“都行。”
她会立刻把衣服放下。
“谢聿衡。”
“嗯?”
“我问你哪件好看。”
“都好看。”
“敷衍。”
“那左边。”
“为什么?”
他答不上来。
她又嫌他乱选。
后来谢聿衡学聪明了,会仔细看两眼,再说哪件颜色更衬她。沈令仪听完还是不一定选他那件,可至少不会再骂他没审美。
门铃在这时响了。
周姨提前过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没有像平时一样问中午想吃什么,也没有说晚上几点回来,只把袋子递给谢聿衡:“给岁岁带了点东西,怕她等会儿饿。小面包、酸奶,还有一点水果。”
岁岁马上凑过去:“现在吃。”
“刚吃完早饭。”
“酸奶。”
“路上再吃。”
周姨蹲下来替她把风衣下摆理好,目光在衣服上停了一会儿,又抬头看谢聿衡。她什么也没说,只问:“花拿了吗?”
“等会儿去取。”
“那好。”
谢聿衡给岁岁穿鞋。孩子手里一直抱着兔子,腾不出手,站得东倒西歪,周姨扶着她肩膀,嘴里轻声说:“今天跟着爸爸,要乖一点。”
岁岁立刻反驳:“宝宝一直乖。”
周姨被她逗笑。
谢聿衡也笑了一下。
出门前手机震动,事务所助理问下午三点能不能和文化中心甲方临时开个线上会。谢聿衡看了消息,回了句【今天不行,明天】,对方很快答应,没有多问。
到了车上,岁岁一路都在看窗外。
四月的天难得很晴,昨夜还下过雨,今天云却散得很开。道路两边的树已经抽出一层新叶,颜色很嫩,高架下面有大片积水,阳光照下去时晃得刺眼。谢聿衡开得不快,岁岁坐在后面的安全座椅里,抱着兔子,一会儿问桥,一会儿问远处的塔,看到路边一大片黄色油菜花,又立刻喊:“爸爸,那个。”
“花。”
“好多花。”
“嗯。”
“妈妈喜欢吗?”
今天所有问题都能绕回妈妈。
谢聿衡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喜欢。”
岁岁像发现了某种规律:“妈妈,喜欢好多。”
“是。”
“妈妈,喜欢岁岁。”
谢聿衡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又放松。
“很喜欢。”
岁岁听到这个答案,自己笑了起来,低头跟兔子说:“妈妈很喜欢我。”
谢聿衡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那句话会把什么东西直接撕开。
墓园入口已经停了很多车。
沈父沈母和谢父谢母都先到了。两边人这两年因为岁岁来往不少,今天见面却都没有太多寒暄。沈母手里抱着一束白色洋桔梗,眼睛明显肿着,谢母站在她身边,低声陪她说话。
岁岁一下车就喊:“外婆!”
沈母几乎立刻蹲下来抱她。
“宝宝今天真漂亮。”
岁岁抓着自己的衣领:“新衣服。”
“外婆知道。”
“给妈妈看。”
沈母脸上的笑一下停了。
她低头亲亲岁岁的额头,很轻地说:“好,给妈妈看。”
谢聿衡从后备箱拿出花。
没有订很大的花束,只是白色郁金香和几枝浅绿色的洋牡丹。沈令仪生前其实不偏爱白花,她喜欢颜色明亮的东西,路过花店时会买粉色、橙色或者一把看不出名字的小花。两人刚结婚时,有人送过一束夸张得几乎抱不动的玫瑰,她回家以后拆成三只花瓶,一边剪枝一边抱怨送花的人完全不考虑别人怎么拿。
墓园里却到处是白色。
每个人到了这里,好像都会自动学会某种颜色。
岁岁一开始自己走,走到一半嫌累,朝谢聿衡伸手:“爸爸抱。”
他把花换到另一只手,把孩子抱起来。岁岁搂住他的脖子,兔子夹在两个人中间,她往前看了很久,忽然问:“妈妈在哪里?”
“快到了。”
“妈妈住这里吗?”
谢聿衡脚步没有停。
沈母走在旁边,听见以后低下头。
谢聿衡沉默很久,才说:“妈妈不住这里。”
岁岁又问:“那她住哪里?”
没有人回答。
再往前几十米,就是沈令仪的墓碑。
照片是沈父选的。
上面的沈令仪二十六岁,穿一件白裙子,头发披下来,没有戴眼镜,笑得很自然。谢聿衡一直不喜欢这张照片,这里面的她太干净、明亮、年轻,像很多人想象里的完美的人。
可沈令仪不是这样的。
她早上起床会顶着一头乱发找眼镜,写稿写急了会咬笔帽,吃饭挑食,胃不舒服还要吃辣,生气的时候会不回消息,也会在吵架以后偷偷从被子里伸脚碰他。她有一柜子买回来以后只穿过一次的衣服,有几个杯子根本用不完,采访累了会回家把包往门口一扔,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喊:“谢聿衡,我今天一句话都不想说。”
过五分钟又开始说。
墓碑上的照片把这些都模糊掉了,只剩一个很好看、很好、永远二十六岁的沈令仪。
岁岁被放到地上以后,很快认出了照片。
她站在墓碑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声音很自然:“妈妈。”
沈母偏过脸。
谢母伸手扶住她肩膀。
岁岁不知道大人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用手摸了摸照片下面冰凉的石面。
“妈妈。”
谢聿衡蹲到她旁边:“嗯。”
“妈妈不说话嘞。”
他的喉咙忽然紧得厉害。
“嗯。”
“为什么?”
谢聿衡看着女儿。
她等答案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没有悲伤,也没有害怕,只是真的不明白。
谢聿衡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句话。
“妈妈现在不能说话。”
岁岁想了想:“睡觉吗?”
沈父低下头,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没有人纠正她。
岁岁蹲下来,从风衣口袋里翻东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了一张兔子贴纸进去,小小的一张,边缘已经被揉得有点卷。
“给妈妈。”
沈母蹲下来:“贴在哪里呀?”
岁岁伸手想往墓碑上贴。
谢聿衡拦了一下,把花束往前挪:“贴这里。”
她便把贴纸按在包装纸上。
贴得有点歪。
一边还翘起来。
谢聿衡用手指替她一点点压平。
岁岁看着那只兔子,很满意:“妈妈有兔兔了。”
谢聿衡的手还压在包装纸上,没有抬。
岁岁继续说:“以后妈妈抱。”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花束外面的薄纸轻轻响了一声。
沈母忽然忍不住了。
她背过身哭,声音压得很低。沈父站在旁边,手扶着她肩膀,自己的眼睛也红得厉害。谢母垂下脸,轻轻摸岁岁的头发。
只有岁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花,又抬头看照片。
“妈妈好看。”
谢聿衡蹲在那里。
很久才说:“嗯。”
“爸爸也觉得吗?”
“爸爸也觉得。”
岁岁笑起来。
她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两年前,谢聿衡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墓碑还是新的。
那天的事他其实记不太清。身边一直有人,父母、沈父沈母、医生、朋友,还有四个月大的岁岁被抱在别人怀里。有人扶他,有人让他坐,有人递水,也有人一直看着他,怕他突然撑不住。他没有大哭,至少在别人面前没有。
很多人后来都说,他当时比他们想象里镇定。
只有谢聿衡知道,那不是镇定。
那时候他几乎听不懂别人说话。
葬礼结束回到家,他坐在床边很久,忽然拿起手机给沈令仪打电话。
电话接通等待音响起以后,卧室床头抽屉里也跟着响了。
一声。
又一声。
谢聿衡坐在那里没有动。
第三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才想起沈令仪的手机已经被人从事故现场带回来,和她的包、证件、眼镜盒一起交给了他。
他没有挂。
就听着。
一直听到系统自动断掉。
后来他又打了一次。
还是床头抽屉响。
第三次的时候,父亲进来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
谢聿衡那时抬头看他,竟然问了一句:“为什么她不接?”
父亲到现在都没有再提过这句话。
墓园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把他从回忆里拖回来。
岁岁正在拉他的裤脚。
“爸爸。”
“嗯?”
“你不跟妈妈说话吗?”
谢聿衡低头看她。
照片上的沈令仪就在他面前,笑得那么温柔。
在家里,他可以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说很多话,可以在凌晨给她发十几条消息,可以把今天发生的琐事一件件说给根本不存在的人听。可现在父母都在,沈父沈母都在,岁岁也在,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东西一旦被别人看见,就会显得太狼狈,像把他这两年一直藏在衬衫、领带、工作和日常生活下面的那一部分突然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他不愿意。
于是只说:“说过了。”
岁岁问:“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说了。”
孩子没有继续追问。
她很快被旁边的一只蚂蚁吸引,蹲下去看,嘴里还小声叫兔兔也来看。
成年人站在墓前,谁都没有说太久。
沈父后来低声说:“令仪以前最怕我们哭。”
沈母吸了吸鼻子:“她自己还不是最爱哭。”
谢母听见,眼睛红着,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聿衡站在旁边,也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他们结婚第二年吵过一次架。
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他连续加班几天,答应陪她吃饭又临时失约。沈令仪那天是真的生气,坐在床尾一直掉眼泪。谢聿衡给她递纸,她不要;伸手抱她,她又推开;问她想怎么样,她说“不想跟你说话”。
于是他真的不说了。
坐在地毯上陪她。
半个小时以后,沈令仪哭累了,红着眼睛瞪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聿衡说:“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她气得拿枕头砸他。
砸完自己又哭。
最后谢聿衡抱着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沈令仪醒来以后眼睛还是肿的,第一件事却是问他:“昨晚我是不是很丑?”
谢聿衡说:“嗯。”
她差点又跟他吵。
他想到这里,忽然很想那个枕头,也想她哭肿的眼睛,甚至想她不讲道理地怪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不想只拥有这张照片,不想所有人都说她温柔、漂亮、善良,不想沈令仪最后只剩下这些可以写在悼词上的词。
他想她回来发脾气,回来把衣服乱扔,回来在晚上十一点说想吃馄饨。哪怕再和他吵一次也行。
离开墓园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沈母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回去吃饭。谢聿衡看了一眼岁岁,小姑娘已经困得趴在外婆肩上揉眼睛。
“不了,她下午要睡觉。”
“在我们那边睡也行。”
沈母说完,看了看他,没有再坚持,只低声问:“晚上就你们两个在家?”
“嗯。”
“要不让岁岁跟我们回去。”
谢聿衡几乎没有犹豫:“不用。”
沈母沉默片刻。
“那你今天别一个人待太久。”
谢聿衡伸手把睡得发软的岁岁接过来。
“我有她。”
沈母看着他。
谁都知道那不是一回事。
她最后只是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回程一路很安静。
岁岁很快睡着,兔子压在肚子上,脸朝向车窗。谢聿衡开车经过高架,手机接连震动了几次。他没有看,直到红灯才低头扫了一眼。事务所助理说文化中心的会议已经调到明天,另一条消息来自合作方,旧城项目当天已经上了建筑媒体,附了一张采访截图。
照片里的谢聿衡站在旧砖墙前,深灰色大衣,白衬衫,神情很平静。
和现在车里的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屏幕按灭。
绿灯亮起,继续往前开。
到家以后,周姨已经过来了。
她看见岁岁睡着,没有问墓园的事,只过来接走谢聿衡手里的包。谢聿衡抱着孩子进儿童房,把鞋脱掉,风衣也脱下来。岁岁中途皱了一下眉,却没有醒,很快又缩进被子里。
周姨站在门外,轻声问:“你吃点东西吗?”
“不饿。”
“早上也没吃多少。”
“晚点。”
周姨看着他,没有继续劝,只说:“我给你热着。”
谢聿衡从儿童房出来,经过客厅时突然停住。
今天阳光很好。
整套房子被照得太亮,窗外没有雾,家具的轮廓、玻璃上的一点指纹、地毯边缘没收干净的一块积木,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天气让他有点不舒服。什么都太清楚。没有影子可以认错,也没有声音能藏在雨里。
这样的天气,沈令仪不会出现。
谢聿衡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一半。
屋子暗下来一点。
周姨正在厨房里择菜,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下午岁岁醒来以后,墓园已经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喝酸奶,看绘本,坐在地毯上搭积木,还因为周姨不让她多吃草莓闹了一小会儿。
玩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问谢聿衡:“妈妈还在那里吗?”
谢聿衡正在看工作资料。
手指停在屏幕上。
“嗯。”
“晚上回家吗?”
客厅很静。
周姨坐在旁边,手里的积木也停了一下。
谢聿衡看着女儿。
“妈妈不回。”
岁岁皱了皱眉:“为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孩子等了一会儿,自己失去了耐心,又低头去搭房子。她拿了一块黄色积木放到屋顶上,很认真地说:“这个给妈妈。”
谢聿衡把视线重新落回手机。
字却一个都没看进去。
晚上周姨走得比平时晚一点。
临出门前,她把汤重新热过,盖好盖子,站在玄关说:“你今天别忙到太晚。”
“好。”
“岁岁如果晚上闹,你给我电话。”
“不用。”
周姨看了他一会儿。
她大概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点了点头。
门关上以后,家里只剩父女两个。
岁岁洗澡时心情又很好,坐在浴盆里拍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谢聿衡把她捞出来,她还不愿意,抱着浴盆边缘说“再一下”。
“水凉了。”
“不凉。”
“手都是凉的。”
谢聿衡用浴巾把她裹起来,岁岁靠在他怀里,忽然又问:“妈妈也玩水吗?”
“玩。”
“爸爸陪吗?”
“陪。”
“妈妈也不出来?”
“她会出来。”
岁岁笑起来:“妈妈乖。”
谢聿衡也笑了一下。
“她不乖。”
“为什么?”
“洗完头不吹干。”
岁岁很认真:“会生病。”
“嗯。”
“妈妈不听话。”
水汽浮在浴室里。
就在这句话说完以后,谢聿衡清楚地听见门边有人问:“谁不听话?”
声音太近了。他甚至下意识抬头,门口没有人。
磨砂玻璃上全是水汽,一道水珠慢慢往下滑。
岁岁在怀里动了动:“爸爸?”
谢聿衡收回视线,继续给她擦头发。
“没事。”
那声音却一直留到他把岁岁哄睡。
小姑娘今晚格外黏人。绘本读完一本还要一本,最后抱着兔子爬到谢聿衡腿上,说什么也不肯自己睡。
“爸爸睡这里。”
“床太小。”
“可以。”
“爸爸腿放不下。”
岁岁低头看看自己的小床,认真衡量了一下,提出新的方案:“那岁岁睡爸爸那里。”
谢聿衡没有马上回答。
“可以吗?”
“可以。”
主卧的床很大。
岁岁抱着兔子爬上去以后,很自然地滚到了沈令仪那边。她甚至还往枕头上蹭了蹭,觉得那里更宽。
谢聿衡站在床边,手里的水杯轻轻碰到床头柜。
“换一边。”
岁岁抬头:“为什么?”
“睡这边。”
“那边大。”
“这边也大。”
她显然不理解爸爸为什么突然这么固执,皱着眉抱起兔子,最后还是挪过来一点。
兔子却被她随手扔在了沈令仪的枕头旁。谢聿衡看了一眼,没有动。
岁岁很快睡着,手还抓着他睡衣的一角。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很暗的床头灯。谢聿衡躺在旁边,一直没有睡意。
墓碑上的照片又出现在脑子里。他侧过脸,看向床的另一边。灰兔子还躺在那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床垫忽然很轻地陷了一下。
谢聿衡没有动,他知道那是什么,可心脏还是在那一瞬间跳得很重。
沈令仪躺在枕头上,灰兔子不见了。她穿着一件浅色睡衣,头发散下来,侧着脸看他,神情有一点困,和以前很多个夜晚没有区别。
“你怎么还不睡?”
谢聿衡看着她。
很久才说:“睡不着。”
“今天去看我了?”
“嗯。”
“岁岁呢?”
“睡了。”
“她有没有闹?”
“没有。”
沈令仪笑:“她比你乖。”
谢聿衡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给你贴了兔子。”
“我看见了。”
这四个字让他整个人僵住。
他知道,眼前这个沈令仪只能说他脑子里已经有的东西。可他还是问:“你看见了?”
“嗯。”
“你在那里?”
“在啊。”
谢聿衡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令仪笑了一下:“你也没跟我说。”
他忽然说不出话。白天墓碑前,岁岁问他为什么不和妈妈说话。他说晚上已经说过,其实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所有人都在那里,因为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家里其实会怎么和一个已经死去两年的人说话。
现在房间里只有岁岁,她睡着了。谢聿衡终于可以把那些东西从心里放出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
沈令仪看着他。
“那就不说。”
“你妈妈哭了。”
“她本来就爱哭。”
“你也爱哭。”
“我哪有。”
“有。”
“你胡说。”
她的语气太生动。谢聿衡甚至觉得下一秒,她就会伸手过来推他。
他盯着她的脸,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
“今天岁岁问我,你晚上回不回家。”
沈令仪安静下来。
谢聿衡继续说:“我说你不回。”
她没有回答。
“她还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告诉她。”
沈令仪看着他。
谢聿衡突然笑了一下,但那一点笑很快就没有了。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你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岁岁的呼吸。
谢聿衡看着面前的人,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接受。”
沈令仪还是没说话。
他慢慢抬手,手停在她脸侧。距离很近,只要再往前一点,就应该碰到她的脸。
两年前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经常这样做。看见她就伸手,然后碰空,一次又一次。后来医生问他为什么还要碰,谢聿衡那时没有回答。
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每一次,他都觉得或许这次是真的。哪怕只有半秒。
谢聿衡的手停了很久。
沈令仪轻声问:“你不过来吗?”
他的指尖开始发抖。
“你别这样。”
“哪样?”
“别让我碰不到摸不着。”
声音很轻,几乎不像他。
沈令仪看着他。
谢聿衡还是把手伸过去。指尖落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凉的床单。他的手停在那里。
沈令仪明明还躺在他眼前。脸、头发、睡衣,连眼睛里的光都看得清楚。可他的手穿过去,只碰到床。
谢聿衡闭上眼,呼吸乱了一瞬。等再睁开时,她还在。这比消失更残忍。
他把手慢慢收回来,放到胸口前,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别这样。”
沈令仪问:“怎么了?”
谢聿衡看着她。
很久以后才说:“让我碰一下。”
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无措。
“就一下。”
沈令仪没有回答。
他望着她,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还在等一个根本不会发生的例外。
床的另一边没有任何重量。
谢聿衡忽然低下头,手压在眼睛上,又开始重复着说。
“我今天去看你了。”
声音闷在掌心里。
“他们都在。”
“岁岁也去了。”
“她给你贴了兔子。”
“她说你不说话。”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胸口起伏得很慢。
“令仪,我也想听你说话。”
沈令仪没有出声。
谢聿衡抬起脸,眼前的人还在,他却越来越难受。
“你随便说什么。”
“骂我也行。”
“你不是很会说吗。”
沈令仪还是看着他。
“你以前一天说那么多。”
谢聿衡笑了一下,眼泪却在同一瞬间掉下来。
他抬手擦掉。
“你现在怎么不说了。”
岁岁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
谢聿衡立刻把声音压下去,他甚至下意识替女儿把被子往上盖了一点。等岁岁重新睡稳,才再看向沈令仪。
“你能不能别走。”
这次他说得很慢。
“今晚别走。”
沈令仪终于开口:“我不走。”
谢聿衡看着她。
过了很久,竟然笑了。
“骗人。”
沈令仪也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很多次。”
“比如?”
“说马上睡。”
“……”
“说马上回来。”
说到最后一句,沈令仪脸上的笑似乎停了一下。
谢聿衡也安静下来。
事故那天,他们最后一通电话里,她说过“好”。
他说:“你回来自己看。”
她说:“好。”
她答应了。
谢聿衡盯着她,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擦。
“你答应过。”
沈令仪没有回应。
“你说好。”
他的声音已经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令仪,你答应我了。”
床的另一侧开始变得模糊,从边缘慢慢淡下去。
谢聿衡知道又要结束了,他猛地坐起来把手伸过去,还是空的。
“别走。”
岁岁被他的动作惊醒了一点,迷迷糊糊地叫:“爸爸……”
这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
谢聿衡整个人停住。
他回头。
岁岁闭着眼,手在被子里摸索,像在找他。
谢聿衡立刻握住。
“在。”
孩子抓到爸爸的手,很快又安静。
谢聿衡坐在床上,另一边已经没人了。灰兔子重新躺在沈令仪的枕头旁。
他没有动。女儿的小手握着他一根手指,掌心很热。眼泪顺着脸往下掉,谢聿衡不敢哭出声,他怕把岁岁吵醒。
于是就那样坐着,肩膀几乎没有动,只是眼泪一直往下落。
两年前所有人都怕他撑不住。真正撑不住的时候,却没有谁见过。他会在凌晨坐在厨房地上,会把沈令仪的语音反复听几十遍。会在洗澡时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湿着头发跑出来。也会半夜突然醒来,伸手摸到冰凉的另一边,然后一整晚不再睡。第二天早上还是会穿好衣服,去医院复诊,去事务所,去接孩子。
这些事情没有人知道。
凌晨一点多,谢聿衡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
他点开沈令仪的聊天框。
先发:
【岁岁今天穿了那件新风衣。】
【很好看。】
他停了停。
继续打字。
【她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讲。】
消息一条一条落下去。
没有回复。
谢聿衡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发:
【我今天也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他们都在。】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
这句发出去以后,他的手停住,像终于承认了什么。其实不是没有话,是不愿意示人。那些东西太狼狈。
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过了最难的时候。
事务所的人会说他现在状态不错,父母会说岁岁长大以后他轻松很多,医生也会根据睡眠和工作情况判断他总体稳定。可这些都和沈令仪没有关系。只要她出现,他还是会回到那个床头电话响个不停的夜里。
谢聿衡往上翻了一点。杂志,旧城……一句句都是那些从来没有得到回应的生活。
他打:
【令令。】
发送。
又过了很久。
输入框里出现一句话。
【你回来好不好。】
谢聿衡没有发。
他看着这几个字。眼泪早已经停了,可胸口还是发疼。
过去两年,他给沈令仪发过很多消息。
今天很累。
想你。
睡不着。
他很少写“回来”。因为“想你”可以没有答案。“回来”不行,这是一句请求,而死人不会答应请求。
谢聿衡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墓园里岁岁说“妈妈晚上回家吗”。他告诉她,妈妈不回。那么平静,像真的接受了。
可现在他可以不用再装,手指按下发送。
【你回来好不好。】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谢聿衡看着那句话等待。
一分钟过去。
三分钟。
五分钟。
谢聿衡的视线一直停在屏幕上,像只要再多等一会儿,沈令仪就会忽然觉得他等得太久,终于回一句。
以前她消息回得慢,他会直接打电话。
“你为什么不回?”
“在采访。”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忘了。”
“沈令仪。”
“知道啦。”
现在他甚至不敢打那个号码。
谢聿衡低下头,手指慢慢收紧手机。
岁岁在旁边翻了个身,脸朝向他,睡梦里很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谢聿衡整个人僵住。他看着女儿,孩子没有醒,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她甚至从来没有真正记住过沈令仪。沈令仪离开时,她才四个月。
谢聿衡突然觉得呼吸很困难,像是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空下去了。
他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发。
动作很轻。
“妈妈很爱你。”
岁岁当然听不见。
谢聿衡低头看着她。
过了很久,又说:“她本来会有更多时间来爱你。”
这一句出来以后,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谢聿衡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机还亮着。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后慢慢靠回床头。
岁岁的小手在被子里碰到他的手腕。谢聿衡握住,孩子的体温很暖。
床的另一边很冷。
两种温度隔着不到一米。
他就坐在中间。
后来困意终于一点点上来,谢聿衡却没有躺下,只靠着床头闭了会儿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谢聿衡。”
声音很轻。
他睁开眼。
窗帘缝里已经有了一点晨光。
沈令仪站在床尾。穿着他记忆里事故前那件浅色外套,手里拎着包,像只是刚刚出差回来。
谢聿衡看着她,没有起身。
沈令仪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
他眼睛一下红了。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低声说了一句:
“你又骗我。”
岁岁在他身边翻了个身。
床尾已经空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