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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未眠   第 ...


  •   第二天早上,周姨打开冰箱时,很快看见了最上层那只盖着保鲜膜的碗。牛腩已经凉透,番茄汤汁凝在边缘,碗旁边还放着一双没有动过的筷子。她站在冰箱前停了一会儿,回头时,谢聿衡正蹲在玄关给岁岁穿鞋。小姑娘今天心情很好,一只脚刚套进去,另一只脚就开始乱晃,嘴里还在念托班昨天教的小儿歌,唱到一半忽然忘词,自己又从头开始。周姨没有立刻问,只把冰箱门轻轻关上,等谢聿衡把孩子的鞋穿好,才像随口提起似的说:“昨晚是不是还有谁来过?冰箱里多了一碗饭,我怕放久了不好。”

      谢聿衡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岁岁还在唱,完全没有察觉,晃着腿催他:“爸爸快点,老师要等我。”

      “没人来。”谢聿衡把鞋带打好,声音和平常没有区别,随后站起身,把黄色小书包递给岁岁,才转头对周姨说,“那碗先别动。”

      周姨看着他。

      谢聿衡已经低头替孩子把背包肩带理顺,像刚才只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周姨跟着这个家两年多,知道什么应该问,什么最好不要问。她只点点头,说了句“那我不动”,然后去厨房洗水果。

      岁岁却听见了“饭”这个字,立刻回头问:“谁的饭?”

      谢聿衡低头看她。

      “昨天剩的。”

      “给谁的?”

      两岁多的孩子最近正处在什么都要问清楚的阶段,哪怕答案自己根本不明白,也一定要追一句为什么、是谁的、去哪里。

      谢聿衡沉默了半秒。

      “给妈妈的。”

      岁岁眼睛一下亮起来。

      “妈妈吃了吗?”

      他看着女儿那张完全没有防备的脸,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她没回来。”

      岁岁皱起眉,像对这个答案已经有些不耐烦。最近妈妈总是不回来,白天不回来,晚上也不回来,她似乎开始觉得这是妈妈一个很奇怪的习惯。小姑娘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那今天给她吃。”

      谢聿衡没有回答。

      周姨在厨房里洗草莓,水声持续不断地响着。

      岁岁还在等。

      谢聿衡终于摸了摸她的头:“今天也吃不了。”

      孩子立刻有点失望,但托班显然比一碗隔夜牛腩更有吸引力。电梯到了,她很快自己跑进去,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小辫子。谢聿衡跟进去,按下楼层,电梯门合上以后,她忽然仰头说:“妈妈是不是很忙?”

      谢聿衡低头看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嗯,可能吧。”

      岁岁得到一个能够理解的答案,很快满意起来。她开始说今天老师答应要让她们玩泡泡机,又说昨天一个小朋友把绿色蜡笔咬了一口,语气里充满两岁多孩子对世界最严肃的震惊。谢聿衡听着,偶尔应一声,等电梯到一楼,她已经把那碗饭彻底忘了。

      谢聿衡没有。

      他一整天都记得那只碗还在冰箱里。

      会议开到中午时,甲方正在讨论文化中心中庭的采光,谢聿衡坐在长桌靠前的位置,面前摊着修改过的平面图。有人提出把二层连廊再往外挑一点,他低头看了半分钟,拿笔在图纸边上重新画了一条线,很快把结构和动线的问题讲清。合伙人在旁边听完,只补了一句预算控制,甲方那边便没有继续坚持。午休之前会议结束,几个人站起来收电脑,有人笑着说晚上约了一家新开的餐厅,问谢聿衡去不去。

      他拒绝得很自然:“晚上接孩子。”

      对方已经习惯,也没劝,只说下次。

      谢聿衡拿起大衣,手机正好亮了一下。

      不是托班,是谢母。她问周末能不能让岁岁过去住一晚,谢父最近念叨孩子,已经提前买了一堆不合年龄的玩具,还信誓旦旦说这次绝对不宠。

      谢聿衡看到最后那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不用住,让他们白天接过去玩就行。手指已经落在屏幕上,却忽然停住。

      昨晚他几乎没有睡。沈令仪在客厅里陪他说了很久的话,或者说,是他自己让那个沈令仪陪了很久。后来什么时候消失的,他甚至记不清,只记得自己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醒来时天已经微微亮了,客厅当然没有人,那瓶香水却还放在茶几上,味道也没有完全散。

      他突然想,如果岁岁不在,也许今晚可以安静一点。不需要随时听儿童房的声音,不需要在幻觉最清楚的时候被一声“爸爸”拉回来,也不用担心自己说话太响把孩子吵醒。

      他回母亲:【可以。周六下午我送过去,周日接。】

      谢母几乎秒回了一个很高兴的表情,又补一句:【她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准备。】

      谢聿衡:【别给太多甜的。】

      谢母:【知道。】

      他看着“知道”两个字,心里并不相信。

      周六下午,岁岁比所有人都兴奋。

      她知道要去爷爷奶奶家住一晚以后,自己从儿童房拖出一个小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第一件塞进去的是灰兔子,第二件是一本已经被她翻得卷边的绘本,第三件是一只塑料小勺子,第四件则是半块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积木。谢聿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过去把那只积木拿出来。

      岁岁立刻不高兴:“要带。”

      “只有一块。”

      “就是要。”

      “你带过去有什么用?”

      “给奶奶看。”

      谢聿衡无话可说,只好放回去。

      小勺子也被他拿起来:“这个呢?”

      “吃饭。”

      “奶奶家有勺子。”

      岁岁认真想了想,显然认为这个理由勉强成立,于是大方地点头:“那不要。”

      最后她自己选了一套睡衣,又硬要带两双袜子,甚至把昨天托班发的一张贴纸也塞进去,说要给爷爷。谢聿衡蹲在旁边帮她把拉链拉好,突然有点想笑。

      沈令仪怀孕的时候,总说以后女儿出门一定会像她,不管去几天都要带一堆没用的东西。谢聿衡那时候说:“你倒是挺了解自己。”沈令仪反驳,说这是准备充分,不叫没用。现在岁岁背包里躺着一块孤零零的积木,他突然觉得她说得也没错。

      送到父母家以后,岁岁几乎没有留恋爸爸。

      谢父刚拿出一个会自己跑的小火车,她就蹲在地毯上追着玩,头也不抬。谢母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忙着抓火车,随口说“草莓”,完全把正餐忘了。谢聿衡站在玄关换鞋,等了半天都没有等来一个“爸爸抱一下”,最后忍不住自己叫她:“岁岁。”

      孩子抬头。

      “爸爸走了。”

      她眨眨眼,像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立刻跑过来抱了一下他的腿。

      “明天来。”

      “嗯。”

      “早点。”

      “好。”

      抱完她马上又回去追小火车。

      谢母在旁边笑:“你还舍不得她,她一点都不舍不得你。”

      谢聿衡也笑。

      “挺好。”

      岁岁应该这样。她有爷爷奶奶,有外公外婆,有周姨,有托班的老师和小朋友,有很多人爱她。她不需要每次离开爸爸都哭,也不需要从那么小就学会害怕失去。

      他只是在关上门以后,站在电梯里看见自己空着的手,忽然有些不习惯。

      从岁岁出生以后,他已经很少有一个真正完全属于自己的夜晚。沈令仪还在的时候不算,那时孩子再小、再闹,屋子里也是两个人。沈令仪会抱怨,会犯困,会和他轮流起夜,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两个人就一起坐在床边,盯着终于睡着的婴儿,谁都不敢先动。

      后来只剩他。

      可只要岁岁在,这个家就总有东西要求他回到现实。

      奶要冲,尿布要换,发烧要去医院。

      再大一点,要做辅食,要剪指甲,要扶着学走路,要在她撞到桌角以后抱起来哄。现在则是要记得带备用衣服,要看托班消息,要处理她不肯吃菜、睡前拖延、刷牙逃跑这些很小的事。

      今天这些都没有。

      谢聿衡回到家,开门的一瞬间,第一次真正感到这套房子有多大。

      玄关没有乱扔的小鞋,客厅没有散开的积木,儿童房的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周姨下午来过,所有东西都收好了,连沙发上那条岁岁喜欢拖到地上的毯子都叠得方方正正。

      冰箱里的那碗饭还在。

      周姨真的没动。

      谢聿衡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最终把碗拿出来。牛腩已经不能吃。保鲜膜揭开时,只是一碗放久了的剩菜。

      谢聿衡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胸口很空。

      昨晚沈令仪坐在对面。

      她还嫌饭凉。

      今天那张椅子是空的。

      他最终把牛腩倒掉,碗放进水槽。水冲下来的时候,番茄汤汁沿着白瓷一点点淡掉,很快什么都没剩。

      谢聿衡盯着看了一会儿。

      关掉水。

      他忽然特别想听见沈令仪,这种想念来得非常急,像突然有人把房间里的空气抽走了一块。他转身去了书房,电脑打开以后,没有先开录音,而是点进相册。

      照片太多。

      他一直没有删。

      甚至连模糊的、重复的、沈令仪自己会嫌丑的,都留着。

      以前她总抢手机检查照片,只要拍得不好就要求删除。谢聿衡有时候当面删,云端却已经自动备份,她从来不知道。如今那些她一定会骂他的照片,反而成了最舍不得碰的东西。

      第一张是沈令仪二十三岁。

      两个人刚结婚没多久,她坐在搬家后的纸箱上吃外卖,头发乱着,脸上一点妆都没有。房子还没完全收拾好,客厅连茶几都没有,她端着一盒炒饭,抬头发现他拍照,立刻皱眉:“删掉。”

      谢聿衡当时说:“没拍。”

      第二张是在医院。

      岁岁刚出生第二天。

      沈令仪整个人看起来很累,头发随便扎着,脸有些肿,病号服也不好看。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得不可思议的婴儿,低头时神情却很柔软。

      这张她后来也要求删。

      “我怎么这么丑。”

      谢聿衡说:“还行。”

      “哪里还行?我脸都是肿的。”

      “刚生完。”

      “所以更应该删。”

      他没有。

      照片里的岁岁甚至没有睁眼。

      沈令仪也完全不知道,两年以后女儿会长成什么样。

      谢聿衡继续往后翻。

      月子里的沈令仪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打瞌睡;四十多天的岁岁趴在她胸口睡觉;两个月的时候,沈令仪半夜给孩子喂奶,自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三个月时,她趴在游戏垫旁边,用手逗岁岁抬头,嘴里不停喊“小岁,看妈妈”。

      谢聿衡看着这些照片,胸口那种缺氧似的感觉慢慢缓下来。

      很奇怪。越痛,反而越安心。照片里每多一个细节,沈令仪就离墓碑上的那个名字远一点。

      她不再只是二十六岁去世的沈令仪,她是坐在纸箱上吃炒饭的沈令仪,是产后脸肿了还嫌照片不好看的沈令仪,是抱着孩子困得睡着以后嘴巴微微张开的沈令仪。

      谢聿衡往前翻。

      又翻到怀孕的时候。

      有一段视频,是他随手拍的。

      沈令仪怀孕快八个月,肚子已经很大,晚上坐在床上给自己涂身体乳,一边涂一边抱怨腿肿。她发现镜头以后立刻抬头:“你拍什么?”

      画面后面是谢聿衡的声音:“没拍你。”

      “你镜头对着我还说没拍我?”

      “拍孩子。”

      “她在肚子里你拍得到吗?”

      “拍肚子。”

      沈令仪看着镜头,很快又笑起来。她把睡衣往上拉一点,露出圆圆的肚子,低头拍了拍:“来,女儿,跟爸爸打招呼。”

      肚皮安安静静。

      她等了几秒。

      “她不给你面子。”

      话音刚落,右边轻轻鼓了一下。

      沈令仪瞬间睁大眼睛。

      “你拍到了吗?”

      谢聿衡说:“拍到了。”

      “再来一下。”

      她低头开始和肚子里的孩子商量:“岁岁,再踢一下,妈妈给你吃草莓。”

      画面晃了一下。

      谢聿衡在镜头后说:“你这算贿赂?”

      沈令仪头也没抬:“你懂什么,这是胎教。”

      视频只有四十几秒。

      谢聿衡从头看完。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时,嘴角已经有一点笑。

      第四遍时,眼睛开始发酸。

      他还是没有停。

      谢聿衡忽然觉得,这样很好。他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晚饭没有吃。药放在床头,也没有拿。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书桌边一盏小灯。照片看累了,就听录音,录音听到胸口发疼,又重新去看视频。

      九点多,谢母发来岁岁的照片。

      小姑娘穿着奶奶给买的新睡衣,坐在地毯上拼图,嘴里还含着半颗草莓。

      下面一条:【吃得很好,洗完澡了,刚才还说不想回家。】

      谢聿衡看见“不想回家”,笑了一下。

      回:【别再给草莓了。】

      谢母发了一个心虚的表情。

      隔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段视频。

      岁岁正在床上蹦,谢父在旁边说“不能蹦”,她完全不听,蹦两下又倒下去笑。视频最后她忽然想起镜头,凑过来问:“爸爸呢?”

      谢母说:“爸爸在家。”

      岁岁问:“自己吗?”

      “嗯。”

      她皱起眉,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爸爸怕不怕?”

      视频在这里结束。

      谢聿衡看了两遍。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给母亲回:【跟她说爸爸不怕。】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没有继续看照片。

      书房忽然显得太安静。

      谢聿衡站起来,去了衣帽间。

      那瓶香水还在那里。

      他拿起来。

      喷了一下。

      又觉得不够。

      第二下落在袖口。

      香味慢慢散开。

      他站在衣柜前,把沈令仪那边的门打开。

      衣服没有动。

      浅色针织、裙子、大衣,一件一件挂得很整齐。最里面还有一条她怀孕时穿过的宽松裙子,后来产后恢复以后嫌太大,一直说要送人,却拖着没送。

      谢聿衡伸手摸了一下衣袖。

      布料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

      他闭上眼。

      脑子里却很快补出另一个画面。

      沈令仪站在这里。

      背对着他。

      一边找衣服一边说:“我真的没衣服穿。”

      谢聿衡靠在门边:“这一柜是什么?”

      “都不想穿。”

      “那扔。”

      沈令仪立刻回头:“你敢。”

      谢聿衡笑。

      现实里的衣帽间没有声音。

      他却没有睁眼。

      继续想。

      沈令仪会拿一条裙子比在身上。

      问他好不好看。

      他会说好看。

      她不信。

      再拿一条。

      “这个呢?”

      “也好看。”

      “你根本没看。”

      谢聿衡忽然低声说:“我看了。”

      声音在衣帽间里轻轻撞了一下。

      他睁开眼。

      没有人。

      谢聿衡站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还不够。

      今晚的沈令仪始终没有真正出现。

      照片有。

      声音有。

      味道也有。

      可她没有来。

      这个事实开始让他焦躁。

      他回到卧室,没有开主灯,只开床头那盏最暗的灯。手机放在旁边,播放沈令仪一段很长的采访录音,声音低得像有人在隔壁说话。

      谢聿衡躺下。

      他很少这么早躺。

      十点四十。

      闭上眼以后,开始等。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不是等睡着。

      是等梦。

      这件事连他自己都觉得很难堪。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害怕梦见沈令仪。

      梦里她太真实,醒来以后反差太大,第二天整个人都像从高处摔下来。医生曾经问过梦境频率,他说减少了,对方认为是好事。

      当时谢聿衡也觉得应该是。

      现在却不是。

      最近他已经五天没有梦见沈令仪。

      这个数字是刚刚躺下以后才突然意识到的。

      五天。

      很长吗?

      其实一点也不长。

      可谢聿衡开始认真回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凌晨,她站在厨房边。

      那到底算梦,还是幻觉?

      再往前,是床上。

      墓园那晚,她躺在沈令仪以前的位置。

      那也不是梦。

      真正的梦呢?

      谢聿衡忽然发现,已经更久。

      这个念头让他睁开眼。

      胸口微微发紧。

      如果以后越来越少呢。

      如果有一天完全没有呢。

      梦不受他控制。

      幻觉也不受。

      照片会看完。

      录音会听熟。

      香味也只是香味。

      他突然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连自己的大脑都可能慢慢把沈令仪放远。

      谢聿衡翻身坐起来。

      重新打开手机相册。

      他开始看沈令仪的脸。

      一张一张。

      不是那些最好看的。

      反而专门找难看的。

      睡醒的。

      吃东西被拍到的。

      哭过的。

      生气的。

      怀孕后期脸肿的。

      刚生产后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的。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只是本能地觉得,必须看得更清楚。

      要记住。

      鼻尖是什么形状。

      摘了眼镜以后看不清东西会怎么眯眼。

      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先起来一点。

      生气时眉头不是皱得很深,而是先抿嘴。

      睡着以后右手经常放在枕头下面。

      谢聿衡看得越来越久。

      看到一张照片时,整个人忽然停住。

      那是岁岁出生后一周。

      沈令仪坐在医院窗边。

      孩子睡在她怀里。

      她低头看着岁岁,脸色很苍白。

      谢聿衡记得拍完以后她发现了。

      “删掉。”

      “为什么?”

      “我太丑。”

      “没觉得。”

      “你审美有问题。”

      “那你嫁我。”

      沈令仪愣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也是。”

      她低头继续看孩子。

      过了一会儿很轻地说:“谢聿衡。”

      “嗯。”

      “她好小。”

      “嗯。”

      “我有点怕。”

      谢聿衡走过去。

      “怕什么?”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怕养不好。”

      “那就慢慢养。”

      “她要是以后不喜欢我怎么办?”

      “刚出生你就想这么远?”

      “我控制不住。”

      谢聿衡坐到她旁边。

      沈令仪靠过来。

      孩子夹在两个人中间。

      很小。

      呼吸也很轻。

      沈令仪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那她以后谈恋爱怎么办?”

      谢聿衡看她。

      “你现在担心这个?”

      “万一遇到坏人呢?”

      “她才七天。”

      “七天就不能规划人生吗?”

      谢聿衡笑出声。

      沈令仪自己也笑。

      “你别笑,我认真的。”

      “嗯。”

      “你以后要把关。”

      “你呢?”

      “我肯定心软。”

      “那你别管。”

      “谢聿衡,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做坏爸爸?”

      他说:“你做好的。”

      沈令仪听完,过了两秒,把头靠到他肩上。

      “那说好了。”

      “什么?”

      “一起养。”

      谢聿衡看着照片。

      “一起养”三个字在脑子里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扣到胸口。

      没有再往下看。

      房间里只剩录音的声音。

      沈令仪还在采访别人。

      谢聿衡闭上眼。

      这一次很久都没有睡着。

      十一点半。

      十二点。

      十二点四十。

      他越来越清醒。

      越想梦见,越睡不着。

      这种荒唐的失败让他心里开始生出一种近乎愤怒的焦虑。

      为什么不来。

      明明已经把她的声音放出来。

      明明用了她的香水。

      明明看了那么多照片。

      沈令仪为什么还是不来。

      谢聿衡坐起来。

      手指抵着额头。

      过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回应。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昨天把饭倒了。”

      还是没有。

      谢聿衡靠回床头,望着房间另一侧。

      “不是故意的。”

      安静持续很久。

      他又说:“坏了。”

      像真的在解释给妻子听。

      “不能吃了。”

      说完以后,谢聿衡突然觉得心里很酸。

      沈令仪以前如果在,根本不会因为一碗剩饭生气。

      甚至会骂他为什么把隔夜的东西留这么久。

      他当然知道。

      可这个夜晚太安静。

      安静到他开始希望哪怕是争吵也好。

      “令仪。”

      声音落下。

      还是没人应。

      谢聿衡的眼睛慢慢红起来。

      他没有哭。

      只是拿起手机,打开两个人的聊天框。

      【你今晚来吗?】

      打完以后没有发。

      他看着。

      删掉。

      重新写。

      【我今天一个人。】

      还是没发。

      这句话看起来太像某种邀请。

      谢聿衡盯了很久,最终也删掉。

      凌晨一点十九分,他给沈令仪发了一张照片。

      就是医院里那张。

      她抱着七天大的岁岁。

      下面只写:

      【你那时候说要一起养。】

      消息发送成功。

      谢聿衡看着。

      过了一会儿又发:

      【她现在很会说话。】

      【今天去爷爷奶奶家,带了一块积木。】

      【没什么用。】

      想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下。

      胸口却越来越疼。

      最后发:

      【你应该会笑她。】

      聊天框依旧没有回复。

      谢聿衡放下手机。

      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睡着。

      梦来得非常轻。

      轻到他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卧室和现实里一模一样。

      窗帘缝里有一点天光。

      床边没有录音声,也没有香水味。

      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聿衡只是睁开眼。

      沈令仪睡在旁边。

      没有看他。

      没有说话。

      她背对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右手果然压在枕头下面,被子盖到肩膀。

      太普通了。

      普通得让他整个人都不敢动。

      谢聿衡躺在那里。

      看她呼吸。

      被子很轻地起伏。

      一下。

      再一下。

      他甚至能看见她后颈一小块皮肤。

      沈令仪睡得很熟。

      没有任何剧情。

      没有事故。

      没有墓碑。

      也没有两年的空白。

      谢聿衡忽然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个认知没有让梦醒。

      反而让他更加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伸手。

      怕碰一下就会结束。

      于是只看。

      看了很久。

      沈令仪忽然翻了个身。

      面对他。

      眼睛还是闭着。

      她睡梦里无意识地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额头碰到他肩膀。

      谢聿衡整个人都僵住。

      有温度。

      梦里竟然有温度。

      他几乎立刻红了眼睛。

      还是不敢抱。

      只让她靠着。

      沈令仪像以前一样,很自然地把手搭到他腰上。

      谢聿衡闭上眼。

      眼泪掉下来。

      梦里的沈令仪皱了皱眉。

      半睡半醒地问:“你怎么了?”

      谢聿衡摇头。

      “没事。”

      她没有完全醒。

      只含糊地说:“那睡觉。”

      “嗯。”

      “别吵我。”

      谢聿衡笑了。

      “好。”

      他终于伸手。

      很轻地抱住她。

      这一次碰到了。

      手臂下是人的身体。

      温暖。

      柔软。

      熟悉得让他胸口一瞬间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谢聿衡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什么都没有说。

      就这样抱着。

      他知道只要醒来就没了。

      所以他在梦里拼命想睡。

      想在梦里再睡一次。

      如果睡得够深,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

      沈令仪在怀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谢聿衡。”

      “嗯。”

      “你抱太紧了。”

      他没有松。

      “就一会儿。”

      沈令仪大概真的困,没有跟他争。

      “那一会儿。”

      谢聿衡闭着眼。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要醒。

      谁都不要叫他。

      不要天亮。

      不要手机响。

      不要有人敲门。

      他什么都不要。

      只要这一会儿。

      可床头手机还是响了。

      一遍。

      两遍。

      梦里的声音开始变远。

      谢聿衡没有睁眼。

      他甚至把沈令仪抱得更紧。

      手机继续响。

      沈令仪在怀里越来越轻。

      谢聿衡开始慌。

      “别走。”

      她没有回答。

      “令仪。”

      手臂里的温度一点点消失。

      谢聿衡用力抱。

      什么都留不住。

      睁开眼的时候,怀里只有被子。

      手机还在响。

      谢聿衡躺在那里。

      整个人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拽上来。

      他甚至有几秒不知道这是哪里。

      旁边的床是空的。

      枕头平整。

      沈令仪不在。

      谢聿衡没有接电话。

      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她那只枕头。

      梦里残留下来的温度已经找不到。

      什么都没有。

      手机停了一会儿。

      又响。

      这次他终于伸手拿过来。

      母亲。

      谢聿衡盯着屏幕。

      很久才接。

      “喂。”

      “你还没醒?”谢母的声音很轻快,“岁岁七点就起了,现在吵着要找爸爸。你几点过来?我们中午出去吃。”

      背景里很快传来岁岁的声音。

      “爸爸!”

      谢聿衡闭上眼。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嗯。”

      岁岁大概抢过了手机,在那边很兴奋:“爸爸你怎么还睡觉?”

      “刚醒。”

      “懒虫。”

      一定是奶奶教的。

      谢聿衡笑了一下。

      声音很哑。

      岁岁继续说:“我昨天跟爷爷睡,爷爷打呼噜,好吵。”

      远处谢父明显在抗议:“谁打呼噜了?”

      孩子立刻笑起来。

      电话那边很热闹。

      谢聿衡躺在空荡荡的主卧里听。

      一边是活着的孩子。

      一边是刚刚消失的梦。

      他忽然特别想哭。

      却还是问岁岁:“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

      “鸡蛋,牛奶,还有那个……”

      她想不起来。

      谢母在旁边提醒:“小馄饨。”

      岁岁马上大声说:“小馄饨!”

      谢聿衡安静了一瞬。

      又笑。

      “好吃吗?”

      “好吃。”

      “那等爸爸。”

      岁岁立刻问:“你什么时候来?”

      谢聿衡看着床边。

      沈令仪睡过的位置空空的。

      梦已经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闭了闭眼。

      “现在就来。”

      挂掉电话以后,谢聿衡坐了很久。

      然后起床。

      洗脸。

      换衣服。

      吃药。

      动作和平时一样。

      只是出门前,他重新打开聊天框。

      发了一条。

      【昨晚梦见你了。】

      停了一会儿。

      又发:

      【你睡在我旁边。】

      手指悬在屏幕上。

      很久以后,第三条落下去。

      【我差点不想醒。】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谢聿衡站在玄关。

      没有立刻收手机。

      门外电梯已经到了。

      他却又低头打了一句。

      【今晚还能来吗?】

      发送。

      谢聿衡看了几秒,才锁屏。

      门关上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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