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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梦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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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谢聿衡没有再把录音笔收回抽屉。
它原本和移动硬盘、旧采访证、几张已经停用的储存卡一起放在书桌最下面那层,平时只有需要找照片或者文件时才会拿出来。如今却留在桌角,旁边压着一根充电线,像一件重新开始使用的东西。周姨进书房收拾时见过两次,没有问,只把灰擦掉,原样放回去。谢聿衡自己也没有刻意解释,他仍旧按时上班,开会、改图、接岁岁,晚上该吃的药也没有漏,只是睡得越来越晚,常常等孩子睡熟以后再一个人进书房,戴上耳机,把那些已经听过很多遍的声音重新放出来。
他渐渐发现,沈令仪并不是毫无规律地出现。
有雨的时候容易一些,屋里太安静的时候也容易。凌晨以后,他精神已经疲惫,窗外的城市灯光被玻璃映进室内,走廊只留一盏壁灯,沈令仪有时会站在光线边缘,穿着记忆里某一件衣服,问他怎么还不睡。闻到她以前用过的香水时也会。那瓶香水已经停产过一次,后来品牌重新出了新版,味道有一点变化,谢聿衡试过以后又托人找旧版,买回来放在衣帽间,却很少真的喷。
有一天晚上,他打开衣柜时闻到残留的香气,沈令仪便突然出现在镜子里。
她站在他身后,低头整理耳环,头发拨到一边,露出细细的颈线。那一瞬间谢聿衡甚至忘了镜子里本来不该有第二个人,直到她抬眼和他对上视线,笑着问:“看什么?”
他没有回头。
只看着镜子里的她。
“没什么。”
沈令仪继续戴耳环,戴了半天没对准,皱着眉凑近镜子。谢聿衡记得这件事,她近视很深,不戴眼镜的时候总要贴得很近,找耳洞也比别人费劲。他以前站在旁边看烦了,会伸手替她戴。
镜子里的沈令仪也像记得一样,侧过脸,把耳环递给他。
“帮我。”
谢聿衡的手已经抬起来。
停在半空。
他知道只要回头,那一切就会变得太清楚。衣帽间里没有沈令仪,没有耳环,也没有一个等着他伸手的人。于是他没动,只隔着镜子说:“自己戴。”
沈令仪立刻不高兴:“你以前都帮我的。”
谢聿衡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手抖。”
她像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安静下来。
谢聿衡却先移开视线,把柜门慢慢关上。镜子被遮住之前,沈令仪仍然站在那里,像还在等他。等衣柜彻底合上,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的手还停在身侧,指节很轻地发颤。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打开衣柜。
第二天却去买了同款香水。
原来的那瓶还剩一些,他舍不得用得太快,便把新买的拆开,放到浴室外的小柜子里。周姨后来收拾时有些奇怪,问了一句:“这个不是太太以前用的吗?”
谢聿衡正在给岁岁剥橘子,只应了一声。
周姨看了看他,没有继续。
岁岁倒是立刻凑过来:“什么呀?”
“香水。”
“给岁岁。”
“你不能用。”
“为什么?”
“你太小。”
她不服气,伸手要拿瓶子。谢聿衡把东西放高,岁岁够不到,开始踮脚,试了两次发现没希望,只好退而求其次,抱住爸爸的腿问:“妈妈用吗?”
“嗯。”
“妈妈香香。”
“是。”
“爸爸也用。”
谢聿衡低头看她。
岁岁显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安排,自己点点头,又去吃橘子。她最近越来越喜欢替别人做决定,今天规定爸爸也要香香,明天规定兔子必须坐自己的儿童椅,后天又忽然宣布周姨不能回家,要住在客厅陪她。
周姨笑着说:“那我回不了自己家怎么办?”
岁岁想了很久,指向沙发:“睡这里。”
“你爸爸同意吗?”
她立刻转头:“爸爸可以吗?”
谢聿衡正在看手机:“不可以。”
岁岁马上皱眉:“为什么?”
“周姨有自己的家。”
“那周姨妈妈呢?”
周姨被问得笑起来:“我妈妈在很远的地方。”
岁岁认真消化了一会儿,又问:“也不回来吗?”
客厅忽然安静半秒。
周姨反应得很快,笑着摇头:“回来呀,过年就回去看她。”
岁岁满意了,继续吃橘子。
谢聿衡低头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把屏幕按灭。
那天晚上岁岁难得吃饭很乖,自己拿着小勺舀饭,虽然一半掉在桌面,至少没有到处跑。周姨做了清蒸鱼和番茄炖牛腩,又炒了一盘青菜。岁岁照例只对牛腩感兴趣,谢聿衡夹了一小块青菜放到她碗里,她先装没看见,后来发现爸爸一直坐在旁边,只好用勺子推了两下,试图偷偷埋到米饭底下。
“我看见了。”
岁岁抬头。
“什么呀?”
“菜。”
她立刻露出无辜的表情:“没有。”
谢聿衡把那块菜重新夹出来。
“吃。”
岁岁皱着小脸,拖了很久,最后还是张嘴。嚼两下就急着喝水,仿佛吞下去的是很苦的药。
周姨在旁边看得直笑:“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岁岁马上说:“妈妈也这样。”
“谁告诉你的?”
“爸爸。”
谢聿衡放下筷子,看她一眼。
孩子显然记得很牢,还继续补充:“妈妈不吃菜。”
“我没这么说。”
“说了。”
“我说她挑食。”
“就是不吃。”
两岁多的小孩已经很会抓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周姨笑得肩膀都在抖,谢聿衡也拿她没办法,只能把菜换成更小的一块。
“那你比妈妈听话一点。”
岁岁一听这句,居然真的愿意吃了。
吃完以后还要确认:“岁岁比妈妈乖吗?”
谢聿衡低头擦她嘴。
“现在是。”
“妈妈不乖。”
“嗯。”
“爸爸乖吗?”
他动作停了一下。
“爸爸还行。”
岁岁显然不接受这么模糊的答案,皱眉想了半天,最后自己判定:“爸爸也乖。”
谢聿衡笑了一下。
周姨收拾完厨房,七点多就走了。临走前叮嘱他锅里还温着一点汤,夜里如果饿可以喝。谢聿衡应了,牵着岁岁去洗澡。孩子今天精力很好,洗完以后也不肯立刻睡,抱着新绘本坐到床上,要求爸爸讲两遍。
第一遍讲完,她开始挑里面的问题。
“为什么小熊不回家?”
“它迷路了。”
“爸爸去接。”
“这是小熊爸爸。”
“那妈妈呢?”
谢聿衡翻页的手慢了一点。
绘本里并没有画妈妈。
“可能在家。”
岁岁接受了这个答案,继续往下听。讲到小熊最后找到家,她明显很满意,自己总结:“回家了。”
“嗯。”
“爸爸也回家。”
“每天都回。”
“妈妈呢?”
谢聿衡低头看她。
孩子根本没有刻意在问什么伤人的问题,她只是最近越来越懂“家”“回来”“去上班”这些词,于是很自然地要把妈妈放进同一套规则里。
谢聿衡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现在回不了。”
岁岁皱眉:“又回不了。”
“嗯。”
“为什么总回不了?”
这个问题比前几次都更具体。
谢聿衡没有马上回答。
岁岁看他很久,自己先失去兴趣,低头把绘本翻回小熊找到家的那一页,小手点着那扇亮着灯的门。
“这里暖暖。”
谢聿衡看着。
“嗯。”
“我们家也暖暖。”
“嗯。”
岁岁往他身边靠了一点,像是在证明,抱住他胳膊:“爸爸在。”
谢聿衡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低头亲了一下孩子头发。
“爸爸在。”
岁岁很快困了。
绘本掉到被子上,她抱着兔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谢聿衡等她睡稳,替她关掉大灯,只留床边一盏昏黄的夜灯,然后轻轻带上房门。
客厅里还有周姨留下的饭菜香。
他经过餐桌时停了一下。
四人桌只摆着一只空掉的小碗和他的餐具。周姨已经把自己的收走了,岁岁的勺子还搭在碗边,桌面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番茄汁。
谢聿衡看了几秒。忽然去厨房拿了一只碗,又拿了一副筷子。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他把碗放到自己对面。随后打开锅盖,把剩下的一点牛腩盛出来。一半放自己这边,一半放到对面。
做完以后,谢聿衡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汤勺。
空气里有番茄和牛肉的味道,窗外的灯影落在玻璃上,整套房子很安静。
他看着那副多出来的餐具,没有立刻收。反而把灯调暗了一点。走到玄关旁的小柜子,拿出下午刚拆开的香水。只喷了一下,香味慢慢散开。
谢聿衡回到餐桌旁坐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停。相反,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狼狈的期待。
今天下过一点雨,屋里够安静,香水是她的味道,餐桌也是她以前常坐的位置。如果再晚一点,也许她会来。
谢聿衡拿起筷子,没有吃。时间一点点过去,对面的椅子始终空着。他看着那只盛了牛腩的碗,胸口开始发紧,却没有离开。
十一点零七。
十一点二十。
十一点四十二。
手机屏幕亮过几次,全是工作群和第二天会议提醒。没有沈令仪。
谢聿衡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坐在两百多平的房子里,给死了两年的妻子盛了一碗晚饭,然后等她回来吃。如果有人看见,大概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舍不得把那只碗收走。
谢聿衡低下头,终于夹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饭。
就在这时,对面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他整个人停住,没有抬头。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看过去。
沈令仪坐在那里。她穿着很普通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面前那碗牛腩。
“怎么凉了?”
谢聿衡的手指紧紧握着筷子。
很久才说:“等你好久了。”
沈令仪抬眼。
“等我干吗?”
“吃饭。”
她笑了一下:“你不是吃过了吗?”
“没吃多少。”
“岁岁呢?”
“睡了。”
“今天乖不乖?”
“还行。”
“又还行。”
谢聿衡的嘴角一点点弯起来。她就在对面,实在太像普通的一天。像沈令仪只是加班回来得晚,岁岁已经睡了,周姨做的饭还温在锅里,他坐在这里等她。
谢聿衡甚至开始觉得,下午那瓶香水只是她回来以后随手喷的。屋里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变得无关紧要。
沈令仪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块牛腩。碗里的东西没有少。他立刻移开视线,不看,只要不看,就可以继续。
“周姨今天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挑食。”
沈令仪抬头:“你怎么说?”
“我说你长大也挑。”
她果然不高兴:“谢聿衡。”
“事实。”
“你在孩子面前败坏我。”
“她自己不吃菜。”
“那是你的教育问题。”
“怎么是我的?”
“她跟你吃饭,不跟我。”
这句话落下来。谢聿衡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沈令仪似乎没有察觉,继续说:“以后你别当她面说我挑食,她会学。”
谢聿衡看着她。
“以后?”
沈令仪也停了一下。
餐厅里安静下来。
他突然不想听这个词。于是很快换了话题:“她今晚问你为什么总不回来。”
沈令仪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答。”
她看着他。
谢聿衡低头拨了一下自己碗里的饭。
“她现在越来越会问。”
“嗯。”
“以前好哄。”
“现在呢?”
“现在会追问。”
沈令仪笑:“那不是很好吗?”
谢聿衡抬头。
“你觉得好?”
“会说话,会问问题,不好吗?”
他的眼睛慢慢红起来。
“你没听过。”
沈令仪安静。
谢聿衡却没有像上一晚那样继续逼她,他忽然害怕她消失,于是把声音放轻。
“算了。”
又拿起筷子。
“吃饭吧。”
沈令仪看着他,没有动。
谢聿衡却真的继续吃。
一口,又一口。对面的碗一点没少。
他仍然不看。
吃到一半,岁岁忽然在房间里喊了一声。
“爸爸。”
声音不大。
谢聿衡下意识回头。
“来了。”
起身时椅子碰到地面,发出很轻的响声。他走出两步,又猛地停下。
不该回头,他知道,可身体已经转过去。
餐桌对面空了,那只碗还在那里,牛腩一块都没有少,香水味也淡了很多。
谢聿衡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岁岁又喊:“爸爸。”
他闭了一下眼。
“来了。”
声音已经恢复正常。
儿童房里,岁岁坐在床上,头发乱着,抱着兔子,一看见他就伸手。
“做梦了。”
谢聿衡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梦到什么?”
岁岁皱眉想。
两岁多的梦总是乱七八糟,她根本说不完整,只能抓住几个碎片:“大狗狗,追岁岁,然后没有爸爸。”
“现在有了。”
她搂紧他脖子。
“爸爸不能走。”
“不走。”
岁岁靠了一会儿,忽然吸了吸鼻子。
“爸爸香香。”
谢聿衡动作僵住。
孩子闻到他衣服上残留的香水。
“妈妈的。”
岁岁眼睛亮起来。
“妈妈来了吗?”
谢聿衡抱着她。
过了很久。
“没有。”
岁岁不信:“可是香香。”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最后只说:“爸爸用了妈妈的香水。”
孩子显然觉得这件事很好玩,伸手摸摸他衣领,又闻了一下。
“爸爸变妈妈。”
谢聿衡笑了一声。
很轻。
“变不了。”
岁岁也笑,完全没有听出里面的东西。她只是觉得爸爸身上有妈妈的味道很新鲜,凑过来闻了两下,很快又困了,靠回他肩上。
谢聿衡把她放好,坐在床边陪着。
岁岁睡着以后,手还抓着他一根手指。
他没有马上离开。过了很久,才低头看自己的衬衫。香味已经很淡。沈令仪以前不喜欢喷得很重,总是出门前在手腕和颈侧一点点。他抱她的时候能闻到,睡衣上有,枕头上也有。
两年以后,他自己坐在女儿床边,用同一瓶香水把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留在身上。
谢聿衡忽然有些反胃,恶心自己刚才那一点满足。他明明知道餐桌对面没人,知道那只碗不会动,知道沈令仪不可能回来。
可她出现的时候,他真的很高兴,高兴得甚至不愿意看那碗饭有没有少。
他把岁岁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起身去了浴室。
水开得很大,谢聿衡洗了很久。香水味一点点被洗掉。等他关水,浴室里只有沐浴露和潮湿水汽的味道。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头发湿着,眼睛很红,整个人比白天在会议室里看起来狼狈太多。
谢聿衡用毛巾擦了擦脸。
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动。
没有沈令仪。
他忽然很后悔,为什么要洗掉。这个念头几乎是在水声停下的一刻就出现了。
谢聿衡站了几秒,转身出了浴室。
回到卧室以后,他从柜子里重新拿出那瓶香水。
手放在喷头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喷了一下。
香味重新浮起来。谢聿衡闭上眼,胸口那种空得发冷的感觉终于稍微缓了一点。
他没有睡,拿着手机去了客厅。
餐桌上的两只碗还在。他把自己的收走,沈令仪那一只没有动。牛腩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谢聿衡站在桌边没有倒掉。只是拿保鲜膜盖起来,放进冰箱。动作做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明天周姨一定会看到,她可能会问是谁的。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那个尴尬的场面。
可谢聿衡还是关上冰箱门。
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他重新打开沈令仪的聊天框。
【今天给你留了饭。】
发送。
过了一会儿。
【你没吃。】
他看着这两句话,忽然觉得像在跟一个真的加班晚归的人抱怨。
那种感觉很好,好得让他不愿意停。
于是又发。
【岁岁今天吃了一口青菜。】
【她说比你乖。】
【我同意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下。
又写:
【你要是在,肯定会骂我。】
消息一条条落下去。谢聿衡靠在沙发里,胸口那层薄薄的甜意重新长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从厨房出来,脚步很轻。
沈令仪的声音在身后说:“我当然会骂你。”
谢聿衡没有回头。
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知道。”
“你怎么能当着女儿说我挑食。”
“事实。”
“谢聿衡。”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笑意越来越明显。
低声说:“你继续。”
沈令仪像以前一样开始抱怨。说他不会教育孩子,说他把岁岁宠坏,说周姨做的牛腩肯定比他好吃。
有些话沈令仪真的说过,有些谢聿衡根本分不清。
只要她还在说,他就听。
夜越来越深,客厅的灯很暗,窗外城市依旧亮着。谢聿衡靠在那里,整个人比白天松下来很多,像终于从一个必须回答问题、必须做决定、必须照顾所有人的位置上暂时退了下来。
沈令仪在说话,岁岁在房间里睡,冰箱里还有一碗给她留的饭。
这个家在凌晨以后重新变得完整。
哪怕只有他相信,谢聿衡也舍不得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