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在这里》板栗殼

1、第 1 章

　　段聿记得阮宁刚来家里那年的秋天。
　　那个小孩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院子门口不肯进来，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段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甜汤，蹲在台阶上，用勺子搅了搅，抬头看他。
　　“进来喝一碗，不烫的。”
　　阮宁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挪过来，在段聿旁边坐下。他喝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段聿，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段聿没说话，只是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风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哗响。碗里的甜汤冒着细细的白气，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段聿后来想，大概就是从那天起，他觉得这个家里，应该多一双筷子。

　　阮宁刚来的时候话很少。吃饭的时候只夹面前那盘菜，洗澡要等所有人都洗完才去，夜里睡觉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段聿没急着让他改。他只是在阮宁碗里多夹一筷子菜，把浴室的热水调好，半夜路过他房间时顺手把踢掉的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好。
　　阮宁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是来家里两个月后的事了。那天段聿在院子里修那辆旧自行车，链条掉了，满手是油。阮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递了一张纸巾。
　　段聿抬头看他。
　　阮宁说：“你手脏了。”
　　段聿笑了一下，接过纸巾擦了擦。
　　“谢谢。”
　　那天之后，阮宁开始会在吃饭时偶尔说一句话，会在段聿加班回来时在客厅留一盏小灯。那些变化很小，像春天的草芽，不注意看就错过了。但段聿都看在眼里。

　　第二年冬天，阮宁发了高烧。
　　那天夜里段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起来一看，阮宁蜷在被子里发抖，脸烧得通红。
　　段聿把他扶起来喂了药，又用毛巾给他敷额头。阮宁烧得迷迷糊糊的，抓着段聿的衣角不肯松手。
　　“哥，”他声音含混，像是从梦里挣扎着浮上来，“你会一直要我吗？”
　　段聿坐在床边，把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会。”
　　窗外下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阮宁在那个字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段聿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才起身去关窗。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安稳的人，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后来阮宁慢慢长高了，会笑了，会在段聿下班时站在门口等他。
　　有一回段聿带他去吃馄饨，阮宁吃得急，烫得直吸气。段聿给他倒了杯凉水，说慢点吃。阮宁喝了一口水，抬头对他说：“哥，你以后娶媳妇了，还会带我来吃馄饨吗？”
　　段聿愣了一下，然后说：“不带媳妇，只带你。”
　　阮宁低头继续吃馄饨，耳朵尖红红的。
　　那家馄饨店他们后来去了很多次。老板都认得他们了，每次看到段聿带着阮宁来，就笑着喊：“老位置啊？”
　　老位置是靠窗的卡座，阳光能正好照进来。阮宁喜欢坐在靠窗那一侧，段聿坐在他对面。有时候两个人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吃完一碗馄饨，再沿着路灯走回家。
　　段聿走慢一点，阮宁就会自然地靠近一些。肩膀有时会轻轻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刻意躲开。

　　阮宁十八岁生日那天，段聿下班回来晚了。
　　到家的时候阮宁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蛋糕，插了一根蜡烛。
　　阮宁说：“我等你一起吃。”
　　段聿放下包，在他旁边坐下来。
　　阮宁点蜡烛的时候手有点抖，火苗晃了几下才稳住。他闭着眼许愿，段聿看着他被烛光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长大了。
　　阮宁吹完蜡烛，睁开眼看着段聿。
　　“哥，”他说，“我许的愿是——希望你以后一直都好。”
　　段聿沉默了两秒，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你把愿望给我了，自己怎么办。”
　　阮宁笑了一下：“我的愿望，就是你好。”
　　那天晚上段聿切蛋糕的时候，把上面那颗最大的草莓放在了阮宁那一块上面。

　　后来又过了几年，阮宁已经长得比当年高了许多，但依然瘦，容易失眠，夜里常常亮着灯看书。段聿有时半夜起来，看见他房间门缝漏出来的光，会轻轻敲一下门说：“早点睡。”
　　阮宁应一声，过一会儿光就灭了。
　　段聿知道他其实还是睡不着，但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非要陪着了。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么多语言，有一种很安静的信赖铺在日子下面，踩着它走，不会摔跤。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段聿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有些东西是从缝隙里渗进来的，一开始很细微，像墙上的一道细纹，不注意就看不见。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