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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虚掩与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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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狂风暴雨中喧腾,淋过雨走在屋檐的庇护下,风雨关在门外,雨声闷响,在室内寂成低沉的噪音。
在这阴沉的噪音中,语言的空白被平稳的呼吸和相贴的肌肤填补,从小屋到雨天再到室内,衡暮一路牵着云冉的手,云冉也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
走到玄关,衡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只淋湿的可怜小狗,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又隐没入湿透的衣服中。
他伸出手,贴住云冉的脸为他擦泪和雨的混合物,拨开云冉沾在额头上的湿发,摸他远山般的双眉,从眉间开始由低到高,指腹自两眼间的低地爬上山峰般高挺的鼻尖。
又单手捧住脸,拇指贴在浅色的嘴唇上蹭,食指向上摘他眼睫上挂的水珠,眼泪一样砸在衡暮手上。
“在这里等我。”衡暮说完想转身去楼上拿毛巾给云冉擦一擦。
可刚想走就被拽住,他才发现从小屋到玄关他们的手都牵着。他想挣开却被握得更紧,抬头看见,云冉乖乖看他,眼里不舍。
衡暮心里一软,干脆牵着云冉往屋里走。
他们从雨里走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水滴和脚印的踪迹,这条航迹从玄关一路粘腻地沿伸到二楼。
衡暮带着云冉进了他住的客卧,他身后拖着条高一米九的尾巴,艰难地单手翻找在浴室找了条干净的毛巾。
“放开。”衡暮抬眼瞪云冉,对方却假装没看见,手还是紧紧握住。
被傻狗别扭的挽留气笑,衡暮干脆单手拿着毛巾往云冉脸上糊。云冉也不反抗,连往后缩的动作都没有,就这么站在原地,让衡暮泄愤般用毛巾在他脸上和头上作抽象表现主义的画。
单手操作还是太难,偏偏云冉又高,衡暮抬着手发泄般擦了一会就感觉到累,他松开手,毛巾正好搭在云冉的头上。
白色的毛巾盖在云冉头上,耷拉下来遮住半边脸。
露出的半张脸已经红透,不知道是被衡暮使劲用毛巾揉的还是别的原因,除此之外还有一只湿润的眼睛,温顺地看着衡暮。
在这样温和又羞涩的眼神注视和白色的遮挡下,衡暮很不合时宜地想到婚纱。
“去洗澡。”衡暮抬手撩开头纱般的毛巾,看着云冉的脸说。
云冉还是不放手,衡暮说:“要我帮你洗?”
一直被钳制住的手终于获释,云冉装模做样地将头上的毛巾扒拉下来,捂住脸逃避般擦起来。
衡暮则下楼去云冉的房间给他找换洗衣物,他在云冉的衣柜里随便拿了一套睡衣。路过云冉的床边在床头柜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本子。
那是之前在厨房见到过的“食谱”,自从不能做饭之后云冉就把食谱拿到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衡暮已经会一些中文,他有些想看云冉到底写了什么。但怕云冉在上面等太久,他还是先拿着衣服上楼。
将衣服放在浴室外,衡暮拿了自己的衣服去隔壁主卧洗澡。
洗完澡出来,衡暮先回复了Ellen的消息,洗澡之前他先告诉Ellen人他已经找到,还顺便让对方把之前的那份资料发给他。
他一边看着手机,一边走到房门前,打开门发现外面还杵着个人。
云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好,头发都没擦干就站在主卧门口等他。
“站在这里干什么?”衡暮抬手用手背贴在云冉脸上感受温度,“冷死你算了。”
云冉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冷,但摇着摇着很不争气地鼻子一痒,他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将喷嚏遮遮掩掩地扭转成一个不太标准的咳嗽。
这个奇怪的咳嗽喷嚏将原本沉闷的气氛打破,衡暮脸上的表情先是冻结般凝滞,接着冰泮雪融,他扶着额头,闭眼叹气,脸上浮现出算得上宠溺的笑容。
“现在下去睡觉,明天早上去医疗中心。”
也许是衡暮的笑容带来了安定的信号,云冉终于不再像担心被丢弃的小狗,一直赖在衡暮身边。他点点头,又对着衡暮做了一个擦头的动作。
衡暮想说你都不擦头发凭什么让我擦,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抬手轻巧地挥动,让云冉赶紧去休息。
第二天早上,衡暮早早起来,带着云冉又去了一趟医疗中心。昨天云冉已经去复查过一次,但衡暮还是让医生再检查了一下伤口又开了一些感冒药。
两个人坐着接驳车回别墅。
这一路上衡暮不说话,云冉有很多话想说但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接驳车停在别墅前,衡暮没有理云冉,先下车往院子里走,云冉也赶紧下车跟上去。
走到门前,衡暮却没有进去,他侧身,眼中满是轻蔑地看了云冉一眼,接着他转身堵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语气随意地说:“我想了一下,既然你想跑,那我也不强求。反正我也不想养了。”
这句话让云冉有些怔愣,他来不及思考背后的意思,因为衡暮已经要把门关上,他嘴巴微动,想要说什么。
在门即将关上的一刻,他急得伸手挡在门边。可原本应该传来的痛感没有出现,门没有被狠狠摔上,而是停在只留出一条缝隙的状态,好像是故意给想要钻进来的小猫小狗留了缺口。
就着这条慷慨的缝隙,云冉扒开门,但他没敢把门完全打开,而是将门开到足够他挤进去。
他挤在门缝,看见衡暮站在门后,双手抱胸,像在等他。
云冉扶着门框,搓着衣角。而衡暮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在等他做出决定。
一片沉寂中,云冉终于往前,他伸出手,很小心地拉住衡暮的衣角,轻轻拽了一下。
对于无法用言语倾诉的人来说唯恐自己的心意不能表达,所以忧心忡忡希望眼睛代为传达。
对于听惯了谎言与油嘴滑舌讨好的人来说,语言变成嘴里跳出的青蛙蛤蟆,有时类似呕吐,所有欲望和想法嚼碎后又吐出来捧到人面前说“你看啊,我的欲望里有一朵花,那是送给你的”。
等花开至盛鲜妍地放蕊才发现花心爬满蛆虫。
语言寥落凋零,被谎言蛀空。
此时有人不会说话,眼睛眨巴时像嗫嚅着爱语,行为代替了俗话。
“过来。”衡暮不再是防备的姿态,他一手贴在云冉牵他衣角的手上,一只手抬起,作邀请的样子。
云冉低着头缓慢靠近,嫌弃他走太慢,衡暮抓着他的手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拽,两个人贴在一起。
衡暮伸手摸他的脸,转而又使劲地揉云冉的头,在这样的距离中,云冉清晰地看见衡暮的嘴唇在说:“以后还乱跑吗?”
云冉使劲摇头,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看他这么听话,衡暮没忍住笑起来,他的笑容很浅,并且因为他高傲的表情和英俊的外貌而透露着一种戏谑,他用与之相配的戏谑语气说:“那么,陈先生,我们好好聊聊吧。”
这一句话把云冉钉在原地。
原来衡暮已经全部知道了,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是谁,那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自己留下来,那他是不是要被送走,他纠结许久要不要坦白的事情就被这样随意地摊开。
留下这样一句深水炸弹般的话,衡暮却不在意地转身,他走到客厅坐下。
“愣着干什么?”
被衡暮训斥了一句,云冉才惊慌失措地跑到衡暮身边。
“坐下说。”
云冉还是听话地坐下,他有好多话想说,好多事情想问。比如,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有,你要送我回去吗。
想问的问题太多,他不知道该从哪一个问起,就在此时衡暮却先开口了。
“陈允,陈家的少爷,一直在国外读书,今年刚毕业正式回国。其实我不太明白,你母亲那么费尽心思地帮你瞒着,有用吗?”
在这样的质问下云冉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的懦弱和隐瞒显得没有那么难堪。
“不会有人把家业传给一个聋哑人。”
话音刚落,云冉瞪大了眼睛看着衡暮,眼里不解困惑还有很多说不出的话。衡暮只当他是被吓傻了,没想到他能查到这么多,他继续说:“聋哑是不可能瞒过去的,你回去只有一个下场,就是被抛弃。”
就在云冉思考这句话时,衡暮的下一句话让他更惊讶且无法理解。
“你可以不回去。”衡暮撑起身,向前倾身靠近,他言语中攀着毒蛇,吐着信子蛊惑,“反正回去也会被遗弃,不如就留在这里,我可以保护你。”
云冉看着他,觉得他像蛊惑亚当和夏娃的那只蛇,同时也是禁果。
看他红色的嘴唇像苹果,苹果说:“我可以让你过得更好。”
毒蛇也帮腔:“你们需要抢破脑袋才能得到的钱和地位,我都可以给你,不需要代价。”
最后他听见衡暮的声音缓缓地飘来,他说:“留下来。”
云冉点头。
他要留下来,因为衡暮说想要他留下来,那他要留下来。
见他点头,衡暮很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脸,又摸着他红彤彤的耳朵。
“好,那现在你解释一下昨天的事吧。”
衡暮翘着二郎腿,身子倾斜着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支在沙发靠背上撑着头,低头看靠在他身边的云冉摆弄着手机。
他先是打开和Ellen的聊天,把手机向衡暮倾斜,指着上面关于治疗和复查的时间安排。
“那你一个人跑过去?”衡暮歪头看着他,“我是出钱的那个,你不叫上我?”
云冉用手机打字。
你在生气。
“生气就不能去了?”
云冉只好又打字:对不起。
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衡暮也大方地不计较,他又问:“一个人跑那么远,恢复记忆想走?”
云冉打字:不是的,我只是有点混乱,想散散步,不小心迷路了。
“迷路不给我发信息?”
我发了。云冉打字,递给衡暮看,接着打开和衡暮的聊天框,上面是一条条标着红点的消息。
我迷路了。
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请你不要生气,我错了。
每一条都没有发送成功。
衡暮看了一会,伸手点红点,点击重新发送。又拿过云冉的手机,打开通讯录,在上面留了这个手机上的第一个电话号码。
“以后消息发不出去就给我打电话。”他将手机递给云冉,“但我希望这种事没有下次。”
云冉连忙点头,生怕衡暮再想起什么又要来质问他,他除了道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答应了留下来。”衡暮原本在云冉身后撑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搭上云冉的背。
云冉看着他点头,表示自己真的愿意留下来。
“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不准受伤,不准自残。”衡暮摸着摸着,抚上云冉的后颈。
云冉想说自己那不是自残,被衡暮毫不客气地捂住嘴。明明知道对方不会说话,但像是不想听到与自己不愿意听到的,下意识要阻拦。
“你是我的,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花那么多钱给你治病,不是想再看见你在我的所有物上划来划去。听懂了吗?”
急促的呼吸让衡暮的手心有些发烫,他等待着回答。
最终云冉点头,衡暮才松手放过了他。
被捂住的嘴终于解放,云冉惊魂未定地深吸一口气。
瞬间脸上传来温软的触感,浅浅的青柠香扑上来。
那温软转瞬即逝,像落叶贴着脸颊擦过,短暂地温存袭人。
衡暮摸着他的头,看他被亲得愣住,笑着说:“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