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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断线风筝 缠在他脚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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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上旬,寒潮来袭,冬天正式来临。窗外的树响起来都是冷硬的,生涩到让人牙齿打颤。
这些常青树又开始和风共舞了,也亏得它们没有人类那样的感知,否则非得被吹得连树皮都皱缩着打起抖来。
沈承砚就是在刮起刀割般的冷风时走的。
病房内始终打着恒温的空调,夏凉冬暖,走进去的时候脸上的皲裂也就越发刺痛。暖气扒着脸,以为温暖的是身体,却不小心吵醒了痛觉。
死得突然,原本医院要拉到太平间,沈承栀说按规矩还得在家里停几天灵。
沈承栀和沈承砚在一个家里长大,自然也对祖辈留下来的那套流程熟悉的很。
槐荫居大门口挂起块布,布前摆张八仙桌,上面放上遗照、香炉、烛台还有供品。桌子两侧摆着白色蜡烛,日日夜夜地点着。
桌前放着两个跪垫,跪在上面吊唁的人通常是大爷或大娘,他们是沈承砚的叔叔婶婶,却要在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偶尔动情了就哭上两哭。沈槐就站在一边看,他和这些叔叔婶婶的不大熟,也没话聊。
布挡着后面的水晶棺,前面是遗像,后面是遗体,香火从香炉中飘进空气里,谁也分不清哪一缕是活人呼出来的热气,哪一缕是尸体蒸发出来的。
沈承栀胳膊上别着黑白的祭花,总坐在水晶棺旁边,时不时大声哭起来,也许是看见姐姐的音容笑貌,实在忍无可忍了。
平时是个恬静的人,哭起来却像变了个人,哑着嗓子喊“姐姐、姐姐”。哭得出不来气就使劲拍两下大腿,脸上涕泗横流。
沈承栀哭了两天,最后实在哭不动了,就在楼上躺了整整一日,否则撑不到出殡那一天。
沈槐就在灵堂里坐着,坐到屁股酸软都哭不出来。即便要哭,也做不到像沈承栀那样毫不顾忌地大喊“妈妈妈妈”,那成什么了?
沈承栀原本想请道士和尚,在家里为沈承砚念上三天三夜超度诵经。沈槐就问你们信的到底是哪门哪派,还没见过道士和尚一个派的呢。
这种事上她没有姐姐分得清,只知道祖辈流传下来的规矩就是这样,要请个人来念念经。
这话听得沈槐一个脑袋两个大。小时候就经常被压着去参加这种法事,无非是找个班子站到前面,下面人手里拿着根香,前面的人一边唱经一边敲锣打鼓叩木鱼,鞠躬的时候下面的人就跟着鞠躬,一场法事唱下来一个小时过去了。
一天要唱好几次,下面的人停了,上面的人还得接着念。
念着,敲着,敲着,念着。
喉间低沉浑厚的诵经声都聚成一团,笼罩在房子上方,整整一天都不带停。
沈槐冲沈承栀摆摆手,算了算了,出殡前一天做场法事算了。他实在受不了一直站在下面。
结果出殡前一天,来了一班子的人,四五个道士站在灵堂前,身着黄色道袍,里头裹着黑的白的厚衣服,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像极了穿上衣服就出来行骗的骗子。
院子里响着念经声、锣鼓声、哭丧声和纸扎燃烧的毕毕剥剥的声音,比前几天要热闹得多,周围的邻居有时也走出门来往这边张望。
这天来来往往的宾客很多,邻里、亲眷、旧友、同事……匆匆赶过来吊唁,又离开。沈槐站在灵堂前,有人进来就得迎上去,甭管认不认识,看着大的就叫叔叔阿姨,老的叫爷爷奶奶……
方昭许进来的时候,沈槐就是这样猛地转过身来,不看那张脸,光是看那无比紧绷的动作就知道他今天有多疲惫。
陈喆涵站在一边,她这几天偶尔会来看看沈槐,每次都能遇见方昭许。
他走过去,沈槐脸上的干裂变得清晰而明显,挂在有些红的颧骨下,宛若树皮粗糙。
“你脸怎么又裂了?”他指了下沈槐的脸,“熏了一天的烟吧,跟东非大裂谷似的。”
沈槐摸摸自己的脸,干巴,又麻又冷,可一点儿也不痛。哪有他说的那么严重。
沈槐:“没事,今晚凌晨就出殡了。不会再挨熏了。”
陈喆涵奇道:“凌晨出殡?你们这儿的规矩也太古怪了。”
她从小住在市中心,当然理解不了住在边缘地区的人那些老旧的习俗。
沈槐自己也不理解,但对老一辈来说,总有个什么说法,他愿意尊重,说:
“还好吧,我小时候遇上这样的事,还会兴奋呢。大半夜稀里糊涂被大人拉起来,跟着他们上了大巴,车上那么多人一起被拉到殡仪馆——还有种秋游的感觉……遗体送进去排队,我们一帮人就坐在外面,看星星等太阳的,等殡仪馆上班。”
想起那段回忆,到现在都觉得新奇。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沈承砚常挂嘴边的死亡是什么样的。
原来只是挂在夜空的繁星,和飒飒夜风中的等待罢了,看起来并不孤寂。
方昭许说:“我也去。”沈槐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不放心。
原以为沈槐又会推辞,可他这次只是点点头:“好。谢谢你。”
陈喆涵跟上:“我也!”
沈槐头疼:“喆涵,你就算了,你今天要是不回去,严琰真的要生气了。”
“我还得听他的啊,这个没良心的只来一次就不来了,这也就算了,现在还想限制我的自由?我是结婚了,又不是卖给他了!”
“噫,可别这么说,现在他和你吵完架都要来找我倒苦水了。你俩有空坐下来好好聊聊,我可不想在中间当炮灰了。”沈槐也是有苦难言,两边不是人,上次实在忍不住,对严琰说再拿你狗屁倒灶的少男心事来骚扰我我就给你家拆了。
严琰这才老实——不过也可能是生气了。
“烦!”陈喆涵也糟心,刚结完婚没多久严琰就开始催育,现在她哪怕在妇联将就一晚,也好过回去看脸色。
晚上,一天的仪式都结束了,这时候一般要早点睡觉,因为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出殡。
沈槐吃了舍曲林后的生物钟已经可以和老年人媲美了,睡得早起得更早,险些把睡眠给进化掉。直到有一次蹲下站起两眼一黑,好半天缓不过来,他才强迫自己每天多睡会儿。
然而这几天这么一整,他节律全乱了。白天经常犯困,晚上却绷得紧,想入睡也难。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活生生被惊醒。
凌晨一点,沈槐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迟迟没有睡意。
方昭许今夜留宿,躺在另一侧,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躺在一张床上,他无心想其他的,毕竟之前在方昭许家也躺过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方昭许?”
没有回应。
沈槐也只是叫着玩玩。他举起胳膊,张开五指,视网膜上的天花板就被切得四分五裂了。指与指之间一片朦胧的黑,绿色窗帘没有拉实,漏进暗光来。
他听见心脏在和秒针一起打节拍,虽然房间里没有时钟,但是他可以感知时间的流逝——和出殡的时间越来越近。
沈槐心里突然掀起一阵慌张,倏地坐起身,下了床。
房外的温度有些阴冷,他下意识叫了声“妈?”,然后想到今天又不是头七,沈承砚是不可能回来的。于是丧气地裹紧外套,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走。
大厅所有灯都开着,灵堂异常明亮,不过没有人在。
从前大人都要在棺前守灵,在旁边添香换烛,保持香火不断,为亡魂照亮回家的路。沈槐不喜欢那些虚的,在旁边放一圈的白烛,把人都赶回去睡了。
现在,他自己反倒睡不着了。
于是就在水晶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沈槐靠在扶手上,手撑着脑袋,静静地看沈承砚。
这不是记忆中的沈承砚。
医生说,人死后会变得很难看,比生病的时候还要难看。
妈妈最瘦的时候,脸颊也没有凹陷到这种程度,像一个被捏扁了的馒头。这个生前要多强势有多强势的人,躺进棺材里,性子就忽然连着身子一起萎缩了。
那次争吵是他们两个最后一次讲那么多话,连个正式的和好都没有。不过他们二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正式的道歉与和好。
也许正因如此,分离才会这么不痛不痒吧。
不知不觉,沈槐竟然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觉无梦。直到脸上糊上一层冰冰凉凉的东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嗯?”
方昭许见他醒了,便大大方方上手,把他脸上的青蛙王子面霜抹匀了:“翻来翻去只找到这个,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在用这个面霜…好醒了,还有十分钟就要出殡,大家已经在准备了。”
他睡得发懵,呆呆坐着,回味这一觉带来的前所未有的舒适,鼻子里还飘进又香又腻的面霜味。
按规矩,本是长子捧着遗像在最前面走,可临到阵前,沈槐却强推着沈承栀走在前头。她抱着遗像,宋维和沈槐走在旁边,三人跟着棺材上了车。史纪杰自己开一辆车,方昭许不想和他共乘,便开着沈槐的车。
凌晨三点半,三辆车同时往小区外开。
现在的流程没那么繁琐,不用再召集天南海北的亲眷齐聚一堂,到点了就浩浩荡荡往外门走,把棺材抬上车,才算是送完最后一程。然后一大帮子人乘着大巴一起去火葬场——太傻了。
明明只要最亲近的人在一起就好了。
殡仪馆的夜晚已经没有星星了,沈槐坐在车里等,只看见灰蒙蒙的天空。殡仪馆上班后,他在大厅等,在等候厅等,在火化炉边上等,最后在窗口前等,终于拿到了那盒还有温度的骨灰盒,抱着还有些重。
沈承栀在他身后为他打起黑伞,寒风烈烈,乌发凌乱到遮住眼睛。
等去墓地下葬完,也才九点多,沈槐却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一直在等,等天亮,等亲手把沈承砚送进焚化炉……
等风停,等看她被放进墓穴,入土为安。
一切尘埃落定,心却空落落的。
从此以后,一切争吵都不会再发生,不会再有人逼他做不喜欢的事情,不会再有人冲他胡乱发脾气。也不会有人像沈承砚一样,让他感到无比怨恸,却又无法割舍。
妈妈病逝,那种渴望被爱、被看见的痴念也统统化为灰烬。
缠在他脚踝上的风筝丝,终于断掉了。
终于……自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