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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造化小儿 这一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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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今天不是你值班吗?你怎么还在这里?”钟律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语气中有些不满。
那颗埋在一沓又一沓纸塔般的文件中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面对师傅的质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同事就接话说:“老师,咱们小方哪里看得上妇联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人家就喜欢做点有挑战性的大案子,哈哈哈。”
方昭许睨他一眼:“我看你也不适合做律师,做老娘舅肯定比这个赚,算是发挥特长了。”
那人被他噎了一句,转过去不插话了。
“你跟我进来。”
钟律扔下这句话,等人站到办公桌前,才接着开口:“觉得那边的案子没意思?”
方昭许眉眼间毫无异色,但双唇紧抿,似乎在憋着什么。
他说:“之前去七中帮忙开讲座的时候,您不是说我不用参与值班吗?”
半年前妇联和七中联合举办科普讲座,屿舟原定的演讲律师无法出席,只好临时拉方昭许上去顶替。他形象好口条顺,美中不足的就是总没个好脸色,看上去太凶了。
钟灵毓当即拍板就让他上了:“看起来凶怕什么,放到一群青春洋溢的孩子们中间,你难道还能拿对待罪犯的态度对祖国的花朵吗!”
他没办法忘记那一天,被负责人拉着在横幅和大屏幕前拍了好几张宣传照片,又是要他笑又是要他摆pose的。
加上七中是他的母校,他不得不去看望了几位老师,浪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还因为一个匆匆掠过的眼熟背影,想起了并不愉快的事情。
面前的钟灵毓突然用指尖点点办公桌,说:“诶对咯,就是因为你在那次活动里表现得太僵硬,还是没办法对任何当事人都应对自如,所以——应该好好练练你待人接物的能力,和更多的人接触接触。”
“我不需要和更多的人接触,入行一年再难应付的人我都对付过了。师傅,您就是因为我掉了个长期合作的客户,才想着把我送去街道办的吧?”
“一个客户而已。可现在是一个客户,将来呢?”钟灵毓难得耐心,“你以为专业能力强就是万金油吗?你没看那些客户总是听不懂你的话吗?别以为你是法硕就能随便狂了,我可是你师傅!”
方昭许沉默了,虽然这些都是事实,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的办案模式会筛选合适的客户,够聪明的当事人知道该怎么选择。
方昭许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是串陌生号码。
他皱着眉接通,对面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急切:“喂,是值班律师吗?这边有个未成年被他爸打了要跳楼,现在刚劝下来,我们想申请保护令,能麻烦过来一趟吗?”
办公室不大,电话里说什么都能听个一清二楚。钟灵毓微笑着,脸上的皱纹都漾开了,方昭许知道,这下不去不行了。
对着电话说了两个字:“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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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衣着干练的女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看见他立马上前,音色和电话中大差不差:“您好,是方律吗?”
方昭许面无表情地点头,和对方握了握手。
“我是刚刚给您打电话的工作人员,我叫陈喆涵。来,这边走。”
陈喆涵一边引着他往调解室走,一边给他介绍具体情况:
“今天救下来这男孩叫小祁,是个哑巴,他爸经常打骂他,警察也出过警,可因为伤得不严重,次次都不了了之。”
“他妈妈呢,不管小孩?”
陈喆涵摇了摇头:“方律,他妈妈早就过世了,白血病走的,已经管不到小祁了。”
大厅里吵吵嚷嚷的,两三个民警手忙脚乱地按着一个醉酒的中年男人,也许是对方力气实在太大,警察拿出了手铐将人铐在椅子上,然后才喘着气警告那男人:“我看你还是先醒醒酒吧!”
方昭许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无聊的闹剧。
他没有继续问,眼神锁定了唯一一扇紧闭着的门,伸手按下了门把手。
“先别进,那孩子还在做心理辅导!”
阻止的声音响起,却跟不上开门的速度,房间里的画面还是猝不及防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个扎着辫子的孩子背对着他,T恤皱皱巴巴,明显刚刚参与过一场混战。
那个所谓的心理辅导员正坐在孩子的对面,嘴里不知说着什么,眉眼舒展却仍看得出愁态。
与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那双眼睛立马睁得更圆,带得下坠的眼尾几乎要翘起。浅瞳黑仁,方昭许视力太好,几乎可以看见他骤缩的瞳。
这一眼,中间停滞了八年时间,再见到时已是物是人非。
真是……命运如弈戏啊。
方昭许愣了神。
刚分开那几年,他不停期盼着哪天能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遇见这个人,可命运没有眷顾他。
等到他终于只为自己而沉浮时,却被一浪拍到岸上,和早已淡忘的人来了个猝不及防的眼对眼,逃也逃不开。
八年过去,沈槐没怎么变,但憔悴了。
对方只愣了几秒,又飞快低下头去,却并未继续刚刚的劝导,像一盘卡住了的磁带。
辅导老师旁边坐着个女人,当孩子利索地打起手势时,便尽职尽责地充当翻译。
“那个——沈槐,小秦,这位是方律师。”陈喆涵见拦不住他,只好先为三人相互介绍,“方律师,这是我们的心理咨询师沈槐,和残联工作人员秦芷。待会儿做笔录的时候,小秦会帮忙翻译小祁的手语。”
小祁终于意识到有人来了,顺着沈槐和秦芷的视线转过身来,眼里满是疑惑和不信任。
他脸上是被濡湿的发丝,一簇一簇,没有盖住脸上的脏污;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但仍然能从艰难扎起的小辫中,看出主人对其呵护的程度。
沈槐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来,声音沙哑地主动打招呼:“你好,方律师。”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双手成拳贴在裤缝上,大拇指不停地摩挲着皮肤。
方昭许没有回应,表情冷淡。
秦芷捏捏小祁的肩膀,看向方昭许时温柔悉数消失:“方律师,能麻烦待会儿再进来吗?这小孩刚刚太激动了,现在还办法配合你工作。”
方昭许盯着小祁已经转过去的背影,目光落在了那一撮不伦不类的辫子上,转身离开了调解室。
“你们这儿,还真是人才济济……”方昭许轻声喃喃。
陈喆涵没听清:“什么?”
“我说,这是就他爸?”方昭许朝那个醉酒男示意一下。所里没有别的人,一大清早就闹到派出所来,还烂醉如泥的状态,想必是喝了个通宵。
“是,他爸喝了酒神志不清的,要剪小祁的头发。小祁不愿意,就跑到隔壁邻居敲门求助,那邻居估计也是嫌麻烦才联系了街道办。”陈喆涵叹了口气。
“跳楼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他那个爹,看到这么多人过去,居然直接下手剪了他的头发。这小孩一时冲动就差点做傻事…”
“就只是剪头发?”
“还挨打了呀,挨了几个巴掌。您没看见小孩脸上都是红的吗?”
“不做伤情鉴定的话跟没挨打有什么区别?”
“……”陈喆涵尬笑着,心里嘀咕这次的值班律师怎么这么奇怪。
那个男人鼾声如雷,在挣扎无果后竟然就这样在椅子上睡过去了。
方昭许难掩鄙夷之色,转头却对陈喆涵说:“你们诉求是什么?如果只是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你们完全可以自己办理。”
陈喆涵反问:“他爸是小祁唯一的亲人了……方律师,换成你,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他像是听到了一句冷笑话,这份差事果然就如他料想中的一样,只是给人做无聊的、关于各种家庭琐事的法律咨询与普法教育罢了。
“陈小姐,我只是你们的值班律师。怎么处理当然是看你们自己。”
这时,调解室的门打开了。
沈槐走了出来,缓步徐行到二人面前,用汇报工作的语气说:“他情绪稳定多了,暂时没有自杀风险了。”
顿了一下,又认真起来:“但也不能让他继续待在祁建国身边了。长期家暴造成的心理创伤会伴随一生——更别说他现在根本没法脱离这个环境,我只能帮他一次两次…要是让他们继续住在一起,小祁的应激反应只会更严重。”
“有这么严重吗…可要把两个人分开就只有换监护人了。”陈喆涵沉思片刻,给出这个答案。
工作以来她遇到的大多都是婚姻纠纷。也许是民风的原因,H市边缘一带很少有这样性质恶劣的事发生,她也没有这种经验。
但换监护人确实是最有效的保护手段。
方昭许当即泼了盆冷水:“换监护人?你们说换就换,伤情鉴定和证据有吗?连这儿的警察都不管不顾,你们拿什么起诉?”
他掏出手机随意翻了翻上面的未读消息,已经积攒得越来越多。他继续嘲讽说:“你们是不是觉得律师都闲着没事干?你说一句要换监护人他喊一句‘心理创伤’的,到头来烂摊子都是我一个人的。望不到头的东西,有意义吗?”
他跟临时被拉来镇场的主持人有什么区别?到了以后发现开的是同学聚会,不仅见到了最不想见的人,还要忍着恶心难受在台上表演。
沈槐一时之间没法反驳,法律的东西他一概不通。但他好歹也是一位有责任心的咨询师,便鼓足勇气说:“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法律总不会连这些都做不到吧?”
方昭许听见这段与挑衅无异的话,按灭手机,走近了些。
他空有一双桃花眼,却毫无柔情之态,总是凌厉冷硬,叫人不寒而颤。方昭许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槐,那双躲在镜片后面的眼珠几不可察地颤动着,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沈槐,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这么自以为是?”
这句话仿佛将对方牢牢钉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沈槐连鼻息都变得微弱而小心,生怕惊动了什么。半晌才清醒过来,移开目光后撤了一步。
陈喆涵上前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强行拉开,冲散这诡异的气氛:“原来两位认识啊,有什么误会不如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麻烦方律师陪小祁配合警方做个笔录,这您要的证据不就来了吗?”说着一把推开沈槐,强行引着脸色不虞的律师走进了调解室。
出来时满脸不悦,陈喆涵抱怨:“靠,怎么来了个这么不配合的律师,我现在算是理解了小秦为什么会对这些合作机构的人有那么严重的负面滤镜了——又要来镀金又放不下身段,还那么拽。”
沈槐眼神涣散着像在发呆,却还能接话:“你别说他了,就连我这种来做志愿的,不也被秦芷白了好一段时间吗?”
“实在不行咱们可以换个律师试试,小沈子你别气馁,”她拍拍他的双肩给他打气,“今天谢谢你赶过来,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沈槐还是没有回过神来,偏头望向方昭许离开的方向,“说起来,其实我应该感谢你,今天把我叫了过来。”
这还是他们分开八年以来,第一次见面。
恍若隔世,都变成了各司其职的大人,恍若隔世。
陈喆涵看他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疑惑道:“欸,发什么呆?你和方律师认识啊,我怎么感觉我也在哪儿见过他呢?嘶,就是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何必为难你的脑细胞呢?”他转过头来,装作不满,“欸,谁允许你给我乱起外号的,再这样我可走了啊。”
“别呀别呀,这小孩你可得负责到底。这次情况有点特殊,我需要一位能完全配合我的心理咨询师。”陈喆涵坚定道,“就是你了。”
“我会负责到底的。”沈槐说,“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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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昭许出来的时候,所里渐渐忙碌了起来,这件事情闹得再怎么大,最终不过是这些海一样的案件中的一个。
申请保护令并不困难,只要写份申请书交给法院,这件事就可以结束了。
出于人道主义,他可以帮忙。
只是总有人不领情。
“只是申请保护令的话,其实您也不用特意过来一趟了,这种事我们自己也能干,”秦芷跟在一旁,手里还抓着小祁的手,“小祁,走,我们去做笔录了。”
刚刚还无比配合的少年霎时受惊般,呲溜一下将手滑走了。他没有逃跑,只是站开几步摇了摇头,肉眼可懂的失望与不信任。
方昭许挖苦:“你们也能干?看起来好像要先取得当事人的信任啊,你确定你做得到?”
秦芷没理他:“为什么不做笔录!你以前不是做过吗?”
小祁眼眶一下子红了,冲到接待台旁抄起上面的裁纸剪,对着那撮所剩无几的头发就要剪。
他背对着他们,活脱脱一个伏”剪”自裁的姿势,方昭许想上前阻止,可连直接从接待台里弹出半个身子的警察,都被小祁灵活避开了。
刹那间,一只手横空伸出来握住了剪子,血液一下淹没了上面的纸屑,小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颤了一颤,试图抽回这把罪恶的剪子。
然而纹丝不动。
那只手的拇指摩挲了一下剪尖,随后轻轻往下按,又洇出了鲜红。
小祁只好放开了剪子,对方也松开,“啪嗒”一声砸落众人心上的大石头,他手掌那一抹艳红又将其提到嗓子眼。
方昭许有些震惊,手还伸在半空,忘记放下。
沈槐抬手制止了想上前的陈喆涵,掌心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还能感受到锋利的剪子瞬间破开表皮,慢慢挤进肉里,一下又一下的钝痛迟缓地顺着胳膊传了进来。
“这么锋利的剪刀,你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沈槐难掩怒意,“其实刚刚我就想说了,如果你真的爱妈妈,根本不应该为了保住头发而和爸爸起冲突!比起这种虚无缥缈的纪念,你妈妈更希望你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