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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下 ...

  •   前线有了新的奏报,原来领兵去的秦王已经反了,怪不得这叛怎么也平不住,乱又生乱。

      百姓们却稍稍放下心,秦王是个熟脸,大家都认得的——他爹喝醉酒翻下马出了洋相死的,他儿子连口羊肉汤饼都要吃吐,秃得连头发也长不出来——一家子底细都在传闻里听过,就算做了新皇帝也很可亲。

      于是就有人上山去找李丹,用七色丝线做了两丈宽的法幡,一齐送上珍珠缀的靴子、金线绣的袈裟、纯金打造的禅杖,在法幡上绣了一行“青颈丹莲生,寿年如天子”。如今青颈又是货真价实的了,有的人家私下还偷偷画了画像,若去街上问谁骂过李丹,是绝没有人承认的。

      昌平郡君也在床头挂了一副李丹像,特地拿来跟驸马怄气。司马三郎扯下画像,气冲冲进宫面圣。

      “城中百姓,竟有祈李丹像而不服圣训的。秦王世子以佛谋乱,和他父亲一样是乱臣贼子!”

      这还了得!

      禁军冲上千叶寺捉拿李丹,把七色法幡、珍珠靴子、锦绣袈裟、纯金禅杖作为证物带走。太后在垂帘后大怒,吓得小皇帝哇哇大哭。但秦王兵马将临城下,一小股已窜到昆明池了,飞箭来信,即刻须将李丹交出去。

      司马怀登上城楼,待吩咐射手张弓,城外却连射界都没来得及扫清。夹道杨槐蓊蓊郁郁,眼前只见树木杂色,唯远眺见到极边缘处一点滚动的旗帜。秫秫几箭飞去,不出所料纷纷落空。

      司马怀既然毫无办法,李丹便不得不放了。

      狱卒穿过阴惨惨的甬道抵达最后一间石室,牢门打开刹那,李丹玉手洁白无暇,正握一双发霉的筷子,地下一个食盘铺半张麦饼,盛米糠熬成的半碗稀粥。

      他举著茫然无所适从,来提领的官员谄笑着挤到面前:“请吧李世子。”

      狭小的监牢站满形形色色的脸孔,官员的脊背躬起来,那笑似乎是可信的。李丹理了理僧袍站起,那沉甸甸绣金的袈裟便有人披在他身上了。狱卒着公服站在远处,弯得像个虾子。眼前还有数位宫里的使者,嘴边无须,敷白粉露出空洞洞的眼睛。

      “请。”

      他们把李丹吓了一跳,但他强作镇定,没有摆在脸上。抬脚迈出,一面暗想。他们把他捉来,不是给他戴了顶谋逆的帽子么?那么,是要捉他去给杀死了?

      他的心砰砰直跳,千金石坠在脚底,跑马灯似的不断回想当日剥衣捆来的一路,一会儿又掠过父亲那张阴森的脸孔,想着先前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秦王早已反了!

      他不是反贼也是反贼的儿子。外面或许有刀斧手,他真要死在这里……

      乱纷纷的思绪横冲直撞,之乎、者也,或昊天、释迦,他无声地挨个乞求过去。而他忽然站定不动,也叫诸黄门、公门人轮番祈请起来,五六张嘴唤他:

      世子——请啊世子——

      李丹只好移步,这时他手心出汗,连握拳都攥不住了。君子死而冠不免,他不该去剃那个头,而今哪有戴冠的所在呢?他搜刮肚肠,真是白日梦似的半生,眼前危局,却一筹莫展,他直要喊爹喊娘,叫出万千种佛名来——

      “菩萨!”

      真有个声音喊了出来。就在道旁黑漆漆的铁牢里,一张似牛似马的脸从牢门里挤出来,两支白骨似的手乱扑腾,睁一双乌黑的眼珠盯着李丹,又极动情地喊了一声,“菩萨。”

      许是见到李丹脸上害怕的神情,这东西疑心是自己冒失,它退后一些,使外面的人看不见它的身体,一手指自己。

      “青……青!”

      似乎是他的名字。他兴奋不已,含混不清地吐露身世,他那舌头大概受过刑,需很仔细来推敲字音才能听清。

      诸看客,可知世间因果常常由个“巧”字报偿。祈雨法式半途昏倒的灾民,因李丹搀扶之“好”,又在南下途中遭遇暴雨,当时便对“青颈丹莲生”深信不疑了。他因病弱的缘故,和其他灾民分手,又听造反的好信,转而北上,路上竟被秦王抓进军中,冒在敢死队里骚扰昆明池,终于被捉,丢在死牢里,乃有今日之事。

      李丹只觉得它可怜,倒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不过耽搁这一会儿,他左右看看,各人躬身依旧那么低,那两个黄门虽鼻孔朝天,但细瞧下,竟从他们的神气里看出一丝怯意。

      他站定了,白玉似的小指头指着牢门那头喋喋不休的怪物。

      “放他出来。”

      觑他们的神色使他内心更加笃定,于是这突发奇想的试探转变成坚硬的别的什么东西,“没听见么?”他说罢就打了个喷嚏,钥匙声便伶俐地在背后响起了。

      法驾接了李丹出来,那脏污的怪物缀在他身边。

      承天门缓缓打开,李丹坐在肩撵上,披着七色法幡(已削去那两行字),穿着袈裟、珍珠靴,一手握着纯金禅杖,足下踏着赤丹底白粉莲花纹样的毯子,由八个人抬着步至承天门街,又抬进朱雀门街,到明德门前。

      城门打开的一瞬,日头在四十五颗门钉上一照,金光万道。司马怀在城楼上冷眼看着,等着秦王兵马出现。

      静悄的密林如叠肩接踵的好汉,忽地群鸟惊飞,司马怀一举手,箭光从城上挥下,立折下不少枝条。箭落处只见死鸟。倏尔,笑声从另一侧传来,甲光骠马排布开来。

      李丹望见秦字旗,吊起的心便落下去。他端坐不动,想禁军守着座孤城又有什么出息呢?皇帝已派人恭恭敬敬将他送出,想必不久便须肉袒衔璧、出城投降了。自己的性命居然保下,且将来要做太子,再不必回去千叶寺做什么大和尚。

      他盼着两处队伍快做交接,那神态多少是有些焦急的,落在有心人眼中——那怪物本是秦王麾下小卒,这时便欲为它心中真佛尽十分心力——它突然狂奔起来,两臂大大挥舞,高声嚎叫——那瘦得可怖的胸膛高高鼓起,尖锐的肋骨几乎要把它自个儿戳破了。

      “秦王!秦王!”

      “世子他——”

      “秦王,我是李青——”

      自然没人晓得他吵嚷着些什么。

      那叫李青的饥馁的灾民仰面倒下了,李丹法驾恰好来到他身边,冰冷的箭杆直插在他胸膛上,这可怜人噗嗤噗嗤地吐气,血和泡沫从他口鼻喷得满脸都是。

      他艰难地将头侧转来,糊满血的眼睛瞌睡似的半开一线,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丹悚然站起,抬撵人趁机将他放下,只冷箭先一步到达,两人立时中箭,李丹被摔在地上。

      他耳边听见呼呼的声音,或是箭簇掠过?恰步辇翻倒一边,他四脚并用爬去那里,揭过法幡盖上。那用针线密缝过的地方贴在他脸上,恰在这样生死时刻,他想起那被抹掉的“寿年如天子”几个字。

      箭如雨集。不但秦军处密密射过来,背后也有冷啸声传来——叫秦王父子白白团聚,司马怀当然没那么好心。他在后面多少被遮掉些视线,否则他绝不亲自出手留下痕迹,他乐得看秦王父子相残。

      李丹终于中箭,后腰钻心的疼,火烧般撩拨,胃里泛起酸水,叫他想起未动的早食。牢里的粥有股馊味,死面麦饼硬得嚼不动,他那时不肯下嘴。

      许是胃被射破了吧,这疼痛和饥饿如此相似,他蜷起身一动不动,这时想起昌平郡君做的汤饼来,不知怎么想到她那一滴羊汤似的眼泪。

      这时视线同那李青的对上了……

      李青怪物的皮囊软绵绵已死去了,唯眼眸的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身上,李丹用手顺着那目光摸索上去,摸到自己的脖子——

      冰冷的、锐利的——

      那箭簇从中穿过,他恍然大悟,晓得自己是无济于事了。

      接着又是传闻,饭还是要吃的,就菜下饭的总是传闻。

      传闻青颈莲花生的李丹死了,明德门的守卫定要说是秦王杀了亲生子,但秦军一口咬定是皇帝派人杀的。两方争执不下,就像他们打仗,也是你进一步,我进一步,绕着长安城打成一圈锯齿。

      百姓们看得有些乏了,觉得秦王虽是熟面孔,也不好霸占绯闻太久的。这仗打得这么不痛快,连续三月没有新的热闹可看,这样的皇帝他们是不许他做的。

      但青颈的事情终于有了定论,因为癞痢头状元也被选去译经。他把前面僧人们翻译的版本相互核验,发现青颈尊的记载是天竺另一个教派的。什么真佛化身,便也推敲是假的了。

      百姓吃羊肉汤饼时还能想起李丹,有时候叹,他不该出家去做和尚的。

      “但他少年秃头,不做和尚也不好看呀!”

      是了,这也是桩难处。于是便都又认同出家是于他有利的,毕竟无需剃度就可做小沙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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