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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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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件大事。
西南大旱,三个州都受了灾,灾民结队往北,被过往州县拒之门外,浩浩荡荡都往京城方向来。李丹听到消息的时候,他们已在上林苑西南歇下脚。城门不让进,昆明池有鱼有水,蜿蜒一条水路顺到禁苑以外,灾民就伐竹搭棚散住在一边。京兆尹觉得有碍观瞻,但人已经到京城外,不好暴力驱赶——灾民都是身强力壮的莽汉,又没有后路可退,若揭竿暴起,他的乌纱帽就戴不住了。
这样拖了些时日,朝廷已很宽宏,灾民们却来冲撞城门,理由是昆明池的鱼有限,先时还能抓到笨的,而今只剩下聪明的,绝不上钩,渐渐填不饱肚子了。守城官兵连忙上报,他又多嘴,在西市吃面时痛快地张扬了出去,满城便都知道了。
灾民的故事比李丹的绯闻更好看,一个是难吃的羊肉汤饼,一个却完全要饿死了。况且灾民也是百姓,不过住得远,加之天灾,何况岂知没有人祸呢?又闻说城楼门子的兵不许他们进城,拿着长刀凶神恶煞地骂,若有敢闯是立时要挨刀的。
多么吓人!
众人义愤填膺,守城的该挨骂,但他泄露出这个消息,可知原是好心的、可恕的。皇帝是不能骂的,他在宫里,耳目闭塞,怎么知道真相呢?数来数去数到李丹,瞧他,羊肉的汤饼都嫌弃不吃,若赊给灾民,能救多少性命呢!
秦王的政敌、当今的太傅司马怀在背后操弄,也出了不少力,总之传得沸沸扬扬,连千叶寺的香火都熄了不少。住持熬了一晚上,熬得光头油得发亮,定了章程要行祈雨法式。李丹被骂得难受,更为灾民心软,提议法式就在沣水边做(要取雨水丰沛的好意头,况灾民就在这水边住),再熬几大桶羊肉汤和义粥(寺里只肯煮白粥,肉汤是另外熬好以秦王府的名义奉上的)带过去,叫那些捉不到鱼的灾民不至于饿死。
日程定在第三天,时间很赶。法式总要旗幡,寺里常备的是给皇帝用的,要么就是平民的规格,用来祈雨不是太重就是太轻。李丹说不如就在平常旗子上加一点物什,请些绣娘把珊瑚珠子玛瑙球儿连缀上去,不违制也不失体面。绣娘好找,珠子却超了预算。幸而李丹宅子里还存了些用来打弹珠的,成色并不十分好,只能将就用。
要做法式还需法衣,本来住持有一件能上得了台面,无奈他推说自己年事太高,他不去,衣服也不肯借。另几个高僧也推托,因为手头译经到了关键时刻,稍微走开,整部经便译不出来。能去的和尚人数倒多,但没有名声显赫的大德,若叫个无名之辈去主持局面,恐怕灾民要嚷嚷,老天也不认可。
这件事十分棘手,一直到法式前一天,那位翻出青颈尊出处的老僧来找李丹,称青颈是一定不会错的。唯今之计,李丹作为真佛化身前往祈雨,千叶寺上下都是极力赞成的。李丹忙说,他尚没有法衣,且没有剃度,又不会祈雨的章程,不会佛经,连佛偈也没有完整背下一首。
但老僧说这不打紧,穿自己的衣衫就可以,世家公子的华服比之法衣要亮堂许多。头发也没关系,满京百姓都知道秦王世子出家的缘故,不会认真。经书更没紧要,只当心莫在台上睡着。
于是就敲定李丹上去,但头发还是要剃——他一力要求——单羊肉汤饼就牵出不少非议,若不剃头,怕传出话来更不好听。
法式当日,皇帝虽没有亲至,却派来大而又大的一个太监,随着些更大而又大的仪仗,李丹不由得担心祈雨的旗子不够高,法式显不出隆重。他穿一件对襟百蝠纹的大袖衫,腰佩蔽膝,稳稳走上临时搭的高台。风拂面吹来,吹得祈雨用的旗幡和扎在地上、宫里来的仪仗斜成一般高——说得过去,说得过去——他半颗心咽进肚子里去,感到风吹得头冷,光头是实实在在的。下面围观的百姓兴高采烈地欢呼,“秦王世子是哪个?”“是那个光头!”看众不至于失望,他另半颗心也咽进原处。
约有五十个灾民穿着短衣站在台下,他们是京兆尹特意选来仰沐恩典的,不甚高也不甚壮(以免寻衅闹出事来),不甚矮也不甚瘦(许多干瘪得只剩排骨的,看上去便不雅观了)。灾民们沉默站着像一排排枯树,眼睛空洞洞无波无澜,李丹忍不住目光便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的神情同他所相熟的这个道长那个高僧谈玄论禅时候那种平静大不相同,竟好似那躯壳里灵魂已飘走了,又好像什么深深潜伏着,像沼泽里幽暗的水色。
他在高台上口中嚅嚅,念阿弥陀佛。风渐渐刮得大了,法旗猎猎,吹涨他的衣袍,站得那样高,他几乎感到自己是摇摇欲坠了。
扑嗵——
灾民中的一个恐怕是饿惨了,苍白着脸直直倒下去,其他人还牢牢站着,只静悄地张开了饥饿的眼睛。法式还没做完,羊汤静静摆在那里,葱油混着肉味已吹到脸上。灾民还未动,四周站着作福仪的黄门却好似感到什么说不清的气氛瑟缩着后退,他们撞到列卫身上,铿锵碰撞的刀剑声像暗示着什么,晴天白日,于云层中一闪而过青色的闪电。
李丹睁不开眼,目光垂落至四方看客时,连人的脸也望不出了,入目只有拼凑的色块。衣褐者无品级,同晶亮的卫兵铠甲冲撞在一起。贵人们衣红衣紫,轻飘飘的布料不知什么时候已退很远了。庶民们是一片灰,找不见具体的某一个所在,从里到外,同虚空连在一起,好像没有边际。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他不自觉念出这些来,大概是向前在昌平郡君那三百封情书里听到的,真乃颠倒不知所谓之语。他皱眉,就这么轻声衔在唇齿之间,风将他的心跳声都吹到了耳边,他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硬要啧出些什么,这怪也似的风偏偏止息,他只好再颂起佛号来——叫人把那昏倒的搀起——要装得像样些。
昌平郡君在马车里哭得喘不上气,她好不容易出城来看看李丹,他却连头发也没有,佛经都会念了。这下她相信了李丹要出家云云,只得回去答应和司马三郎的亲事,这是后话。
法式完毕,会否下雨仍未可知。不下雨的话灾民就还在那里,羊肉汤吃不了几顿,第二日他们原样去钓鱼。
小皇帝等在宫里听信,没下雨、没下雨,还是没下雨——灾民呢?搭起了两层高的竹楼,有的还溜进上林苑偷猎,有一头白鹿本来要报作祥瑞的,也被灾民射死了。京兆尹哭哭啼啼,太妃们也哭哭啼啼,说来年踏春,恐怕牡丹花也被灾民吃尽了。
于是有人弹劾李丹,说他办事不力。但下不下雨不是他说了算,看客一哂,无甚风波。那人又追上劄子,这次说李丹是欺君,且有实证,奶娘说了的,青颈是她不小心掐的,和什么佛祖托生无关。秦王疑心是司马怀作坏,但欺君的名头不好多作牵扯,他暂避锋芒,按下不表。
如此这般,李丹在秦王那里便失掉光彩,又俗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云云,秦王瞧他连头发都剃了,越发不像个世子的样子,而自己怀里的小儿子生得毛发俱全,瞧着倒有点“龙种”的模样了。
然而竟又下了雨,虽不是很大,京兆尹总算有理由催促灾民回乡。前一桩事过不去,李丹原来不是个青颈,那莲花也算不上数了。吃花瓣么,人人可吃的。连昌平郡君脸上都重见笑意了,她去瞧了瞧司马三郎,虽然箭术不怎么样,人长得却十分清爽,头顶据说比李丹多一个旋,是聪明的,也绝不至于脱发。
昌平郡君和司马家的婚事提上日程,京中百姓便有了新热闹可看。朱雀大街两边搭了高二丈七的山棚灯树,又闻得千叶寺里监工不利的佛像也是二丈七,不吉利,于是最终搭成三丈三,司马三郎来亲看过,算是满意。
只婚礼这一日仍出岔子——
雨只下了一阵,灾民回程还剩一半路,老天爷就变了脸,不肯再下一滴;照旧还是被沿路各州各县挡在门外,这时返回昆明池,辛苦搭好的竹楼早被拆了,况那里钓不到鱼,他们都是知道的。
不知哪个振臂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灾民杀了押解的官兵,就地造反,也学说书故事里的游侠,把砍下的人头挂在长枪上。他们并没有马,挑着人头排着队走,瞧上去是很可怖的,长枪闪着粼粼的冷光,而人头又在滴血,走过的路都被鲜血污得臭了。
他们重新去敲路过各州各县的城门,大部分仍敲不开,那便走去敲下一座。朝廷的指令迟了些,路过的州府也不出动,终于叫他们敲开了门,抢了城内牛马,可把人头挂在马鞍上了。
灾民(而今可叫做反贼了)从休整的县城北上的那一日,县门攻破的军报才迟迟送进长安。朱雀大街被郡君下降的仪仗堵住,千里马走得比毛驴还慢,送进宫里又花了一些时辰,司马怀截住这信看了看,思量平叛十有八九是秦王主事,有意要给他使几个绊子,到第二日中午,奏报才呈到皇帝面前。
等大军开拔,乱军的队伍已经壮大到八万,听说内部还出了几个英杰,竖起的旗帜像模像样地绣上首领的名字,连号令下去的书信格式也有定规了。京中人心甚是惶惶,因听说军报到的那一日,廷议的大臣们都是喝醉的。前一日是郡君的婚礼,正因为李丹拒绝了她她才嫁得这么迟,原来还是李丹不好——战事吃紧,但李丹总可以骂的。
一日日如此,放着李丹也像个烫手山芋了。听说秦王几次经过千叶寺,寺里的和尚都准备妥当,只等他一进来就要把李丹送回去。然而秦王终于只是路过,且李丹自己都难得到他的消息了。
大和尚们轮番集会,思量千叶寺毕竟是皇家寺院,又建在高处,下面几百亩寺产,单是拿着锄头的佃农,收拢一下也能拉出上千人的队伍。乱军尚远,京城的百姓仍还是顺民,农兵暂时仍是佃农。若真有没长眼睛攻来寺里的——据住持推测,大概率是冲着李丹——那时就将李丹送出去,千叶寺是足以全身而退的。
拿道听途说的军情下饭,饭有些不好吃,尽是些黏黏糊糊、稀里哗啦的死人故事。京城的百姓只盼这乱子快些过去,听说司马三郎和寿王妃眉来眼去惹恼了昌平郡君,大家伙急着唠这件新鲜绯闻,但军情还是时时刻刻变差。
终于,乱军攻来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