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精准反杀 滨海新城, ...
-
滨海新城,旧仓储改造办公区。
夜色浸透窗外的工业园区,远处国道偶尔驶过重型卡车,低沉的轰鸣隔着双层玻璃窗,微弱地滚进室内。房间只点亮几盏桌面台灯,大片空间沉在柔和的阴影里。长条实木桌面上铺满打印件,成本测算表、客户档案、供应链模型散落在各处,各色记号笔随意搁置,空气里混着打印纸的油墨气息,还有一杯早已冷却的黑咖啡。
岑砚舟手肘抵在桌沿,指尖轻轻压在一份成本测算表的盈亏平衡线上。陆辄坐在身侧,笔记本屏幕微光映在他脸上,多层嵌套的财务模型在页面里缓缓滚动,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断更新。情报网传回的全套资料已经汇总完毕,傅聿臣筹划数月的价格战方案,从核心策略、目标客户范围、预估投入资金规模,乃至准备调运至滨海的库存总量,全部清晰摊开在二人眼前。
“傅聿臣的打法很直接。” 陆辄拖动鼠标,调出对手的客户攻坚清单,“他判断我们现阶段现金流底子薄,扛不住长时间低价厮杀。打算调动南城集团下属子公司的积压成品库存,以低于市面行情一成半的报价,集中突袭我们在滨海新城的核心中小加工厂与贸易商。计划持续投放三个月,挤压我们的订单体量。一旦我们被迫跟着降价应战,利润会快速被蚕食,现金流持续失血;如果死守原有报价,客户大批量流向他那边,我们耗费数年搭建的本地市场根基会直接崩塌。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价格陷阱。”
岑砚舟目光落在墙上的滨海区域客户分布图,上面用红色标记圈出傅聿臣锁定的目标群体。大多是体量中等,对采购价格高度敏感的下游加工厂,订单总量可观,但单品利润微薄。当年在南城,傅聿臣就擅长使用这套资本碾压战术,依靠雄厚资金砸低价格,快速清空区域内竞争对手,等到市场垄断之后,再抬价收割客户。
“他的软肋不在报价,而在库存周转。” 岑砚舟声音低沉平稳,目光依旧停留在图表之上,“这批货品是从南城几家附属子公司仓库抽调,长途海运加陆运转运到滨海,叠加仓储租赁、货物保管成本。货品本身是早年囤积原料加工而成,账面资产看着丰厚,但变现周期极长。大批量调运过来,如果无法快速完成出货,仓库租金、货物折损、资金占用利息,会持续不断吞噬账面利润。傅聿臣赌的是快速清货,抢占市场,根本没有预留库存积压的承受空间。”
陆辄微微颔首,敲击键盘调出另一套推演模型。屏幕上弹出数条交错曲线,分别对应傅聿臣本次投入的资金规模、库存持有成本、回款周期变化。
“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不能正面硬接价格战。一旦跟着降价拼消耗,正好落入他预设的圈套。我们要做的是诱敌深入,释放经过伪装的市场信号,让他误判滨海本地市场需求远超真实水平,放心把全部备货投入滨海市场。等到所有货物入仓,资金全部压死在这批库存上,我们再悄悄收缩,切断他的下游出货通道,锁死库存。”
方案反复推演打磨,每一处细节都仔细校验。团队需要层层释放虚假的市场热度。分布在商圈各处的信息点位,向外散播消息,声称滨海大量加工厂正在寻找低价货源,市场需求旺盛。同时安排外围合作商,假意接洽傅聿臣派驻的业务负责人,抛出大额采购意向,只口头洽谈,绝不签订具备法律约束力的正式合同,持续抬高傅聿臣团队对市场容量的预期。
所有动作都做得自然无痕,看不出人为操纵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市场自发形成的需求热度,不会让傅聿臣察觉到背后有人刻意布局。
接下来一周,团队高速分工运转。业务一线保持常态,不对外流露任何恐慌情绪,面对老客户询价依旧维持原有报价,只是在日常沟通里不经意提起行业竞争加剧,未来原材料行情存在波动。陆辄管控情报网络,实时追踪傅聿臣一方的调仓进度、物流排班、仓库租赁合同签署情况。每一批货物从南城启运的时间,预计抵达滨海港口的日期,都能提前捕捉。
岑砚舟亲自对接深耕多年的本地供应链伙伴,敲定备选预案,悄悄联络滨海周边多家小型加工厂,约定订单分流方案。等到傅聿臣大批货物抵达,本地真实采购需求会被提前分流,堆满仓库的货品,将会找不到足够的真实买家。
傅聿臣派驻滨海的项目负责人,源源不断收到利好反馈。意向客户接连不断前来询价,不少商家表达强烈采购意愿。汇报传回南城总部,傅聿臣信心愈发笃定。在他眼里,岑砚舟蛰伏多年搭建起来的这点市场根基,根基浅薄,只要资本重拳落下,很快就能连根拔起。他当即下达指令,追加调运库存,扩大备货规模,抓住窗口期一举拿下滨海市场,再次将岑砚舟打回一无所有的境地。
一列列集装箱货轮沿着海岸线北上,重型卡车车队昼夜不息,将堆积如山的货品运送进傅聿臣提前在滨海租下的大型仓储园区。一笔又一笔资金持续投入物流、仓储、人力成本,傅聿臣的流动资金盘被这批货物牢牢占据。而这一切投入,全部建立在一个被刻意放大的虚假市场预期之上。
等到最后一批货物完成入库,傅聿臣团队正式对外放出低价报价,准备全面抢夺客户。可就在这个节点,那些此前热情高涨,抛出大额采购意向的商家,纷纷以各类理由暂缓合作。有的称工厂临时调整生产排期,暂缓原料采购;有的找到更加稳定可靠的长期供货渠道;还有的直接失联,不再回复业务消息。
派驻滨海的项目负责人措手不及,紧急安排人员上门拜访客户,这才发现滨海本地真实采购需求早已被提前分流。市面上残存的少量零散订单,根本消化不掉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品。海量成品静静锁在滨海仓库,资金被死死困住。货物每多存放一天,仓储费、管理费、资金利息就增加一分。
傅聿臣团队尝试再度降价抛售清库存,可报价已经压至成本红线,继续下调,每成交一单都会直接亏损。若是将货物运回南城,往返物流成本高昂,同样得不偿失。进退两难。
办公区内,陆辄查看刚刚更新传回的情报,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释然。
“锁死了。这批货短期很难出手。傅聿臣这次投入的资金,至少半年之内无法回笼。原本计划用来持续压制我们扩张的流动资金,被这批滞销库存牢牢套住。”
岑砚舟俯身看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神色平静,没有胜利的狂喜。漫长蛰伏,日夜筹谋,这是南城崩塌之后,他第一次正面击溃傅聿臣发起的商业进攻。不是被动躲避,不是单纯防守,而是主动设局,引诱对手踏入陷阱,精准打击对方资金链的薄弱之处。
“通知业务端,维持原有业务节奏,不要主动争抢傅聿臣手上剩下的零散客户。” 岑砚舟缓缓吩咐,“不必赶尽杀绝,现阶段首要任务是稳固我们自身基本盘。持续追踪他后续资金动向,观察南城总部是否会调拨资金填补这个窟窿。”
这场博弈仅仅只是开局。这次胜利只是一次局部反杀,距离最终复仇依旧遥远。但意义截然不同。过去一直是傅聿臣执棋,他被动承受打击;从这一刻起,岑砚舟拥有了反手落子的能力。
南城,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厚重落地窗外乌云密布,天色阴沉,不见一丝阳光。傅聿臣捏着刚刚打印完毕的滨海项目亏损报告,纸张边缘被指尖攥得发皱。报告里一行行红色亏损数字刺目惊心,清晰写明滨海价格战项目预估亏损规模,远超所有最坏预期。
他猛地抬手,将报告狠狠摔在实木办公桌面上,纸张四散散落。
“怎么会变成这样。” 傅聿臣的声音低沉压抑,胸腔里翻涌着怒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所有前期调研反馈,都说滨海市场需求充足,大量客户等着低价货源。大批货物运过去,订单凭空消失?”
站在办公桌前的项目负责人垂着头,额头渗出薄汗,不敢抬头对视。“傅总,我们反复上门对接之前意向客户,对方说辞五花八门,全部临时取消采购计划。本地市场真实需求,远低于我们评估的体量。货品积压在滨海仓库,仓储成本每天都在增加。”
“评估?” 傅聿臣冷笑一声,眼底寒意刺骨,“前期交给我的市场评估报告,是怎么写的?”
负责人嘴唇翕动,无法作答。当初汇总上报的意向订单,看似体量庞大,却全部停留在口头约定,没有任何纸质合同作为约束。所有人都被接连不断的询价假象蒙蔽,误以为市场热度真实存在。
傅聿臣抬手揉了揉眉心,怒火之下,心底生出强烈不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市场误判。他回想整件事的全过程,从决定启动滨海价格战,确定备货规模,到货物分批运输入库,每一步都像是落入预先布好的圈套。对方仿佛预知他所有安排,提前做好全部应对手段。
是岑砚舟。
这个念头在心底升起,挥之不去。当年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男人,蛰伏滨海数年,已经成长到可以设局反噬他的地步。
“立刻抽调集团闲置流动资金,先稳住滨海仓库的库存成本。” 傅聿臣沉声下令,“联系行业渠道,想办法折价分销这批货品,尽可能减少亏损。另外,继续查。我要知道,这次市场信息失真,到底是团队判断失误,还是有人暗中操作。”
“明白。” 负责人捡起散落一地的报告,躬身快步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只剩下傅聿臣一人。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南城鳞次栉比的高楼,心底的焦躁不断蔓延。原本计划一举击溃岑砚舟,彻底掐灭对方崛起的苗头,到头来反而消耗大量流动资金,背上沉重库存包袱。这场仗,他输得猝不及防。
副总办公室,苏晚纾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捏着一杯温热的红茶,杯壁的温度却无法驱散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刚刚听完下属悄悄传来的消息,傅聿臣在滨海发起的价格战全面溃败,投入巨额资金被套牢,亏损惨重。
消息落入耳中的瞬间,心底先是掠过一丝隐秘的窃喜。
岑砚舟赢了。
时隔多年,那个曾经站在南城资本顶端,被她亲手背弃的男人,在遥远的滨海,撕开了傅聿臣布下的杀局,完成反击。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甚至隐约想象出岑砚舟冷静落子,看着傅聿臣踏入陷阱的模样。当年那场一夜烬灭的崩塌,并非故事的终点,岑砚舟没有就此沉沦,他熬过来了,还拥有了反击的力量。
可这份窃喜转瞬即逝,随即被无边的恐惧吞没。
岑砚舟越强,代表复仇的利刃越近。他清楚所有背叛的真相,清楚她当年的选择,清楚她如何协助傅聿臣转移股权,传递内部情报,亲手摧毁曾经属于他的一切。一旦岑砚舟杀回南城,清算旧账,她根本无处可逃。
两种情绪在心底来回撕扯,互相纠缠,让她心神不宁。一边期盼岑砚舟能够挫败傅聿臣,挣脱傅聿臣带给她的压迫与束缚;一边又畏惧岑砚舟带着恨意归来,将她所有光鲜生活撕碎。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傅聿臣的总裁办公室方向。自从上次集团内部启动对内清洗,高压猜忌的氛围一直没有消散。傅聿臣变得愈发多疑、暴躁,这次滨海项目失利,只会加重他心底的猜忌,集团内部的气氛会更加压抑。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温叙屿缓步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小心。这段时间傅聿臣大范围清查内部人员,他一直谨小慎微,收敛所有锋芒,生怕被卷入怀疑名单。
“听说滨海那边的项目,出问题了?” 温叙屿低声询问,目光落在苏晚纾的脸上。
苏晚纾轻轻点头,声音淡淡的:“亏损很严重,大批货品积压,资金被套住。”
温叙屿眼底闪过思虑:“傅总现在心情很差,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小心行事。” 他依附在这个圈子里,依靠傅聿臣的资源立足,一旦傅聿臣势力受损,他的红利也会随之动摇。可与此同时,岑砚舟在滨海崛起,又给了他另外一种微妙的选择空间。
苏晚纾没有说话,依旧望着窗外。她脑海里交替浮现两个男人的身影。一个是如今手握南城集团,多疑狠厉的傅聿臣;一个是蛰伏滨海,浴火归来,冷静布局完成反杀的岑砚舟。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每一步选择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
傅聿臣很快召集集团核心高管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气氛凝重,所有人都清楚滨海项目失利带来的冲击。流动资金被大量占用,原本规划好的几项对外投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高管们低声讨论,有人建议尽快折价抛售库存止损,有人担心低价倾销会进一步冲击集团本身产品的市场价格。争论不休。
傅聿臣坐在主位,一言不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高管,心底的怀疑再次滋生。滨海项目的情报失真,到底是业务团队能力不足,还是又一次内部泄密?
清洗带来的猜忌阴影,依旧笼罩在南城集团上空。
滨海这边,岑砚舟与陆辄没有沉浸在这次胜利之中。情报网持续运转,不断传回南城集团内部会议内容、资金调派消息、高管动态。
陆辄把最新情报汇总放在桌上:“傅聿臣打算折价向外分销库存,同时抽调集团备用资金填补缺口。不过流动资金抽调之后,他原本计划的几项收购项目,只能暂缓。短期之内,很难再组织大规模的进攻来针对我们。”
岑砚舟翻看资料,缓缓开口:“让情报线持续紧盯他的库存分销进度和资金流向。这次只是打断他一次进攻,傅聿臣根基尚在,不会就此收手。我们趁这个窗口期,继续加固供应链,拓展下游稳定客户,夯实我们的底盘。”
窗外夜色渐深,滨海工业园区的灯火连绵成片。一张情报大网静静铺展,岑砚舟团队稳住阵脚,默默积蓄力量。
南城那一侧,傅聿臣收拾残局,承受亏损带来的压力,同时心底的敌意与警惕,全部对准滨海的岑砚舟。苏晚纾困在矛盾的情绪之中,在恐惧与隐秘的期待之间反复挣扎。温叙屿暗中观察局势,悄悄盘算自己的退路。
第一次正面反杀落下帷幕,两地之间的资本博弈,仅仅只是走向更深的阶段。硝烟未散,新的暗流已经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