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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线索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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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线索
林叶是被一条私信叫醒的。
凌晨四点,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她没睁眼,先伸手摸手机,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了——两年里,她的手机从来没关过静音,任何一条消息都可能是线索。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私信来自一个ID叫"高原的风"的人,头像是一张布达拉宫的黑白照片。
这种私信她收到过太多了。
有人说在菜市场见过,有人说在火车站见过,有人说"我表哥就叫江华",加过去一问,才八岁。
她做直播两年,弹幕里每天都有人喊"我见过这个人",私信里每天都有几十条线索,大部分是看错了,或者同名同姓,还有人只是想博关注。
可她每一条都认真回,每一条都去。
私信只有一句话:"你找的那个人,我可能在理塘见过。"
她回了一句"能再说详细点吗",对方隔了很久才回:"你确定要找他吗?有些人走了,就是不想被找到。"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没回。
她知道大概率又是假的。
两年了,她失望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看到"可能见过"这四个字,她都会心跳加速,然后收拾行李,然后坐几十个小时的车,然后发现不是。
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再看到这种消息不会有感觉了。
可她没有。
看到"理塘"两个字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还是一下子上来了,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她的手在抖,眼睛亮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连续奔波了两年的人。
她点开那个人的主页,翻了翻,都是一些高原风景照,拍得很业余,像是随手拍的。
最新的一条是去年冬天发的,配文是"理塘的冬天,冷得人想哭"。
照片里是一条空荡荡的街,街边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牌子上的字看不清,但隐约能看出一个"江"字。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糊成了一团,可那个"江"字像一根针,扎进她眼睛里。
她找了两年了。
两年,七百多天,她从松阳找到成都,从成都找到昆明,从昆明找到贵阳,又从贵阳找到西宁。
每一条线索,不管多小,不管多不靠谱,她都要去。
有人说在一个小镇上见过,她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过去,发现那个人叫"姜华";有人说在一个寺庙里见过,她爬了三个小时的山上去,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
她的行李箱轮子换了三回,手机里存了四十七张车票,朋友圈里全是各地的火车站台。
每一次她都以为"这次一定是",每一次都落空。到后来,她已经不抱希望了,可她停不下来。就像一辆刹不住的车,明明知道前面是墙,还是要踩油门。
江华。十岁那年夏天,从松阳老街搬走的男孩。走的前一天,他们吵了一架,她冲他喊了一句"你走了就别回来"。第二天醒来,隔壁已经空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句话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她翻出钱包里的旧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是她翻了无数次的缘故。
"理塘,"她喃喃地说,"理塘。"
她下了床,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很熟练,熟练得让人心疼——冲锋衣叠成方块塞在箱底,氧气瓶用袜子裹好防止磕碰,防晒霜放在侧袋里随手能拿到,照片永远在钱包的最内层。
两年里,这套动作她做了几十遍,闭着眼都能收拾完。
她的动作很快,像怕慢一秒就会改变主意。可她知道,她不会改变主意的。不管多远,不管多累,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会去。
隔壁的门开了,陆实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怎么了?"
"线索!"林叶举着手机,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有人说在理塘见过他!你看这张照片,门口有个'江'字!"
陆实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他的表情很平静。
"这条线索不靠谱,"他说,"照片太糊了,什么都看不清。而且理塘那么大,你怎么找?"
"可他说'可能见过',"林叶说,"万一是真的呢?"
"你每次都说万一,"陆实的声音有点沉,"上回在西宁,你也说万一,结果坐了十二个小时的车,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有。"
"你上回高反才刚好,又要去海拔四千多的地方,你身体受得了吗?"
林叶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陆实,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心,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说,声音低下来,"可我不能不去。万一这次是真的呢?万一他就在那里呢?我已经找了两年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你不是停下来,"陆实说,"你是该歇歇了。你看看你自己,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手瘦得只剩骨头,你再这样折腾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垮不了,"林叶把箱子扣上,"买最早的票,今天就走。"
陆实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知道拦不住她。两年了,他拦过她无数次,每一次都失败了。她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回房间。
"等我十分钟,"他说,"我收拾东西。"
林叶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个月牙。她知道他会陪她去的,她一直都知道。
陆实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摄像机、三脚架、备用电池、充电宝,还有一个小药包,里面装着红景天、布洛芬、葡萄糖,还有一盒胃药,她生气的时候会胃疼,这个毛病他知道两年了。
他认识她两年了。
两年前,他在宁波的一家影楼做助理,每天拍婚纱照,拍得想吐。
有一天他刷短视频,刷到一个女孩,蹲在古镇的石桥上,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叫林叶,我在找一个人,他叫江华,十岁那年从松阳搬走了。如果有人认识他,请告诉我。"
她的粉丝只有三百多个,可她的眼睛很亮,说"我一定会找到他"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发誓。
她在网上发了条招聘:找一个能扛机器、能开车、能剪辑、能熬夜的助理。
来了两个人,都嫌条件苦,走了。
第三个坐下来,把自己拍的样片递给她。画面干净,构图克制,镜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拍到过她——在古镇的桥上回头笑,发尾被风吹起来。
"看过你的视频,"他说,"觉得你一个人跑,挺危险的。"
她问工资,他说无所谓,管饭就行。
第二天他就辞了职。
这两年,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她负责找人,他负责拍。
她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他就站在镜头后面看着她。
她笑的时候他跟着笑,她蹲在地上哭的时候他就默默递上纸巾,不说一句话。
他知道她找的是谁。十岁那年夏天,松阳老街的老槐树下,一个搬来住了几个月的男孩。
他们一起爬树,一起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起在河边扔石子。
男孩走的那天,她在槐树下等了很久。
"陆实,你快点!"林叶在外面喊,"我查了,从这里到理塘要先飞成都,再转车,明天下午就能到!"
"来了。"他应了一声,拎起摄像机包,走出门。
林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色的冲锋衣,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把摄像机包往肩上提了提。
"走吧,"他说,"别误了飞机。"
从成都坐车去理塘的路上,林叶一直在看那张照片。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把那个"江"字翻来覆去地看,像要从糊成一团的像素里看出一朵花来。
"你说,会不会就是他?"她第无数次问陆实。
陆实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山。车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海拔一点一点往上升,耳朵开始嗡嗡地响。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是长期睡不好熬出来的。
她的手细,指节上一层薄茧。
嘴唇干得起皮,她下意识舔了一下,涩得很。
这两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能连续坐二十个小时的火车,下了车还能精神抖擞地找人。
现在,坐五个小时的车就会腰疼,吹一点风就会感冒,海拔超过三千就会头疼。
可她不管,她还是一条线索都不落地跑,拦都拦不住。
"到了问问就知道了。"他说。
"我就知道,"林叶笑了,把手机按在胸口,"我就知道,他还活着。"
她的笑很干净,像高原的天。陆实看了一眼,把一瓶水递过去:"喝点水,海拔升得快,别说话太多。"
林叶接过来,喝了一口,又继续看照片。
海拔升到四千的时候,林叶开始不对劲了。
她先是觉得头疼,像有人用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然后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她的嘴唇开始发紫,脸白得像一张纸。
"陆实,"她的声音很虚,"我有点……"
话没说完,她就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陆实立刻从包里掏出氧气瓶,拧开,递到她嘴边:"吸氧,快。"
林叶吸了几口,可还是难受。她的手在抖,抓不住氧气瓶,陆实就用手帮她举着,举了一路。
"你别说话,"他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
林叶靠过去,头枕在他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急促,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陆实坐得很直,一动不敢动,怕一动她就不舒服。
车到理塘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叶几乎是被陆实架下车的,她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
"我没事,"她还在嘴硬,"就是有点……有点晕。"
话没说完,她又蹲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陆实没说话,把她的背包扛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架着她,往酒店走。理塘的夜晚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他的后背全是汗。
到了酒店,他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又倒了一杯葡萄糖水,一勺一勺喂她喝。
"你说,"林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很傻?"
"什么?"
"为了一个十岁那年的邻居,跑了两年,跑到这种地方来,"她笑了一下,可笑得很勉强,"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陆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不傻,"他说,"你只是太想他了。"
"是啊,太想他了,"林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我们明明约定好了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陆实坐在黑暗里,听着她哭。
他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她蜷缩在床上的背影,看了很久。
最后,他从包里掏出一片安眠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吃了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力气找。"
林叶翻过身,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陆实,你说我能找到他吗?"
陆实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一秒。
"能,"他说,"一定能。"
林叶笑了一下,把药吃了,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均匀了。
陆实坐在椅子上,听着她的呼吸声,一直坐到天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