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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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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旨官那把嗓子又尖又利,刺得浦雪兰耳朵生疼。
“朕承天命,君临天下,凡我臣工,皆当忠君报国,恪守臣节。然有镇北候浦远,丧心病狂,背恩负义,私通外寇,密输国情,意图引贼入寇,颠覆社稷。其通敌之迹,确有可凭;谋反之罪,实无可逭……”
宣旨官顿了一顿,声音愈发尖利,说出的每个字都如同在浦雪兰心上刮蹭
“……无论老幼,尽行处斩,以正国法,以泄朕恨,以昭炯戒。钦此!”
明黄绢帛一收,往前一递。
“浦夫人,接旨罢。”
满院仆从跪了一地,却无人敢上前接旨。
“等等!”
浦雪兰率先回神,猛地站起身来,她的嘴唇颤抖。
“公公——”她往前迈了一步,“可是弄错了?家父忠心耿耿,为国戍边二十载,所做之事,你也都是看在眼里的,更别说我们家三代忠烈!”
宣旨官不接话,只是将那圣旨又往前递了递:“浦小姐,这已经说的很明了了。”
浦雪兰没有接,看着那圣旨,觉得恍惚。
证据确凿?
可是,父亲那样的人,怎可能做这等灭门诛心的事?这分明有人刻意陷害!
她太了解父亲了,她都不用去细查,都知道定是诬陷。
可……
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
“浦小姐,”宣旨官却拖长了调子,一字一句的说道,“这抗旨不遵,罪加一等。您——可想好了?”
风卷起了浦雪兰的衣角,也带着那话钻进耳里。
那黄绢在她眼前摆动。
明明还未入冬,怎觉着身子好冷。
她缓缓抬手:“臣……接旨。”
一瞬间,安静的院子里爆出了哭声。
而宣旨官在确定接旨后,便已经带着人离去了。
浦雪兰拿着圣旨,似还没回神,怔怔看着黄绢。
“雪兰……”浦夫人揽过她的肩膀,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娘亲……”浦雪兰没有看她,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直直看着前方,“你知道的,爹他不会做这种事的,对吧?”
浦夫人闭眼摇摇头,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埋进了她的肩膀。
“爹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呢?”浦雪兰感觉到自己肩膀湿润,“但凡早半个月……”
她似想起了什么,瞬间顿住。
哦,半月前,她不在京城,她跟着评事去了外面,那次人员本没有她,是她主动请缨去的。
因为她想出去玩玩。
浦雪兰感觉到自己脸颊有些凉。
如果她不出去,不贪玩,是不是就能去大理寺给父亲翻案?
她也是大理寺的一员啊!哪怕也不过是司直。
可那又如何?
她是浦远的女儿。
她该在的。
她该在京城,该在大理寺,该为父亲鸣不平。
可她偏偏不在。
哀嚎声充斥着整个浦府,浦雪兰什么都听不到。
她的眼里只有那抹黄色。
如果,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或者再多点时间……她一定会证明父亲的清白!
多一点点就好了……
……
随着斩刀落下,浦雪兰彻底陷入了黑暗。
她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了许久,直到感觉自己慢慢被水包裹着,淹没了口鼻,似要溺死她。
“咳咳——”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忍不住发出剧烈地咳嗽,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气。
随后,一口血喷溅而出,落在锦被上,鲜红刺目。
浦雪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死死盯着那抹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怎么还活着?梦?还是……再来一次?
尚未等浦雪兰理清思绪,窗外传来的鸟鸣将她吸引。
鸟?
她怔怔转过头去——
阳光透过窗棂,撒在地上。
院子里的树抽了新芽,透着嫩生生的绿,时不时还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俨然一副初春光景。
可是,她记得,那圣旨是深秋送来的……莫不是,真回到了过去!
浦雪兰想到那个可能,焦急的掀被,冲到梳妆镜前。
可镜里,并非是她的样貌,而是有些陌生的脸,又能说是熟悉——陈如柏。
镜中人眉目清秀,却带着一股怯生生的气韵,嘴角还带着刚刚呕出来的血渍。
她曾在父亲的某个庆功宴上见过这人,是陈林陈首辅的孩子,一直低着头,怯怯生生跟在陈家嫡女身后,说话也糯糯的。
被带到她面前介绍认识了一番。
当时她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记不清了
但是浦雪兰记得,陈如柏眼睛似乎亮起了光,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开心地道了声谢。
随着原身的记忆涌入,浦雪兰终于知道陈如柏当时是何情绪。
陈如柏,首辅陈林的庶出七女,是陈林在外风流的意外,生母为了给女儿谋取一个好前程,硬带着她来认亲。
主母王氏面上慈和,为了陈府的颜面,将人收下,把生母赶走,不知其所踪。
后,陈如柏就这样被挂在了一个侍妾的名下,
虽有挂名,但从不管她,吃穿用度比府里有头脸的丫鬟还随意,如对待一只不重要的宠物。
所以,陈如柏从小便学会了不争抢,在府上做个透明人。
直到那日庆功宴上,浦雪兰看着她,随口说道“如柏?如松柏之茂,无尔或承。看来你娘亲对你有很高的期望呢”。
这也是原主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解读的如此有诗意,甚至还告知了母亲对她的期望。
于是,她便大着胆子,对嫡母要了去学堂的机会。但她没有告诉嫡母想进大理寺的心愿。
嫡母同意了,安排到了一个角落当学徒,虽面上不显,但陈如柏知道,她根本不相信她会有什么作为。
陈如柏还是坚持了下来,等到大理寺纳新,她准备好一切去报名,不知怎么,被府上人得知。
虽没做什么,但是眼里的蔑视隔着记忆也刺的浦雪兰心疼。
然后便在前几天,被人……被人怎么了?
浦雪兰扶着妆台,指尖冰凉,原身的记忆却在此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只余下一片模糊的惶恐与不甘。
陈如柏在报名前忽被人推了,碰巧撞了头,表面上看着倒是没什么,人却越来越昏沉,提不上力气,后面下不来床了也无人过来看。
直到昨夜,陈如柏便再没了气息。
再睁眼,这具身体里就已经是浦雪兰了。
“呵……”
她看着镜子里的脸,摸了一把嘴角的血,血迹在脸上晕成一片,怎么也擦不干净。
浦雪兰索性不管,转身在屋里翻找。
陈如柏的屋子小,东西也少,一架旧书、几支秃笔、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就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她翻了翻那些纸,发现大多是抄录的大理寺律令与判例。
翻到最底下,压着一份请柬模样的帖子,上头写着“天和七年,大理寺纳新,三月十五前于衙前报名”。
天和七年,而她父亲被诬、浦府满门抄斩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
难怪外面已是一片春景。
父亲已逝,浦府已亡。
那她重活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她无法回到那个深秋,也无法阻止斩刀落下……
不,不对!
她还能证明父亲的清白。
浦雪兰想到按在父亲身上的罪名,按在浦家的罪行,忍不住咬紧后牙。
他家三代忠臣,为国效力,不应该轮到这种下场!至少,没有的罪名就是不应该存在。
她猛地将那份请柬抽出来,指腹摩挲过“大理寺纳新”五个字。
所有案件的详细卷宗,无论结案与否,均会收录进大理寺架阁库。浦远案虽由宗人府与三法司会审,但按律,凡经三法司定谳之案,大理寺须存一份副卷备查。
只需要她能进大理寺。
浦雪兰踱步到桌子前,倒了点冷茶将袖子浸湿,将脸擦干净。
同时也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今天,就是三月十五日了。
浦雪兰,不,现在应该是陈如柏,她既承了人的身体,自然也要承她的名字与人生。
那个推她的人,最好能躲一辈子。
陈如柏走到门口,尝试推了一下,完全推不开,还听到了锁链的声音。
她又走到了窗户口,朝外望去。
难怪原身不选择跳窗,也难怪不锁窗,外面被一面高墙围住,即便是跳窗出去了,还是需要往前门走。
这对原身来说,或许是大问题。
但是对她……
陈如柏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好吧,这也是个大问题。
她的内里已经亏虚,没办法翻墙出去。
思索时,门外响起钥匙开锁的声响,哗啦一声,锁链垂落。
陈如柏立刻退到门罩后,借着视角死角,将自己隐藏起来。
门便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婢子,没跟旁人。
她手里端着一碗新煎的药,热气袅袅,小小的房间瞬间充斥了苦苦药味。
婢子跨过门槛,一眼就瞧见床上空空如也,神色登时慌了:“七姑娘?”
她把药碗往桌上一搁,急匆匆在屋里寻了一圈,又见窗户半开着,连忙扑过去朝外张望,试图找到陈如柏的身影。
可她没注意到,她要找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
陈如柏看着那婢子的背影,心下说了句抱歉,手刀却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
婢子身子一软,连哼都没哼一声倒了下去。
陈如柏没有半分迟疑,三两下将婢子的外衫扒下,换到自己身上,又把人拖到床上,扯过锦被盖好,放下帐子。
她端起桌上那碗药,走到门口,将药汁尽数倒进门外的花盆里。最后望了一眼帐中那道模糊的人影,端着碗走出去。
许是陈如柏平日里也不过低着头,没什么存在感,这一路走来,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她垂着眼,贴着廊柱走。陈府下人只当她是哪个院里跑腿的小丫头,谁也没多看一眼。
出了二门,绕过影壁,便是陈府正门。
门房正靠着椅子打盹,角门虚掩着。陈如柏屏着呼吸,快步从角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条长街,日头似刚升起来不久,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恍惚了一瞬。
陈如柏这才有了些活着的实感——她真的回来了。
她迈步,朝着大理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