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笔记》狐狸默然

6、同行 阿薇丝

　　阿薇丝慢慢收起羽毛，陷入沉默。

　　她经常盘旋在这片雪原的上空，搜集那些令她引以为傲的信息。自从河岸这面常常冒起黑烟后，阿薇丝几乎不会再飞往对岸这边来了。

　　她同样不喜欢这些人类，是他们的出现，让一切变得很糟糕。

　　“真了不起。”娜拉站起来，琥珀色眼睛崇拜地看着科林。

　　科林被看得不自在，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投入那匹狼的眼睛里点燃一样。

　　“我叫科林。”她闷闷地报上名号，“总之谢谢你擅作主张救了我。”

　　“我叫娜拉，”娜拉用爪子按了一下阿薇丝的身体，“这是我的朋友，渡鸦——阿薇丝。”

　　呸呸地吐出喙里的狼毛，阿薇丝用爪子踩住，盯着科林的眼睛，一点点把狼毛碾进雪里。

　　娜拉见状连忙用身体挡住阿薇丝，向科林问道：“你咬死了那个人类，等风雪过后，他们或许会搜寻你的踪迹。你打算怎么办？”

　　阿薇丝的脑袋从娜拉腹下钻出来，像一只挤在大企鹅怀里的小企鹅。

　　“娜拉，我劝你先担心自己，你们都是狼，在人类眼里没有区别。如果他们想报复这头狼，你也逃不掉。”

　　科林并非凭借一时冲动行事，自从人类来到这里建下工厂，维娜河沿途森林内的大部分动物都已迁移至别处。

　　如今生活在那片荒原上，人类是不会贸然跑到那个地方，只为寻找她的踪迹。

　　而且现在大雪肆虐，以人类的视力而言，很难在风雪中找到她的行踪。等到大雪过后，最多沿着维娜河两岸假模假式地寻找一番，找不到就会放弃。

　　人类才不会像狼一样，执着为自己的同伴报仇。

　　“我会前往维娜阶滩躲避，人类不会追去那里。”走过维娜阶滩就是索尔干荒原，不仅有狼还有其他野兽，人类一般不会冒险踏入。

　　不过那要等到雪变小有停歇迹象时。现在趁着大雪掩护，她要尽可能多地猎杀人类。

　　“你说得真轻松。”阿薇丝替娜拉抱不平，“娜拉因为救你出现在那群人类面前，你可以跑到维娜阶滩躲避，她呢？”

　　阿薇丝提高音量时，音色会变得格外响亮，具有穿透力，听起来就像哇哇大叫。

　　“娜拉跟你不一样，她没有被狼养育过，对于狩猎技巧根本一窍不通，只能找些其他猛兽吃剩的猎物充饥，或是去捡人类的食物来吃。”

　　阿薇丝说着，回头啄起正用爪子搭在嘴巴上，有些羞涩的娜拉颈毛。

　　“她根本没办法离人类村庄太远！”

　　自己可没有要求对方擅自跑过来，即使没有这头狼，她也可以在那三辆车赶来前杀掉另一个人类。

　　耳朵向两侧倾斜，科林略显烦躁地来回踱步，尾巴始终低垂在身后。

　　狼群中，这种不听话又笨的从属狼，会受到狼王的惩罚，几次后没有长进就会被赶出狼群。

　　不过眼前这头狼不一样，她被狗养大不懂狼的规矩，而且也不是她的从属狼。

　　娜拉半点不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她放下爪子，尾巴仍在笨拙地摇晃。

　　“别担心，科林。我会躲进人类的村庄附近，工厂的人类不会去那里。”

　　“我可不会担心你。”科林把头扭向一边，“还有别这么亲密的称呼我。”

　　“娜拉，别和她废话，瞧瞧她这副傲慢的样子。”阿薇丝生气地说道。

　　“她就是一只恩将仇报的狼！”阿薇丝抬起一只爪子，抓住娜拉的腿，“我们走吧，先离开云杉林回到村庄去。”

　　娜拉静静地看着科林，从她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排斥情绪，她们虽然都是狼，但是对方明显不愿意接纳她。

　　娜拉收起眼里的失落，点点头转身要和阿薇丝离开这里。

　　“等一下！”科林叫住她，头还歪在一边，时不时呲一下牙，“你可以暂时跟着我，我会教你如何当一头狼。”

　　她可不想被一只渡鸦嘲笑。

　　娜拉爪子还未落地，闻言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地向科林奔来，兴奋地绕着她转圈，尾巴努力摇着，并试图舔她。

　　“你不可以这么做！”科林抬起上半身，用两只前爪按住娜拉的头，把她压进雪里。

　　“狼才不会做这种蠢事！”

　　科林像个严苛的狼教官，大声训斥娜拉的行为举止。

　　狗之间会常常像科林这样，踩对方的头来阻止某些行为，或是玩耍。

　　这令娜拉忍不住困惑，明明没有什么区别。

　　“放开娜拉，”阿薇丝撞过来，“你这只粗鲁的狼。”

　　但事情显然如她所说，她们两个都打不过这头狼，阿薇丝轻易被科林用后爪按在地上。

　　气得她哇哇叫。

　　“娜拉，你要变得比这只狼更强大，让她尝尝你的厉害！”

　　“目中无鸦的家伙，”阿薇丝拼命扇动翅膀，“你给我等着，迟早要让你知道伟大的情报收集者的厉害！”

　　后爪轻轻一蹬，就把阿薇丝掀得在雪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摊平羽翼趴在地上，背后落下不少积雪。

　　科林优雅退后，仰起头用鼻子喷出一股白气。

　　娜拉爬起来，走到阿薇丝身前，用嘴巴把她的身体扶正。

　　“阿薇丝，你还好吗？”娜拉小声在她耳边说道，“我觉得我根本不可能打败她。”

　　她的体形比科林要小一圈，而且没有经受过任何关于狩猎的训练，也没有相关经验。

　　尤其刚刚才见识过科林猎杀人类的过程。

　　阿薇丝给她打气，“别担心，你可是有我帮忙呢。我们两个一起打败她。”到时候她要把这头可恶的狼叨秃，一根毛都不剩。

　　“跟上我。”科林不理会她们的窃窃私语，快步向云杉林跑去，“我可不会等你们。”

　　避开人类村庄，一路向西前行，需要走上比来维娜河更久的时间才能堪堪抵达阶滩边缘。

　　科林目的地就是那里，她不准备深入阶滩，以免遇到在索尔干荒原上游荡的狼群。

　　阿薇丝蹲在娜拉背部，把脑袋缩在肩羽下面。雪实在太大了，让她飞得很艰难；还好有娜拉在，可以驮着她穿过云杉林，接近没有林木遮挡的阶滩边缘。

　　维娜阶滩是古维娜河萎缩后留下的滩涂地带。越接近索尔干荒原，地势越高，且多有高低不平的土丘，像一排排错生的牙齿一样，参差不齐地长在阶滩上。不仅如此，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坑洼与裂缝存在，即使是四肢灵活的动物，在大雪天行走在阶滩上也依然是一种挑战。

　　科林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娜拉避开被积雪填平的坑洼与裂缝，很快就找到一处被土丘环绕的凹地，她们靠在土丘根部便不会被风雪刮到身体。

　　阿薇丝从娜拉背上跳下去，抖落身上的‘雪披风’，迈开爪子走到土丘低矮处，转过身慵懒地靠住，把双爪缩进腹部的绒毛里。

　　这处受到遮挡的凹地，积雪较浅露出部分土壤，残留些许植物根茎，娜拉凑过去用鼻子嗅闻。

　　“狼可不吃这种东西。”科林以不赞同的口吻说道。

　　“我不吃。”娜拉说，“我以前从未来过阶滩，好奇属于这里的味道。”

　　“狼可不会拥有这么旺盛的好奇心。”

　　“狼可不会，狼可不会。”阿薇丝阴阳怪气地重复，配合翅膀左右张开的动作。

　　科林短暂皱紧鼻子。娜拉观察到她每次从鼻子里喷出气，都像是在表达不满。

　　“跟我来。”科林向娜拉走来，灰色眼睛紧紧抓住她的视线，直到从她身旁走过。

　　娜拉后缩脑袋，不知所措地看向阿薇丝，得到后者‘放心去吧’的鼓励眼神后，她才步伐欢快地跟上科林。

　　娜拉的脚步就像在跳踢踏舞，哒哒地左右变换，时而在科林左边，时而在她右边。

　　科林半垂眼皮，耳朵也扭到脑后，从头到尾都是一条平行线，又忍耐了一会儿，她终于忍无可忍地扭头咬住娜拉的嘴。

　　“我现在教你有关捕猎的知识，第一，绝不可以像你这样蹦蹦跳跳！会将藏在地下或是远处草丛里的猎物吓跑。”

　　娜拉的眼睛对在一起，带着科林的嘴一起上下摇晃，“我只是见到同类太开心了，我会努力向你学习。”

　　科林松开她，身体背部依旧保持直线，没有仰起脑袋，抬起爪子的动作放慢，轻轻地按压在雪地上，鼻子贴着地面嗅闻。

　　娜拉有样学样，模仿科林的动作，跟在她身后嗅闻地上散发的气味，接收掩埋在风雪中其他的细微声响。

　　行走一段时间后，落雪覆满她们的背部，前方的科林突然停下脚步，身体下压。

　　娜拉跟着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就在她努力搜索猎物踪迹时，科林已经一跃而起像一支利箭般蹿出去。在一座山丘下方用爪子快速刨开雪层，并用鼻子凑近缺口上方嗅探。

　　娜拉还在愣神，就见科林嘴里咬住一个灰褐色的毛球转过头朝她慢慢走来。

　　漫天呼啸的寒风，此刻听来竟像是胜利的号角。

　　科林把嘴里的旅鼠吐到娜拉面前，“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