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盘》兔兔不洗澡

6、市值管理 202

　　2020 年秋天，温北岳找到周衍。

　　温北岳，六十一岁，温水科技的实际控制人，白手起家那一代人。他找周衍，是因为一个死结：三年前质押出去的股权，2021 年年中到期，质押率已经到警戒线，解套的唯一办法是把股价做上去，然后高位减持一部分，把杠杆降下来。

　　他要的是"市值管理"。四个字，行业黑话，意思是：我给你钱和底牌，你把我的公司，在 K 线上画成我想卖出的样子。

　　单子很大。温家出二十个亿做底仓和弹药，周衍收两个亿的管理费，外加底仓收益的百分之二十五。周衍的团队负责盘面，温家负责"配合"——业绩、订单、公告、乃至营造一些"投资氛围"。

　　周衍做了尽职调查。他读人读了半辈子，他读温北岳：这个人怕什么？这个人在 K 线上要什么？

　　他读出来的是：温北岳急。质押的雷是真的，资金链的紧是真的，他给女儿在深圳买的房子和给儿子在境外留的信托，也是真的。

　　他接了这单。

　　现在回头看，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读牌失误。失误不在于看漏了什么——他什么都没看漏。失误在于框架：他把温北岳放进了"对手盘"的格子，然后像对每一个对手盘一样，计算温北岳的恐惧和贪婪，计算自己每一步的胜率。

　　他没有算过另一件事：温北岳也在读他。

　　局从 2020 年 11 月开始搭。周衍的设计很漂亮：

　　低位建仓用他自己的老盘子（七个马甲账户加两个资管计划）；温家的"利好"按他排的节奏释放——一季度报改一笔应收账款的确认时点，二季度签一份"战略合作框架"（和一家行业排名前十的公司，框架里一个实质条款都没有），三季度放一个"转型新能源材料"的定增预案。

　　股价从八块九，走到三十。

　　2021 年 6 月，温北岳开始解押。解押的节奏是周衍排的，一块一块地解，解完一块质押一块新的，像给一堵墙一块一块地换砖，墙看起来永远是那堵墙。

　　7 月，出了第一件让周衍不舒服的事。

　　温北岳的儿子——温家二代的字辈人物，在境外开了一个账户，开始跟着做自家股票。不是大钱，是几百万美金，但进出的节奏，跟周衍的盘口精确同步。

　　周衍把这件事报给了冯处——退休了的冯处，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合规顾问。冯处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小周，你跟我讲过，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这不在多不多的问题。"周衍说，"这是少爷练手。"

　　"少爷练手，用的不是自己的钱。"冯处说，"用的是你们所有人的刑期。他的账户一穿透，整条链上每个人都会被问同一个问题：你在给谁抬轿？"

　　"我让他停。"

　　"你觉得他会听吗？"

　　周衍停了。他用尽了所有间接的方式——收盘的节奏、流动性的收缩、话里的意思。少爷停了两个星期，又开了。

　　8 月，第二件事。

　　温北岳开始在境外动真格的。不是股票，是资产——温水把最值钱的三块资产（一块地、一个牌照、一条产线）以"关联交易"的方式，平价转进了两家新设的壳公司，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绕了两道，在境外。

　　周衍的财务顾问拿到了那笔交易的结构图。他看着那张图，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他懂这张图。这不是"市值管理"的图。这是跑路的图。

　　温北岳从头到尾要的不是把公司做上去。温北岳要的是：用三个月的股价繁荣做掩护，把公司里面最值钱的东西搬空，然后把一个空壳和一地鸡毛留在二级市场，留在每一个三十块接盘的人手里。

　　而他周衍，是这场搬家的搬运工。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凌晨三点，他坐在办公室，面前摆着两样东西：那份资产转移的结构图，和他自己那份"管理协议"。

　　他把自己的协议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他读出了一个东西，一个让他手心出汗的东西：协议里所有温家的义务，都是"尽量""适时""择机"。而他周衍的义务，每一笔都精确——哪个月把价格维持到什么区间，出现异常波动时谁负责护盘，质押平仓线附近的流动性谁提供。

　　他签的是保证书。温家签的是意向书。

　　他没有退出。退出的成本他算过：前期投入的底仓，按照协议是"共担"——但共担的比例条款，温家的律师写得更精确。

　　他做了他能做的最聪明的那个动作：加速。

　　既然这是一场搬家的掩护，那他要做的是——在搬家完成之前，把自己那份先落袋。他把派发计划提前了半年，用最密集的舆情+最漂亮的定增预案+温家承诺的"业绩大增"，在 2021 年 9 月到 12 月之间，把自己和温家约定的"共担底仓"一点点换成了现金。

　　到 12 月底，他账面落袋 3.7 亿。按协议，温家应该付清最后 8000 万管理费。

　　温家没有付。

　　温北岳的电话一直很有礼貌，说年底资金紧，说年初一定结，说老周你是我最信的人。

　　2022 年 1 月 7 号，温水控股公告：实际控制人温北岳所持股份质押比例降至零——温家清仓式减持完毕，一次性，不说明理由。公告发布当天是周五。周末，市场开始传温水"卖公司"的消息。周一开盘，跌停。周二，跌停。周三，跌停。第三天跌停板上，周衍剩下的底仓——他没能派发完的那部分，压在里面，像一屋子人，门锁死了。

　　市值管理变成了市值崩塌。他 3.7 亿的落袋里，有 2.9 亿是温家那边"承诺分担"的底仓收益——那部分钱，温家从来没有付过，一分都没有。
　　”
　　他站在自家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给温北岳打了这个局的最后一个电话。

　　温北岳在电话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老周，"温北岳说，"做我们这行的，有个规矩，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规矩。"

　　"刀是不分账的。"温北岳说，"刀锋利，是它的本事。砍到什么，是握刀人的运气。"

　　"你手起刀落，收成一直很好。这次的收成不好，不是刀的事。"

　　"你别怪我。你也从来不是给人分账的人，对吧。"

　　电话挂了。

　　周衍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楼下是这座城市的金融区，楼与楼之间，全是玻璃幕墙的反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冯处说的话——

　　"优势用久了，会轻视，然后逐渐漠视。"

　　他不是看不见温北岳的贪婪。他看见了，他每一个细节都看见了。

　　他看不见的是：他自己的贪婪，在别人眼里，跟他眼里温家的贪婪，是同一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