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强平 202 ...
-
2024 年 4 月 19 号,周五。
这一天后来在几个人的叙述里出现过,每一个人的版本都不一样。
先说小满的版本。
4 月 18 号,小满被约谈了。作为执行层的经办人,他在稽查的名单上排第三——第一是周衍,第二是温家的人,第三是他。约谈进行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小满在楼下坐了一会儿,给女友发了一条消息:"可能要出点事,你把护照收好。"
然后他回家,从床底下拿出那块硬盘,连上电脑,把两年零十个月的录音,按日期排序,从头听。
第二天上午十点,小满走进了稽查总队的大门,把硬盘交了上去。他换的不是自己——他已经跑不掉了。他换的是罪名里"主犯"两个字。
再说温北岳的版本。
温北岳 2023 年 11 月就进去了。他的案子定性是信披违规+背信,他的律师在谈判桌上把"操纵市场"这个罪名从他的起诉书里拿掉了——证据链指向周衍的盘面手法,而温家"只是提供了配合"。温北岳在里面通过律师带出一句话:温氏愿意配合追缴,但周衍的管理费和"共担底仓"必须先算清楚——那是温氏的损失,要向周衍追偿。
他变成了被害者。
最后是周衍自己的版本。
4 月 19 号早上,他六点醒的。血压计显示 162。他没有吃药,先看了隔夜的盘——他手里还压着一只票的最后两成底仓。
九点半,开盘。他的两只票在跌停板上排着队,前面是十几万手的卖单。
他的账户已经动不了了——上个月,两融的维持担保比例击穿了平仓线,券商在每天早盘强制处置。他看着自己三十年的手艺,最后以"系统强平"四个字收尾,一笔一笔,没有还价的余地。
十点二十分,强平完成。他三十年攒下的市场仓位,全部归零。
十点三十五分,他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周念十岁了,在学琴。她说爸爸我在上课,四点放学。他说好,爸爸四点去接你。
十点四十一分,他给苏眉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家里银行卡密码你知道。给你和念念的钱是干净的,在妈名下。"
十点四十七分,电梯响了。
门口站着四个人。出示证件,告知权利,出示文书。程序很标准,四个人很客气。
周衍跟他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今天的盘面打印件,是助理早晨放的。门口的衣架上挂着他的外套——深灰色的,他穿了很多年。
他在电梯里想起父亲。
想起那年冬天,父亲喝了半杯白酒,说"爸这辈子账没做错过一笔,就错在贪这个字上"。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外面的天很亮。
车子驶出园区的时候,路过了周念的学校。上午十点半,操场上在上体育课,孩子们在跑圈,一圈,又一圈,红色的跑道,白色的线。
他在车里看着,看了很久。
他想起女儿四点放学。
他忽然意识到,他这一生答应过女儿的每一句"我去接你",没有一次守诺过。
不是因为忙。
是因为每一次,都有"更重要的事"。
而此刻他终于知道了:那件"更重要的事",结束了。
三十年的人生输的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