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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掇 他执拗不休 ...

  •   “二位再站近一点吧,娃娃都这么大了,还如此生分……”

      此话一出,我和陆照淖面面相觑,视线相交之时,纷纷别过头去。

      早知如此,就让他自己站那算了。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有一天,我会和陆照淖一同留下画像。

      还有小梧桐。

      此时的她趴在陆照淖的颈窝,眼皮微微阖上,看上去有几分困意了。

      “劳烦画快些。”我提醒道。

      “好的好的。”

      收了钱的画师大手一挥,在画册上淋漓尽致地泼墨作画。

      那架势宛若要画出一幅惊世巨作似的。

      “陆照淖,”我保持姿势不动,压低声音,“这画抵得上你的三块砚台。”

      陆照淖仿佛也感到了意外,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僵硬:“这么贵……”

      我想他肯定后悔了。

      不过,攀花交巷可不买所谓的“后悔药”。

      “别动,别动……很快就好了。”画师蹙了蹙眉,摆手示意我们在原地站定。

      途径的路人多多少少都会不经意地看向我们。

      我虽不知自己的脸红不红,但脚底已经发酸发麻,只得暗自在心底安慰——

      最好的结果便是得到一副颇为满意的画作。

      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它还是来了。

      “二位收好,后会有期。”画师心虚地把画作呈上。

      刚一递到我的手中,她如同被针扎一般猛然后退,簌簌地抓起地上的物件,一股脑塞进箩筐。

      当我粗略瞄了一眼画作,正欲寻她算账时,人早已没了影。

      “果然啊,做贼心虚。”我冷笑道,“行骗的手段二流,逃跑的技术倒是一流。”

      “夫人,画得如何……”陆照淖的话噎了回去。

      他愣愣地看着我,满眼诧异。

      “嘶嘶嘶——”
      那幅用陆照淖好心换来的画被我当即撕成碎片,随手扔了出去。

      没用的东西就是废物。

      我要让他长长记性。

      “走吧。”
      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夫人。”
      我脚下一顿。

      一回首,睡意朦胧的小梧桐轻轻塞到了我的怀中。

      从温暖的地方到略微冰凉的地方,她皱眉轻哼一声。

      我赶忙收紧双臂,抬手轻轻拍打,让她睡得更沉稳。

      街上的路人又好奇地看向了我们。

      他们一定是觉得陆照淖的举止令人发笑。

      分明是一地废纸,他却像是捡金银似的,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在那些穿梭不息的步履下,拾掇起那些被我扔掉的碎片。

      与其说是捡,不如说是抢。

      画成那样的东西也值得他这般拼命么?

      我冷笑一声,静默地看着他满地拾掇。

      衣摆被蹭脏,手背被踩到,背后被碰撞;他好似全然不知,满心只有那张残破不堪的画像。

      我转念一想:是心疼花掉的钱两吧。

      其实,这画像只值半个砚台。

      左右不过是想让他日后长记性,将来离开了祁家,他不会被这样的人再骗到。

      ……

      陆照淖回来了。

      他看上去有些敢怒不敢言。

      不知为何,我心底的恶念陡然滋生——

      “都捡回来了?”

      “嗯。”
      他微微颔首。

      碎纸一摞握在手心,还夹杂了些许灰尘。

      脏兮兮的,很是刺目。

      我不依不饶道:“即刻扔了,不然别跟我回去。”

      顷刻间,他整个人站在凌乱的风中,似乎没听清我的话,木讷的神情直愣愣地望向我。

      我颇有耐心地重复一遍。

      这回他听清了。

      “夫人……”
      “听话。”

      两个人僵持在原地。

      胸腔顿时莫名升腾起一股火,我的心口烫得有些喘不上气。

      陆照淖近来很不听我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他拾捡弃物已令我颜面小失,如今竟还与我执拗不休。

      “好啊,你捡吧,把攀花交巷捡干净了再回来……”我压低声音,冷笑着颔首。

      说罢,我抱着小梧桐径直离去。

      一开始走得快,几息后,我放慢了脚步。

      在接连不断的步履声中,唯独没有我预期想要听到的——

      他没跟上来。

      我的思绪忽而烦乱如杂叶,风一起,便乱作一团。

      汝州这般远,他都能回来,这点路又算得了什么呢?

      谁让他不听我的话。
      谁要他非去捡垃圾。
      谁会想和他留画像。

      所以,都是他自找的。

      他活该自作自受。

      “家主,不再等等么?”
      “你忘了,上次他都一个人寻回来了。”

      不多时,马车应声而行。

      ***

      梧桐睡醒后,便被青缨抱了去。

      我一边揉弄发酸的肩颈,一边翻看药材行新进的一批账目。

      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察觉到午后门下洒落的光影被一个瘦长的人身挡住。

      “咳咳咳……”

      原本抚在纸面的手指骤然一顿,我抬眸望见走来的父亲。

      他的气色好了不少,原本凹陷的眼窝丰满了些。

      我既欣慰,又惋惜。

      我可真是奇怪。

      “你表哥把梧桐送来了也不说和我一声。”

      父亲在我对面坐下,我赶忙为他奉上一盏茶。

      茶是温热的。

      但父亲的话听起来很冷——

      “另外,绾月擅自回来的事你知情吧?你这妹妹不成气候,你怎能放任她不回去?”
      “祁家三个孩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你暂时当了家主,自然要立威……”
      “我与你说过,这些以后都是……”

      这些以后都是你弟弟望成的。

      又是这句话。

      我的嘴角微微抽动,衣袖下的手奋力拧在腿间,疼痛一时压制了心间的暗火。

      倘若放在儿时听到,我会像一只恶鬼狠命地咬住自己的手臂,把父亲言语里无形的刺深深扎在心里。

      时过境迁,当他再度脱口而出这句话时,我却不以为意。

      换而言之,是几近麻木。

      “都是望成的。”我扬起一个礼貌的浅笑,饱含对长辈的恭敬,“父亲,我记得。”

      因为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记得就好。”
      父亲捂住心口轻咳一声。

      就为了跟我说这些?我暗自腹诽道。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也不知为何,我和父亲同处一个空间时,总会是这样的光景。

      静默地,静默地,直到一个人先行离去。

      从仰视到平视,再到目移。
      这好似是父亲在我眼里的一辈子。

      ……

      茶彻底凉了。

      我唤来阿福倒热茶。

      少女俯身为我斟茶,纤纤素手灵巧地托住杯底,春花晕染的指甲在青花瓷的映衬下很是醒目。

      “家主,你心情不好?”

      她收回手,跪坐在我的身畔。

      可当下,我不愿说话。
      并非是不想理她。

      倏忽间,腿上传来一阵温热。

      我低头一看,是阿福的手。

      她不轻不重地握拳轻敲着,说不上舒服,反而有些痒意。

      我一手托腮望向她,陷入沉思。

      我都忘了,祁家不止有三个孩子,还有很多很多仆从。

      倘若有朝一日祁家终将倒台,无辜的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是沦为买卖的物件,还是成为深巷的叫花子?

      我,有能力保下他们么?

      “阿福……”
      “嗯?”

      少女闻言仰首,那双杏眼亮得如同月光下的清波,澄澈且明媚。

      我默默把话收了回去。

      其实,我想问她:想不想嫁人。

      陡然间,思绪清醒过来。
      嫁人就是阿福唯一的出路么?

      像她这般习惯服侍别人的女子,寻到归宿后在夫家能摆出女主人的架子么?

      如若夫君待她不好,打骂交加,她有苦说不出、有气无处撒,无人依傍,最终落得个深院怨妇的结局。

      不好,不好。
      阿福是个有福气的女子。

      我不容许这样的破事让她遇上。

      “阿福,过些时日你跟我去打理药材行。”

      “家主,我不懂这些……”

      阿福险些面色失控,眨巴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我,双手放在膝上绞动。

      “那就学,没有什么事是学不会的。”我语重心长道。

      在干娘身边那几年,她总是这般教诲我。因此,我把她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奉为圭臬。

      “家主,为何一定要我去呢?不是还有……”

      “她们都有自己的本事,而你……”我直起身来,一字一句道,“阿福,而你无技傍身。”

      少女的脸色渐渐凝重,我不由地回想是不是自己把话说太重了?

      “家主,”阿福怯怯地虚握住我的衣袖,“是为这事烦心么?”

      我微微一怔。

      她继续说道:“是阿福没用,让家主觉得如此糟心。”

      说到最后,阿福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哽咽了,握着我的手发颤得厉害。

      “我打小就是没人要的孩子,在祁府那几年总是出岔子,夫人说……要把我卖了……我在她门外跪了好久,真的……跪了好久,回去的路上摔了一跤,是家主你扶我起来……”

      此时此刻,我眼里的她泪水流淌不息,原本白皙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起初,阿福想努力忍住,她知道我不喜欢听到哭声。

      可无论如何,她就是忍不住,哭得泣涕涟涟、狼狈不堪。

      最后,她索性把嘴一咧,哭了个痛快。

      看到这一幕,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真是该死。

      算起来,她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

      平日里战战兢兢惯了,一下子把她扔到未知之中,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番刻薄?

      我抬手扶额。

      今日真是糟心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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