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月岛萤的夏日时光》逢舒

14、希望你大声质问 我还可以是

　　月岛萤叉着腰的手垂落了下去，“我……”

　　“总是远远旁观着，会让你觉得安全吗？”

　　“我只是觉得没有权利过度干涉别人的想法。”月岛萤敛眉。

　　他第一次和人聊到这个话题，这隐隐让他觉得有某种打破界限的危险。但眼前人过于熟悉，又让他压下了这种忧虑。

　　“所以即使我离开了两年多，你也从来没有向我问一问为什么，是因为不想过度干涉我的想法吗？”千夏垂眸，“即使我们认识了七年，对你来说，我也只是被划进别人一栏，没有丝毫特殊性吗？”

　　月岛萤的手猛地攥起，眸中强烈的情绪在疯狂涌动着。

　　“月见千夏，”他几乎要被气笑了，“当初是你自己不说一声，突然就转学离开了，一走两年从不联系我，两年后你又悄悄地转学回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的班级里。我妈知道，阿忠知道。从始至终，只有我一直被你排除在外。”

　　“是你，先把我划进了别人那一栏。现在你还要把责任全都推到我身上吗？”

　　“如果不是你，我会转学走吗？”千夏忽然抬头，眼神里带着刀锋般锐利的控诉。

　　可月岛萤又在那双眸底看到了委屈。

　　他悚然一惊，立刻追问，“什么意思？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千夏觉得眼眶隐隐发热，连忙转开视线，忍了几秒，感觉那点泪意消散不见，才闷闷地说，“回家吧。”

　　“不行。”月岛萤摇头。

　　千夏侧移脚尖，想要绕过他，“回家了。”

　　“我说不行。”月岛萤一伸手，抓住了千夏擦过他身侧的手腕，“月见千夏，你刚才那么质问我，就代表着，你希望我向你问清楚缘由，对吧？你对我的横眉冷对，不闻不问，莫名其妙地转学离开，又回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现在，你可以好好向我说明了吧？”

　　“哪怕你要给我下什么判决，是不是也要让我了解我到底有什么罪行呢？”

　　月岛萤的手掌心带着粗粝的茧，他的手指修长而又有力，掌心灼烫得厉害。他语气冷肃又急促，千夏能感觉他的目光像是密匝匝的网，越来越紧地向她收拢。

　　千夏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阿月，我这样……留着长发，穿着裙子，总是温温柔柔的样子，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月岛萤愣怔：“什么？”

　　“初一期末的时候，有一群男生围着你问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记得吗？”千夏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模糊与混沌，“当时我们总是走在一起，玩在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也一起。”

　　“他们就说，月岛，你不会是和月见在交往吧。”

　　“你记得你回答了什么吗？”

　　月岛萤被她的问题代入了回忆里。那阵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男生自来熟地凑上来，用一种很猥琐很探究的目光看着他，然后问他和千夏是不是男女朋友。就算他冷脸也死缠着不走，搞得他烦不胜烦。

　　学期的最后一天，原本因为马上就是春假而心情愉快，又有一个讨人厌的男生走到他身边。

　　他记得当时那个男生表情微妙地说，“你竟然喜欢月见千夏那种‘假女生’?什么眼光？”

　　他好心情一瞬间全没了，皱着眉头，很想直接给那男生一拳头，烦躁之下，他记得他回答的是——

　　“她又黑又瘦，还是个小矮子。头发那么短，还整天穿男生穿的校裤。性子粗暴，不高兴了就打人，完全就是个男孩子嘛。会喜欢她的人，十有八九也是怪胎。”

　　千夏声音低低的念了出来。

　　这几句话在她心里面盘桓过无数遍，因此完全是脱口而出，毫无磕绊。

　　女生抬起眼，月岛萤到底还是在她如墨一般漆黑的眼瞳里看到了一抹泪意。

　　“会喜欢我的人，十有八九是怪胎。阿月，我花了两年的时间，留起了长发，习惯了穿裙子，说话温声细语，这样……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什么？不是……”月岛萤下意识攥紧千夏的手腕，目光从她的头发看向她的裙子。

　　“可惜我性子就是安静不下来，装得不像，对吧？被你一眼看穿了，真是失败啊。”千夏勉强地笑了笑，“我本来想着，一定可以惊艳你的。”

　　“可是，你为什么？”月岛萤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她。他的眼神总是很生动，千夏一下子就看懂了他的意思。

　　为什么要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花两年的功夫去做这样无谓的努力？

　　“阿月，你真的不明白吗？”千夏抿了抿唇，眼睛里泛出一丝浅淡的哀伤。

　　“从小，你就比我聪明那么多。我成绩好烂，妈妈总说让我跟着你好好学习。你那么聪明，你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吗？”

　　千夏的话像是被风托起，高高的，落不到实处。

　　“对我来说，阿月，你不止有A面，你就像是个形状奇怪的魔方。

　　“善良的、大方的、勤奋的、笨拙的、理性的，做什么都坚持不懈，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总是能够轻易看透别人的弱点，不喜欢做很逊的事。矛盾又有原则，复杂又令人好奇。”

　　“太过繁复的排列和变化。”

　　“每每我觉得再旋转一次，就能够接近最终解。”

　　“可是翻过面来，你又是前所未有的样子。”

　　“阿月，我尝试过了，百分之百的努力后，我想问问那个百分之五十的答案。”

　　千夏深吸了一口气，朝月岛萤的方向又走了一步，“对你来说，我和阿忠有什么不一样吗？”

　　月岛萤向千夏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过是顺势而为，尚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但他万万没想到，问题被抛回来的时刻，竟然这么力破千钧。

　　月岛萤只觉得胸腔里躁动得厉害，像是又千万鼓槌在里面不规律地击打着，似乎要把他胸口钻出一个洞来。

　　面前的女孩眼眸里浮动的水色，取代了他记忆里属于这双眼睛的纯粹的坚韧、阳光、气势汹汹、无限活力。

　　他竟然在她身上看到了两个字。脆弱。

　　即使是面对野狗、面对伤口、面对针头，即使是嚎啕大哭的千夏，也从未让他看到这个词汇。他一直以为，她会永远像个不停发射热量的小太阳，嚣张的、霸道的、无所畏惧的，高悬于他的青空之上。

　　可是此刻，月岛萤清晰地感知到，是自己让她这样的难过。

　　过于浓烈的情绪波动，让月岛萤陷入了混乱。他不自觉退了一步。

　　他退后了。这不是个好反应。兴许再说下去，连眼下的关系都很难维持。

　　这一步的退却反而让千夏陡然生出无限的勇气。

　　“除了青梅竹马之外，我还可以是你生命里的……”千夏眨动眼睛，在这一刻迷茫尽去，她眼里的光灼亮，“其他角色吗？”

　　月岛萤猛地一滞，像是被人突然夺走了氧气，无法呼吸。

　　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千夏曾经说过的那句“我一直在等你。”

　　其实他骨子里畏惧这样的时刻，赤诚的、坦然的、仿佛要交付出一切的时刻。这让他感觉仿佛自己是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仿佛婴孩一般孱弱。

　　他又无法强撑起冷淡、疏离，不可亲近。那是千夏口中说的，表现给别人看的A面。

　　千夏身上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敢，让他内心里那若有若无的怯懦无所遁形。

　　他必须给她一个答案。

　　月岛萤吞咽了口唾沫，尽力润泽过于干哑的喉咙。

　　开口时，他显得条理清晰，从容镇定。

　　“所以，我和那个男生的对话，从始至终你只听到了这一句？然后就跳出来揍了我一顿，哭着跑去我家跟我妈告状，也不说清楚原因，就那么仓促地决定转学了？”

　　“你觉得我讨厌你，所以干脆跑得远远的，一走就是两年？”

　　“以你的性子，竟然这么委屈着自己两年那么久，都不过来质问我这骄傲又毒舌、固执又善变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讨厌你？”

　　“还敢说我把你划到别人一栏，说我不关心你，不重视你，不把你放在眼里……”

　　“你是笨蛋吗？月见千夏。”月岛萤一个手刀，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千夏的头顶。

　　当时她难过气愤得要死，问他就像是自己输了一样，她哪里问得出口呢。千夏哎哟一声捂住头顶。还有她什么时候说过“不关心”“不重视”“不放在眼里”这些话。

　　完全是眼前这家伙在夹带私货。

　　“后来我还跟那个男生说了，‘这就是你们经常挂在嘴上诋毁她的话，对吧？世界上就是有你们这些恶心的蠕虫，见不得别人好，在背后搞些肮脏下流的手段，还要爬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就为了彰显你们多么无耻阴暗没有底线吗？滚回下水道去！’”

　　月岛萤记得自己一把推开了那个男生，看着摔倒在地的男生极尽嘲讽地说。

　　“‘如果再对着她多说一句难听的话，多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我不会放过你。’这是我和他打架之前最后说的话，当时你是个聋子，”月岛萤看着千夏，一字一句地重复给她听，“现在你听见了吗？”

　　千夏睁大了眼睛。月岛萤的话振聋发聩，叫她一下子感觉脑袋里面嗡嗡地鸣响得厉害。

　　她锥心彻骨了两年的话，竟然是误会。

　　“你是在替我说话，还跟他打架了……”千夏不敢置信地喃喃。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后来对上你毫无反抗之力？”还不是因为已经打了一架了，没有力气。

　　而且她那时候眼睛红红的，扑上来就是一拳，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因为打架，他还被他妈妈关在家里好多天，恢复出门自由准备找千夏算账时，这个家伙竟然已经人去屋空杳无音讯了。

　　现在想来，真是冤啊。

　　不该多说那么多废话的，对那种男生，直接一脚撂倒多好，省去了之后多少麻烦。

　　“自顾自地伤心那么久，还一个人跑到东京两年，你真的是笨蛋啊，月见千夏。”

　　月岛萤重重地喊着她的全名，觉得整桩事荒谬极了，可是他又难以自抑地感觉到心口酸疼，因为面前的女生眼中又隐现出点点水光。

　　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为他的话真正的伤痛过，还强迫自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你都不动动脑子想想，我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和讨厌的人整天待在一起。”

　　月岛萤的手刀放下，手掌在千夏发顶轻抚了抚，叹了口气，声音比动作更轻。

　　“所以，朝夕相处七年，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