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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多笑笑吧!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裴恒之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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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深处建有崇恩殿,专供皇室宗亲安放牌位、祭拜追思,寻常香客不得入内。
殿前设有一方石砌的净手池,池中引的是山泉,水面浮着几片落梅。
早有宫人候在一旁,捧着铜壶,将温水细细注入池边的银盆中,水面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气。
诸葛鸢在陈嬷嬷的指引下上前净手,沈棠便陪在一旁。
山风越往上越烈,卷着碎雪扑面打来,刮得她脸颊生疼。
沈棠抬手将兜帽往前拉了拉,又替诸葛鸢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披风。
待诸葛鸢净完手,随陈嬷嬷踏入殿中,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沈棠转过身,才发觉裴恒之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她的上风口。
他身形高大,替她挡去了呼啸而来的寒风,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人却站得纹丝不动。
正要迈步入殿的陈嬷嬷,无意间回头向外一瞥,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殿。
沈棠却愣在了原地。
她分明记得,方才裴恒之还在廊外阶梯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人便到了她身侧。这般动作……也不知对面的陈嬷嬷看清了没有。
若让太后知道裴恒之与她有牵扯,不知要招来什么祸事。
沈棠垂下眸子,转身往院外走去。
午后风大,碎雪扑面。
她走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薄雪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廊下石灯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她的影子在廊柱与梅枝之间忽长忽短。
星眠跟了两步,见沈棠抬手轻轻摆了摆,便停在了廊下,没再跟上。
自家小姐的性子她清楚,心里有事的时候,总想一个人走一走。
沈棠心里清楚,公主对裴恒之,不管是真心爱慕,还是少女怀春,太后都绝不会允许她嫁给裴恒之。
裴恒之自始至终守着君臣之礼,公主除了那句不合时宜的称呼,也未曾逾矩。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不透。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潭水,她不能蹚。
沈棠想着,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院中地势极高,从此处往下望,山间景致尽收眼底。
午后碎雪零零星星地飘着。山腰以下,春雾初升,将梅林笼在一片朦胧里。
再往下,山脚的官道与马车已隐入苍茫暮色,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散落在山脚下的碎金。
裴恒之立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午后风紧,石阶覆雪,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裴恒之走到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定,与她一同望向山下。风卷着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梅香凛冽。
“公主今日那声称呼,是她失仪。”
裴恒之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与公主,并无私交。”
沈棠侧过头看他。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京城方向,神色平正,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急着撇清的急切。
“侯爷不必同我说这些。”
沈棠收回视线,语气里没有波澜的。
“公主的心思,与我没有干系。”
“公主的事,与侯府无关。”裴恒之加重了语气,“与你,更无关。”
风穿过庭院,卷起一地落梅。沈棠拢了拢被吹散的鬓发。
“但愿如侯爷所言。”
目光顺势从殿门方向掠过,清风正守在廊下,侧身对着这边。
沈棠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裴恒之,语气笃定。
“上次一别之后,尾随我的那人,是你命清风处置的吧?手法,和今日破庙外清风动手的路数如出一辙。”
她凝望着他:“不知侯爷清理得可算干净。”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诸葛律衍的人,看见你我二人见面。留着终是祸患。我让清风料理了,查验过,他来不及递回消息,也未曾留下暗号标记。”
沈棠静了片刻,平静地看着裴恒之。
“侯爷,在我身上你得不到想要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他仰起头,看着空中飘下的雪。雪落得很轻,像奔赴一场不知结局的命数。
他卸下了平日里朝堂上那副滴水不漏的城府,声音沉缓,裹着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倦意。
“沈棠,我在那个漩涡里待得太久了。久到笑要算着分寸,难过要挑场合,连说一句真话都要先想三遍后果。”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干脆不说了。反正说什么都有人揣度,做什么都有人盯着。久而久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眼底泛着湿意。
“直到我看见你。”
沈棠心头一紧。
风雪拂过他的眉眼,他的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怅然。
“遇见你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真心的笑该是什么模样,难过又该如何坦荡流露。你就像是另一个我,是我这辈子都没能活成的模样,肆意坦荡,不必言不由衷,不必事事权衡算计。”
细碎的雪沫沾湿他的眼睫,睫羽泛着淡淡的湿意,分不清是落雪,还是隐忍的泪光。
“所以你不必背负任何负担。我靠近你,从来不是为了算计沈家,也不是要将你拖入这无边泥潭。我只是,想看一看,我本该拥有的那份鲜活。”
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吹散。
“我会拼尽全力,护你离这些纷争远一些,不会将你卷进来。我就是……忍不住想多看你几眼。就好像我丢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在你身上看见了。可它偏偏不是我的。”
这番话没有半分矫饰,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对旁人吐露过的真心话。
沈棠垂下眸子,心底忽然漫起一阵惶然。
她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模样,见过他不动声色、城府深沉的模样,却从未见过此刻的裴恒之。
仿佛将埋藏半生的软肋,亲手捧到她眼前,还惴惴不安,生怕这份残破会被她厌弃。
她静静立在原地,心口沉沉发闷。
眼前之人卸下了宁远侯满身的锋芒,袒露出旁人无从窥见的疲惫。这份毫不掩饰的脆弱直直撞入眼底,心底漾开一缕难以压抑的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理智依旧在死死拉扯。
朝堂诡谲,假意剖白的戏码她见得太多。她不敢全然相信,更不敢放任自己沉溺这份温情。可面对他这般赤诚,若是全然漠视,又未免太过薄情。
沈棠望着他眼底未褪的湿意,喉头微微动了动,没有说决绝的话,也不敢许下半分期许,声音柔和却清醒。
“侯爷,前路固然难行,却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目光落向远处覆雪的山峦,语气沉静。
“时局未定,胜负未分。若天时地利终归此处,侯爷便可卸下这一身枷锁,去赏山河盛景,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活成自己真正想活的模样。”
寒风侵肌,混着一阵花香,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裴恒之,眼底藏着几分叹惋。
“可若真无路可走,那便守好眼前,过好当下。心若不曾困守一城一池,又何愁到不了更广阔的天地?”
沈棠轻轻吁出一口白气,将心底那点动容压下去,轻声劝道。
“侯爷说羡慕我活得自在。那侯爷便也试着,别把自己困得太死。多笑笑吧,其实侯爷笑起来,很好看。”
沈棠说完,没等他回应,便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却很稳,像是把方才那番话连同这一山的雪,一并留在了身后。
裴恒之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步走远。风卷着碎雪落了他满肩,他没有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