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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我觉得你行
高三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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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日子是从晚自习开始的。
省一中的住校生几乎都在。夜幕落下来,一整栋教学楼的灯次第亮起,白惨惨的日光灯下,是几百个伏案的背影,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密如春蚕食叶的声音。窗外是夏夜的虫鸣,窗内没有人说话。那是一种沉默的、庞大的、令人喘不过气的用功。
沈晞就坐在这片沉默里,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从高一那张榜单靠后的位置,到高三稳稳的前列,她用了整整两年。这两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熄灯后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刷题,把每一道错题都掰开揉碎、弄懂为止,把睡眠一点点让给分数。她硬是把当年那把钝掉的刀,重新磨出了锋。
被磨的,不只是功课。他们的一天,是从天没亮的跑操开始的,每天清晨,铃声一响,一栋栋宿舍楼里的住校生就摸着黑爬起来,睡眼惺忪地涌到操场上跑圈。沈晞体育底子最差,八百米都跑得脸色发白,常常缀在队伍的最末尾,被晨风灌得直打哆嗦。可她还是一天不落地跑。她那时不会想到,这些被逼着咬牙跑下来的清晨,会在那年冬天的校运会上,替她挣回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全校越野亚军。
可她要的,不只是"前列"。她把目标,钉死在了北大。
那是顾景要去的地方。
这份执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都说不清了。是想向所有人证明,她沈晞还是那个能站到最顶上的人?还是想离那道光近一点,近到能和他站进同一座校园?又或者,这两样早就缠成了一团,再也分不开。她只知道,"北大"这两个字一旦在心里扎下根,就成了她熬过每一个深夜唯一的燃料。
顾景是顾景,是另一个世界里的、遥远的光;而她要过的那道关,从来是她自己的关。
真正让她难受的,从来不是"我比谁差"。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也曾是那颗最亮的星,那个连巷口卖早点的阿姨,都会笑着喊一声"状元"的女孩。可游进这片大海之后,那束光,不知怎么就一点点黯了下去。她夜夜苦读,与其说是想追上谁,不如说,是想把那个曾经会发光的自己,一点一点,重新找回来。
而当她真的把"北京大学"四个字,填进那张志愿草表时,她读懂了周围那些不出声的目光。
没有人当面笑她。可她能感觉到,同桌瞥见她志愿时那一瞬间的怔忡,身后压低了的、以为她听不见的议论:"她也报北大?放着保送不要?"
还有那位一向温和的女班主任,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语气里满是恳切。
"沈晞,北大不是没可能。你这几年下了多少苦功,老师心里都有数。"她顿了顿,"可它太险了。这种考试,一分之差,就是两所学校。你手上有同济建筑系的保送名额,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一条铺好的、稳稳当当的金光大道。老师是真舍不得,看你把这一路吃的苦,全压在一场这么大的赌上。"
她低着头,安静地听完了,轻轻说了声"谢谢老师",却还是摇了摇头。
她没法解释。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放着一条平坦的路不走,偏要去挤那座独木桥;更说不清,那座桥的另一头,到底是北大,还是别的什么。这个理由,她连对着自己,都不敢深想。
没有人反对她。只是没有人懂她,为什么甘愿。
而这世上最孤独的事,莫过于此,不是被人当面否定,是所有人都善意地、真心地为你惋惜,却没有一个人,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得更紧,把书念得更狠,可心里那点光,眼看着就要被这片善意的沉默给捂灭了。
就是在那样一个晚上。
晚自习散了,住校生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夏夜的风是温的,路灯昏黄,把梧桐叶的影子筛了一地。沈晞落在人群后面,一个人抱着一摞书,走得很慢。那天她刚考砸了一次模拟,脑子里全是办公室里那番恳切的挽留,和那条被她亲手推开的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灰败得厉害。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快,赶上了她。
是顾景。
他大概是要回男生宿舍,顺路。他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了一小段。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步,他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听说你放着同济的保送不要,非要搏北大。"
沈晞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原来连他都听说了。
可下一句,他说的是:
"别管那些人。"他脚步没停,侧脸在灯下很干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我觉得你行。"
说完,他脚步一快,先一步往宿舍那头去了,背影轻快,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他随口丢下的一片叶子,说完就忘了。
沈晞站在原地,抱着那摞书,久久没有动。
那一刻涌上来的,不是狂喜。是一种忽然被人从水底,轻轻托了一把的、说不出的滚烫。原来在这满校园的沉默里,还有一个人相信她,而且偏偏是他,在她眼里,那个从来不必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活在光里的人。
她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
往后那些熄灯后打着手电的深夜,每当她快撑不下去,她就把这句话拿出来,在心里默念一遍。它成了她黑暗里唯一的一盏灯。
而说这话的人,也许早就忘了,也许从没往心里去过。她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了。她只知道,那句随口的、却也真心的话,被她一个人,揣着走过了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