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曾看见的光》叶晴禾

3、第三章 · 一盒茶 顾景是

　　顾景是带着礼物来的。

　　在门口寒暄过后，他从随身的行李里取出一个素净的木盒，双手递给她："家里带来的，咱们那儿的茶。你和你先生尝尝。"

　　是一盒极好的茶，产自他们共同的那个省份，是只有在那片山水里才长得出的味道。沈晞接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木盒，仿佛闻到了一整个她早已离开了许多年的故乡，那座挂过她横幅的小城，那些梧桐树影落满的走廊，那个被人喊"状元郎"的女孩。这盒茶，是"故人"的礼，装的是他们共有的、回不去的来处。

　　她道了谢，正要说什么，傅安已经笑着接了过去。

　　"来就来嘛，还这么客气。"傅安笑呵呵地接过茶盒，搁到一边，"快，屋里坐。"

　　傅安是北方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他是在书香和从容里长大的那种孩子。当年他也是从顶尖学府里出来的，后来去了美国，把根扎在了更远的地方，那份与生俱来的松弛，却一点没变。

　　饭桌上的气氛是热的。

　　傅安是个健谈的主人，一口爽利的北方腔，时不时招呼顾景多吃点，又热络地追问着"沈晞高中是不是特别爱学习""你们那个学校是不是很难考"。七岁的大儿子对这位从中国来的、会做手术的叔叔充满了好奇，一个劲儿地追问"做手术疼不疼""见过血吗"；五岁的小儿子坐不大住，一边扒饭一边晃着腿，时不时插一句大人的话。

　　顾景很会和孩子相处。他变戏法似的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又认真地回答傅安每一个关于国内、关于医院的问题。三个大人聊事业，聊这些年各自走过的路，聊时差和航班，聊北京的秋天和加州的秋天有什么不同。

　　一切都那么体面，那么温暖，像任何一场普通的、老友登门的家宴。

　　只有沈晞知道。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此刻从容地坐在她对面、含笑给她孩子讲笑话的这个男人，曾是她整个青春里，那道隔着一整个操场、她穷尽全力也够不着的光。而如今，那道光就坐在她家的餐桌旁，吃着她炖的汤，夸着她的孩子，和她的丈夫相谈甚欢，一切都平静得，像那些年的仰望，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对了。"顾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向她，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的校运会？你跑的那个越野赛。"

　　沈晞握着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五公里冬季越野，"他笑着摇头，像是到现在都还觉得不可思议，"你瘦瘦小小的，平时又不声不响的，那天却愣是跑了个全校亚军。全班都看傻了，谁能想到啊。"

　　沈晞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谁能想到呢。

　　没有人知道那个亚军是怎么来的，是每一个被晨跑逼着爬起来的、天没亮的清晨，是她一个人，在没人看好的地方，闷头咬牙，一步一步跑出来的。就像她这一生里，许多别人"没想到"的事一样。

　　而在他说来，那不过是一桩惊艳全场的意外罢了。他不会知道，那个总能跑出"没想到"的女孩，当年，一直跟在他身后，追着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