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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池衍初三那 ...

  •   池衍初三那年秋天,我在他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其实不是特意翻的。他房间的灯泡坏了,我搬了把椅子去换。旧灯泡拧下来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灯泡掉在地上碎了。我蹲下去捡碎片,发现床底下靠墙的位置有个铁皮盒子。饼干盒那种,方方正正的,盖子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上面落了一层灰,灰积得挺匀,说明有一阵没动过了。

      我犹豫了一下。就一下。

      打开之后,最上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已经发黄了,边缘起了毛。展开一看,是那份家长会的评语。初一上学期的。评语纸下面是一张便签,我写的。上面就两个字:不走。再下面是一摞小纸条,按日期排的,最早那张是五年前的。每一张都是我随手写的,贴在冰箱上被他揭下来收走的。“冰箱里有饭”“今天晚点回来”“药在抽屉里”。字都很潦草,有些我自己都忘了。最底下压着一张没写字的便签纸,只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打了个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比现在他的字丑多了,是他八岁时候的笔迹。

      “要是有一天哥不在了,我就带着这个盒子走。”

      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膝盖有点发酸。

      然后我听到门响了。

      池衍站在房间门口。书包还在肩膀上挂着,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他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铁盒子。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三秒钟里换了好几种,最后落下来的是很平的那种。平得能放稳一杯水。

      “灯泡碎了。”我说,语气像在汇报工作。

      “看到了。”

      “我换个新的。”

      “嗯。”

      他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着那个铁盒子,看着里面的东西。我手里还捏着那张画圈的纸条。他伸手,很轻地把纸条从我手指头中间抽出去。对折。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推回床底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很多遍。

      “灯泡在厨房柜子里。”他站起来,看着我说。

      “我知道。”

      “那你去换。”

      我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去厨房拿了新灯泡,踩上椅子换好。灯亮了。他从头到尾站在门口看,没说话。

      “行了。”我从椅子上下来。

      “哥。”

      “嗯。”

      “你饿不饿。”

      “还行。”

      “我饿。”

      “那做饭。”

      “冰箱没菜了。”

      “出去吃?”

      “面?”

      “行。”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换鞋。我跟在后面。楼道里灯坏了一盏,他走在前面掏出手机照路。光打在他脸上,从下往上,照得他五官变了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你踩我脚了。”

      “路太黑。”

      “手机给你照。”

      “你照着你自己的。我跟着。”

      “那你别踩我。”

      “尽量。”

      下楼的时候我踩了他两回。他没再抱怨,就是每回被踩到的时候肩膀会缩一下。出了巷子,往街口走。路过那家修车铺,老张正蹲着抽烟。看到池衍,抬了抬下巴。

      “小池,好久没见你打架了。”

      池衍看了他一眼。“没架打。”

      “没架打是好事。”老张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哥把你教得好。”

      池衍没接话。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下来。

      “张叔。”

      “嗯?”

      “你上次说你儿子在学校被欺负了。”

      老张愣了一下。“对啊。怎么了。”

      “叫他来找我。我教他。”

      老张看着我,一脸困惑。我也看着他,一脸困惑。池衍已经走了,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意思是“跟上”。我朝老张点了下头,快步跟上去。

      “你要教他打架?”

      “不教打架。”

      “那你教什么。”

      “教他别让人欺负。”

      “你刚才跟老张说的是‘教他’。”

      “对啊。教他别让人欺负。不打架。”

      “那不打架怎么不让人欺负。”

      “办法多了。”他把手机揣兜里,手插进外套口袋,“说话声音大一点。走路抬头。别人推你的时候别闭眼。眼睛瞪着对方。大多数人推一下没人理他,他就没兴致了。”

      “那要是遇上少数人。”

      “那再打。”

      “你刚说不打架。”

      “我说不教打架。没说不打。”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底下显得比实际年龄大。十六岁的人了。今年初三,但看起来像高中生了。个子比我矮不了多少。脸上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仔细看才有浅浅一条。他感觉到我在看他,转头。

      “怎么了。”

      “没事。”

      “你盯着我看。”

      “我看我弟不行?”

      “看弟可以。别用那种眼神。”

      “哪种。”

      “像在菜市场挑西瓜的眼神。”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但笑过了。

      面馆在街口拐角,门脸很小,里面就六张桌子。老板认识我们。池衍第一次来的时候八岁,坐在靠墙那张桌子,一碗面吃了一个小时。老板那时候说这孩子吃面像在数米粒。现在他吃面十分钟一碗,连汤都喝了。老板每次都多给他下一点。他说这孩子长身体。

      今天也是。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他那碗明显比我的多。他拿筷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话少。”

      “有吗。”

      “有。下楼的时候踩了我两脚都没道歉。”

      “我说了尽量。”

      “你还翻我床底。”

      我夹面的筷子停了停。

      “灯泡碎了。”我又说了一遍。

      “碎了你可以先换灯泡,不用蹲在地上翻东西。”

      “我顺便。”

      “你顺便的时候手可没停。”

      我看他一眼。他低头吃面,表情很平静。一碗面吃得比平时快。吃完把筷子放下来,看着我。等我吃。我故意吃慢了一点。他也不催,就坐在那里看窗外。过了大概三分钟,他转回来。

      “哥。”

      “嗯。”

      “盒子里那张画圈的纸。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猜的。”

      “那你猜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你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个叉。是不是说‘这个人不在了’?”

      他看着我。有几秒钟没说话。然后低下头,用筷子在空碗里划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圈是你。叉是我。我把自己圈在你里面。”他顿了一下,“后来觉得不对。又加了一个圈。”

      “加在哪儿了。”

      “背面。你翻过来看就能看到。不过你没翻。”

      我想了一下。确实没翻。当时正好他进门,我注意力在他身上。

      “那现在那个圈还有吗。”

      “早没了。那是八岁画的。后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圈是画在纸上的。纸会被撕掉。圈就没了。”他把筷子摆好,两根并排对齐,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把什么话说完了。“人不靠圈。靠别的。”

      “靠什么。”

      “靠记性。”他站起来,“走了。老板收碗。”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远。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在楼道口停了一下。

      “哥。”

      “嗯。”

      “那个铁盒子。你以后别再翻了。”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些东西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解释。”

      “那等你想好了。”

      “嗯。”他顿了一下,“其实也不是解释。就是有些东西。我自己也没想好。”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只有楼上哪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来一点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哥。”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事。你特别不理解。”

      “什么事。”

      “我就打个比方。如果。”

      “好。比方。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你不理解的事。你能不能先问我为什么。别先骂我。”

      “你做什么了。”

      “我没做。我就问问。”

      “你问这干什么。”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靠在楼道口的墙上,抬头看着楼上亮着灯的窗户。“你上次说没万一。结果你被弹出去了三个月。”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他从来没当面提过。三个月。他被打断腿。被关在仓库。那三个月我确实不在。他说得对。没有万一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我想的要轻。

      “行。真有那一天。我先问你。”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黑楼道里很亮,像猫眼反光。“说话算话。”

      “算话。”

      “那走吧。上楼。我困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回头。

      “哥。明天吃米饭。你说的。”

      “行。”

      “炒个肉丝。多放点油。”

      “你血脂要高了。”

      “我十六。长身体。高不了。”

      他上楼的步子很快。我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蹲下来。

      “怎么了。”

      “鞋带开了。”

      他系鞋带的时候,我站在上面几级台阶上等他。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老张发来的短信。我存过他号码,但没给过他我的。短信内容很短。

      “你弟今天下午来修车铺找过我。问了我儿子的事。还问了一句别的。我说不知道。但想了想还是告诉你。他问我,以前巷子里那几个人现在还在不在。”

      我盯着屏幕。楼道里池衍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哥。走啊。”

      “来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上走。他在前面带路,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很利索。门开了他先进去,换了鞋,把客厅灯打开。一切和平时一样。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我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我进去。关了门。他已经在茶几前面坐好了,作业本摊开,笔捏在手里,像个等着老师来上课的学生。

      “哥。你今天有点怪。”

      “有吗。”

      “有。从楼下就怪。”

      “我明天给你做肉丝。”

      “多放油。”

      “知道了。”

      他满意地低下头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那句话还亮在我脑子里。

      “以前巷子里那几个人现在还在不在。”

      池衍今年十六岁。他说他想明白了。说人不靠圈,靠记性。说让别人怕不如让几个人不怕。说得头头是道。差点把我骗过去。

      我看着他低头写作业的后脑勺。这个后脑勺我看了八年。从八岁看到十六岁。从瘦得皮包骨看到现在长出点肉。从歪歪扭扭写字看到现在下笔有锋。

      他真长大了。长得真快。快到我有时候忘了他在想什么。

      他忽然抬头。笔停了。

      “哥。”

      “嗯。”

      “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写作业。”

      “你刚才看手机了。”

      “老张发短信。”

      “说什么。”

      “说明天他儿子来找你。”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几秒。又抬头。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你怎么表情这么怪。”

      “我表情怪吗。”

      “怪。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我笑了一下。“你这比喻用两次了。”

      “好用就用。”他低头写作业,笔在纸上沙沙响。写了大概半页。头也没抬地说了句。

      “哥。不管老张跟你说了什么。你先问我。”

      我看着他低着的头顶。头发黑黑的,灯光照在上面有一圈淡淡的光。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眼睛很黑。比平时还黑。像两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葡萄。

      “你答应过我的。”他说,“先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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