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池衍的“小 ...
-
池衍的“小团体”在半个月后散了。
散得悄无声息,像一锅温水被端下了灶。我一开始没发现,因为他每天回家还是那副样子,进门换鞋洗手跑进房间放书包,出来坐茶几前面写作业,抬头问我今天吃什么。一切都跟平常一样。直到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到他其中一个“团成员”的妈。
“你家池衍最近不跟我家浩浩玩了?”
我愣了一下。“浩浩?”
“对啊,之前天天跟着你家池衍,回来还跟我说‘池哥今天教了我一招’。我问他什么招,他说‘不能告诉你,池哥说了,这是秘密’。”
“现在呢。”
“现在不跟了。我问浩浩怎么不跟了,他说池哥跟他谈了一次话。谈完就不跟了。”
“谈了什么。”
“浩浩不说。就说了句‘池哥说我有潜力,让我自己发展’。”
我提着一兜土豆站在菜市场门口,琢磨“有潜力自己发展”这七个字。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用这种词打发同班同学。像HR裁员的时候说的“感谢您对公司的贡献,祝您前程似锦”。浩浩被他“发展”走了。其他几个呢。大概也被他用各种“前程似锦”的话术劝退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他。
“你那个小团体散了。”
他正在夹土豆丝。筷子停在半空,没抬头。“嗯。”
“怎么散的。”
“该散就散了。”
“浩浩说你跟他谈了话。”
“嗯。”
“你说他有潜力。”
“嗯。”
“自己发展。”
“嗯。”
“你那话什么意思。”
他把土豆丝放进碗里,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意思就是,别跟了。”
“你就不能好好说‘你别跟着我了’?”
“说了。不听。”
“所以你换了个说法。”
“换了个他爱听的。”
我扒了两口饭。想了一下。“你这不叫散。这叫遣散。”
“遣散是给钱的。”
“你没给钱?”
“我给了他一张我画的卡片。上面画了个人在跑步,写着‘前程似锦’。”
我差点把饭喷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很无辜,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的冰,下面是活水,没冻住。
“你从哪儿学的这词。”
“电视上。”
“哪个电视。”
“你上周看的那个讲公司的。”
我想起来了。上周我在看一部讲公司裁员的剧,他坐旁边写作业,我以为他没看。
“以后我换个看。”
“不用。挺好用的。”
他低头继续扒饭。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我看见了,没说他。
第二天放学我去接他。校门口等了十分钟,他出来了。身边没人跟着。书包带子两边都挂着,走得比平时快。看到我,步子又快了一点。
“哥。”
“嗯。”
“今天浩浩跟我说谢谢。”
“谢什么。”
“谢我画卡片给他。”
“他喜欢?”
“他说他贴床头了。”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但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一点。脚底下跟踩了弹簧似的。
“你画了七张卡片?”
“八张。”
“还有一张呢?”
“留着。”
“留给谁。”
“留给下一个想跟我的人。”
“那你给不给糖了?”
“什么糖。”
“前天说好的大白兔。我买了两袋。你发了几颗。”
他沉默了两步。“发了。”
“发了几颗。”
“四颗。”
“八个人你发四颗?一人半颗?”
“我一颗都没给自己留。”
“那其他四颗呢。”
“他们表现好我才给。”
“谁表现好。”
“浩浩。”
“他都被你遣散了你还给他糖?”
“遣散是遣散。表现好是表现好。两码事。”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抬头。一脸坦然。像是在说“我讲道理”的表情。但这个道理让我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行吧。随你。”
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哥。”
“嗯。”
“我今晚想吃方便面。”
“冰箱里有排骨。”
“方便面。”
“排骨。”
“方便面。”
“为什么想吃方便面。”
“因为方便。”
“排骨也方便。我炖好了。热一下就能吃。”
他想了三秒钟。“那排骨方便面。”
“方便面里放排骨?”
“嗯。你上次这么做过。好吃。”
我回忆了一下。确实有一次,排骨炖多了,汤剩了一小碗,我懒得倒,就下了包方便面进去,撒了点葱花。他那天吃了三碗。我吃了一口。还行。主要归功于排骨汤。
“行。排骨面。”
他松开袖子。到家之后跑进厨房。踩着小板凳从柜子里翻出两包方便面。回头看我。
“哥。两包。”
“一包够了。排骨汤管饱。”
“两包。你一包我一包。”
“你吃得完?”
“吃不完你吃。”
“那不就是一包?”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包方便面。过了几秒钟。把一包放回去了。
“你说得对。”
他放了一包。从板凳上下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又回头。
“哥。”
“嗯。”
“还是两包吧。万一不够。”
“那就煮三包。你吃一包半。”
“那多出来的半包怎么办。”
“我吃。”
他又想了一会儿。把第二包又拿出来了。放在台面上。拍了拍。像是做了个重大决定。
“两包。不够再说。”
“行。”
他满意了。跑到客厅看电视去了。
那天晚上吃面的时候,他吸溜得很大声。吃到一半。忽然抬头。
“哥。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我筷子停了一下。方便面挂在筷子上。滴着汤。我看他。他一脸平静地看着我。吸管在嘴里。不,是筷子。他把筷子含在嘴里,像含吸管一样。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让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说了句很重的话。
“你怎么会走。”
“我说如果。”
“没这个如果。”
“假如呢。”
“不假如。”
“万一呢。”
“万分之一都没有。”
“你总是这样。”他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看着我。“我问问题你不好好回答。”
“我好好回答了。不走。不问。”
“我问的不是你走不走。我问的是你会不会想我。”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深棕色的。越来越深了。快赶上他头发了。里面有一层东西。很薄。但没碎。还撑着。
“会。”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回答得这么干脆。
“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想。给我看看。”
“想一个人怎么给你看。”
“你想想看。”
我看着他。他仰着脸。嘴角还挂着一根方便面。卷卷的。像小胡子。我伸手把那根面摘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摘我胡子。”
“你那是胡子吗。”
“那是我的尊严。”
“你的尊严挂在脸上。像话吗。”
“像。”
他继续吸溜面。吸溜了一会儿。又开口。
“哥。”
“嗯。”
“我今天把他们都遣散了。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因为你说过不能把人当棋子。我这次没当棋子。我好好说了。但他们不听。我就换了个说法。他们听了。这个说法不坏。”
我看着他。他低头吃面。说完那句话就没再看我。好像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但我听懂了。他在跟我解释。他不是在遣散人。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跟人告别。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跟不了他一辈子。就像他跟我一样。总有一个人要先走。他提前把那些人送走了。用卡片和糖。好过以后再用别的方式。
“你做得对。”我说。
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吃得更响了。汤溅到桌上。他伸手用袖子擦。擦完了继续吸溜。
吃完面他去洗碗。踩着小板凳。水开得很大。洗着洗着忽然回头。
“哥。”
“嗯。”
“你刚才说会想我。那我走了之后回来。你会不会给我煮面。”
“煮。”
“煮几包。”
“三包。你两包我一包。”
他满意了。转回去继续洗。碗洗得很干净。放碗架上的时候。碗沿和旁边的碗对齐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那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
“哥。”
“又怎么了。”
“我今天发现一件事。”
“什么。”
“浩浩其实成绩挺好的。数学比我好。”
“那你数学不会的可以问他。”
“我问了。他说‘池哥你别逗我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是认真的。他看了我三秒钟。说‘池哥你变了’。”
“变了不好?”
“不是不好。是奇怪。”他把笔放下。“我以前觉得让所有人怕我最好。谁都不敢惹我。现在我觉得。让几个人不怕我。好像也行。”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好像也行”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从别人嘴里出来不是一个分量。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说出这四个字。
“你那个卡片。还有一张留着呢。”
“嗯。”
“准备给谁。”
“没想好。等遇到了再说。”
“那你慢慢留着。不急。”
他点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呼吸很轻。
“哥。”
“嗯。”
“你今晚没看手机。”
“嗯。”
“为什么。”
“陪你说废话。”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很轻。闷在枕头里。然后他翻过身去。又翻回来。最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
“哥。”
“嗯。”
“排骨面好吃。”
“知道了。”
“明天还吃。”
“明天吃米饭。”
“那后天。”
“后天再说。”
他没再说话。呼吸慢慢沉下来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我的袖子。然后收回去。翻了个身。睡了。
我坐在床边。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
冰箱上那些纸条又多了一张。我写的。今天晚上的事。
“阿池今天请我吃排骨面。他出的面。我出的排骨。公平交易。”
旁边贴了他写的。
“天才。”
歪歪扭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