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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葱油烙饼 季星是被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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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是被香味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鼻尖动了动,一股浓郁的葱油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顺着鼻腔一路往下,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咕噜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沉,昨晚想事情想得太久,睡是睡着了,但睡的有些迟了。她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推开门,院子里已经亮了。
阳光从东边山头斜着照下来,把整座院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院门口。灶房那边的烟囱冒着炊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树梢上头散开。空气里除了葱油香,还混着一点柴火味和露水的清冽,闻着让人精神一震。
季星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人。
宋九枝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翻着锅铲,动作利落得很。她面前那口铁锅里滋滋响着,一张金黄的烙饼正在油里慢慢鼓起来,边缘微微焦脆,翻面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脆响,香气瞬间浓了一倍。灶台旁边摆着个粗瓷盘子,上面已经摞了七八张烙饼,每一张都烙得圆圆的、厚厚的,表面撒着细碎的葱花,油光锃亮的。
梨槿蹲在灶台边上烧火,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手里捏着根柴火,时不时往灶膛里送一下。她一边烧火一边抬头看锅里的饼,嘴里念叨着“好了没有好了没有”,被宋九枝用锅铲敲了下脑袋,缩着脖子老实了一会儿,转眼又开始念叨。
温叙白在院子里摆桌子。他把那棵枣树底下那张旧木桌擦了又擦,摆上碗筷。碗是村里淘来的粗陶碗,不讲究,但洗得干干净净。筷子是槐序今早起来削的,每人一双,长短不一,有的粗有的细,看着不像一套,摆在一起倒是整整齐齐。
槐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大概是棋盘。他画了几道,端详一下,又抹掉重新画。温叙白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左下角少了一道”,槐序顿了顿,补上了。
祁书安站在院门口,背对着院子,面朝外面的村路。他抱着剑,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晨光照在他的黑衣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薄薄的金边。院子外面偶尔有村民路过,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算回应了。
叶辞从井边过来,手里提着一桶刚打上来的水,水面上还浮着几片落叶。她走到灶台边上,把水倒进旁边的木盆里,又转身回去继续打第二桶。路过季星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季星一眼。
“醒了?”
“嗯。”
“饼快好了。”
“嗯。”
叶辞没再多说,提着空桶走了。季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这六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闲着。宋九枝翻着饼,梨槿烧着火,温叙白摆着碗筷,槐序画着棋盘,祁书安守着门,叶辞打着水。六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这儿住了十几年。
季星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像比她刚租下来那天看起来小了一些。也可能是人多了,把院子填满了。
“姐姐!”梨槿从灶台边上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眼睛一亮,“快来吃饼!宋姐姐烙的,可香了!”
季星懒洋洋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梨槿立刻把手里那根柴火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跑过来坐在她旁边。宋九枝把最后一张饼盛进盘子,端过来放在桌上。盘子里摞着十来张葱油烙饼,金灿灿的,葱花翠绿,冒着热气。
“先吃,”宋九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够我再烙。”
温叙白放下手里的抹布,在桌边坐下来。槐序收了树枝,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也凑过来。叶辞把水桶放好,最后洗了把手坐过来。祁书安从门口走回来,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坐下,剑靠在腿边,伸手拿了张饼。
七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头顶是那颗歪脖子枣树,树影落在桌上,斑斑驳驳的。季星伸手拿了张饼,烙饼刚出锅,烫得很,她在手里倒了两下才咬下去。一口下去,外皮酥脆,里头软和,葱油的咸香混着面饼的麦香在嘴里炸开,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季星嚼了两口,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她吃过很多好吃的。青云宗有专门的膳堂,灵米灵菜,做得精致,摆盘讲究。那老头偶尔心情好了会亲自下厨,过生辰做碗长寿面给她。她跑路之后在各处茶摊酒楼也吃过不少东西,有的贵,有的稀罕,但没有一样比得上手里这张葱油烙饼。
太香了。香得她不想说话。
“宋姐姐,”梨槿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喊,“你怎么烙的?怎么这么好吃?”
宋九枝自己也咬了口饼,笑着说:“就正常烙的。和面的时候加个鸡蛋,油热了放葱花,翻面的时候用铲子压一压,让饼皮起酥。”
“鸡蛋?”梨槿瞪大了眼,“你什么时候买的鸡蛋?”
“昨天村口王婶家收的。我用碎银子换的。”
“哇——”梨槿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宋姐姐你好厉害,什么都会。”
宋九枝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咬了口饼,耳根微微泛红。
槐序吃完一张,伸手拿了第二张,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宋姑娘这手艺,比得上那些大酒楼了。我在江南的时候吃过一家老字号的葱油饼,号称百年传承,跟你这个比,差远了。”
宋九枝看了他一眼:“槐公子吃过百年老字号?”
“吃过不少。”槐序笑眯眯的,“但都不如你这个。你这个葱油放得恰到好处,不腻不寡,面皮也揉得透,劲道。”
宋九枝被他夸得脸颊更红了,偏过头去假装看火。
温叙白也接了话。他吃相斯文,饼撕成小块往嘴里送,嚼完了才说话:“确实好。我在北边待过一阵,那边的人烙饼喜欢放芝麻酱,香是香,但太厚重了。宋姑娘这个清爽,吃着不腻,一张接一张停不下来。”
他说着,又撕了半张饼。
槐序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不饿?”
“现在饿了。”
“你刚才吃了三张。”
“第四张才尝出味道。”
槐序笑了,没拆穿他。
祁书安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饼,一句话没说。但他吃得很快,一张接一张,盘子里摞着的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季星瞥了他一眼,祁书安对上她的目光,顿了顿,伸手把最后一张饼拿了过来。
“你吃了四张了。”季星说。
祁书安咬了口饼,面不改色:“嗯。”
“你嗯什么?我问你吃了四张了。”
“嗯。”
季星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嚼着第五张饼,忽然觉得这人挺好玩的。明明话最少,吃得倒是最多。她转过头去看叶辞,叶辞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第二张,注意到她的目光,抬了抬眼。
“好吃。”叶辞言简意赅。
宋九枝这下连脖子都红了,伸手去抢叶辞手里的饼:“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我以后不做了。”
“那可不行。”梨槿跳起来护住盘子,“宋姐姐你以后天天做,我天天吃,吃一辈子都不腻!”
“你吃一辈子葱油饼?”宋九枝瞪她。
“吃一辈子!”梨槿理直气壮,“反正你做什么我都吃。”
宋九枝说不出话了,低头咬了口饼,嘴角弯弯的,压都压不下去。
季星坐在旁边,咬着饼听他们闹。梨槿在跟宋九枝撒娇说以后每天都要吃葱油饼,温叙白在跟槐序争论葱油饼里到底要不要放糖,叶辞不参与争论,专心吃饼,祁书安已经拿到第六张了。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季星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枣树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听着耳边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撑。
不是吃撑的。是心里撑。
以前在青云宗,吃饭就是吃饭。一个人坐在独院的石桌边上,一盘一碟,安安静静。没人跟她抢,也没人跟她说话。她嚼着灵米饭,想着下一剑该怎么劈,吃完起身就走,桌上剩的比吃的还多。
现在这桌子旧得掉漆,碗是粗陶的,筷子长短不一。但七个人挤在一起,胳膊肘碰胳膊肘,谁抢到最后一张饼都要得意半天。梨槿嘴角沾着饼渣,宋九枝一边嫌弃一边给她擦。槐序跟温叙白还在争糖的事,叶辞已经默默拿了第三张,祁书安把盘子端到自己面前,面无表情地据为己有。
季星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梨槿注意到了,扭头问:“姐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季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饼不错。”
“宋姐姐烙的!”梨槿又开始念了,“宋姐姐最厉害了!”
“行了行了,”宋九枝站起来收拾碗筷,“别夸了,再夸我明天真不做了。”
“不行!”梨槿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你答应了的,天天做!”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刚才啊,你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宋九枝被她缠得没办法,端着碗往灶房走,梨槿跟在后面叽叽喳喳的。温叙白和槐序抹了棋盘,站起来活动筋骨。叶辞把木盆里的水倒了,拎着空桶往井边走。祁书安把最后一张饼吃完,拍了拍手,起身把剑拿起来,走到院门口站着。
季星站在枣树下面,看着院子里的人各忙各的。碗筷收完了,桌子擦干净了,灶房的火灭了,烟囱不冒烟了。阳光移了一截,从树梢挪到墙头,院子里亮堂堂的。
梨槿从灶房跑出来,脸上还沾着水珠,兴冲冲地喊:“姐姐!今天还去溪边吗?”
宋九枝跟在她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个竹篓,递给她:“你先把碗洗了。”
“我回来再洗!”
“不行。”
“宋姐姐——”
季星看着她们两个在院子里追来追去,忽然想起昨天那条溪。水清得很,鱼在石头缝里游,梨槿踩进水里的尖叫声,宋九枝笑得直不起腰,温叙白泼她一脸水,槐序把她推进溪里,祁书安一屁股坐在水里,叶辞从背后偷袭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常年练剑的茧还在,但掌心还残留着昨天烤鱼时沾上的炭灰,指缝里有葱油烙饼的油光。
“去。”季星说。
梨槿立刻停下来,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洗完碗就去。”
梨槿“嗷”了一嗓子,冲进灶房洗碗去了。水声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动静叮叮当当的。宋九枝在后面喊“你慢点别打碎了”,梨槿在里面回“不会的不会的”。温叙白和槐序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院门口等。叶辞从井边回来,把桶放下,朝季星点了下头。祁书安在门外,听见动静往院里看了一眼。
季星走过去,从墙根底下拿起昨天用过的竹篓。竹篓是槐序编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用。她把竹篓拎在手里,转头看了看院子。歪脖子枣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沙沙响。灶房里梨槿还在洗碗,宋九枝站在门口催她。
“走。”季星说。
她率先出了院门。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一个接一个。梨槿从灶房冲出来,头发湿了一缕,手还是湿的,追到门口喊“等等我”。宋九枝在后面喊她擦手,她胡乱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跑过来挤在季星旁边。
七个人沿着村后那条土路往溪边走。阳光洒在路上,暖融融的。路两边是别人家的菜地,篱笆上爬着豆角藤,开了紫花。远处山上的树绿油油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梨槿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宋九枝跟在她旁边,时不时伸手拽她一下,免得她踩进路边的水坑里。温叙白和槐序并肩走在后面,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声。叶辞走在季星右边,步子稳稳的。祁书安落在最后,抱着剑,安安静静地跟着。
季星走在他们中间,竹篓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她听着耳边梨槿的哼唱声、宋九枝的唠叨声、温叙白和槐序的低语声,忽然觉得这条路挺好的。土路,不平整,偶尔有石子硌脚,但走起来踏实。
她低头看了一眼竹篓。竹篓里空空的,等着装鱼。
今天大概还能摸到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