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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谁要你救啊 云华草比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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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华草比他们想的好找。
槐序的追踪符在第三天中午忽然剧烈颤动起来,符纸上的朱砂亮得刺眼,尖角直直地指向前方那片山谷。七个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矮树林,山谷就在眼前铺开了。谷底是一片凹地,四周被陡峭的岩壁围着,岩壁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谷底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株草。
那株草不高,也就一尺来长,茎秆笔直,叶子细长,通体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叶尖上凝着一滴露水,露水里映着天光,亮得像颗小珠子。风吹过来,草叶轻轻晃了晃,银光在叶脉里流动着,像活的一样。云华草。季星认出来了,图谱上画的就是这个样子。
但她没动。
谷底不止他们七个人。四周的岩壁上、谷口的矮坡上、甚至谷底外围的碎石堆后面,密密麻麻站了近百个个修士。各宗各派的都有,穿着不同的修士袍,拿着不同的法器,有的御剑悬在半空,有的站在岩壁顶上,有的缩在石头后面。但所有人都在外围,围成了一个大圈,圈子的中心是那株云华草,圈子跟云华草之间,隔着一只碧落灵凰。
那只巨鸟就站在云华草旁边。它比那天晚上小了一圈,大概是收了体型,但依然庞大。青绿色的羽毛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尾羽垂在地上,末梢散开的细丝生了根,在云华草周围织了一圈藤蔓。它半阖着眼,深琥珀色的瞳孔偶尔睁开一条缝,扫一眼外围那些修士,又合上了。它身上有伤。季星看见了,它左边翅膀上有几道裂开的羽毛,胸口有一块秃了,露出底下红色的皮肉。那是那天晚上他们七个人合力留下的。
但它的威压还在。妖皇级别的气势从它身上散开,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外围每一个修士的胸口上。这就是为什么没人敢上前。近百个个修士,没一个敢动。他们只敢在外围互相打斗,抢位置,争先后,打得头破血流,但没人敢越过那条藤蔓线。
季星七个人走到谷口的时候,有几道目光投过来。一个穿灰袍的散修凑过来,低声说:“道友,别往前了。那碧落灵凰守着呢,谁上去谁死。我们在这儿等了一夜了,它不动,我们也不动。等它自己走。”
“它什么时候走?”季星问。
“不知道。”散修摇头,“但总得走的吧。它又不能一直守在这儿。”
季星看了一眼那只碧落灵凰。它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藤蔓从尾羽里不断地生出来,把云华草围得严严实实。它不像要走的样子。它身上有伤,但伤不致命,它在自愈。季星看见它胸口那块秃了的地方已经长出了细细的绒毛,翅膀上的裂纹也在慢慢收拢。它在等伤好。等伤好了,它更不会走了。
外围的修士还在打。左边有一队人跟右边一队人打起来了,剑光乱飞。前面有几个散修互相推搡,一个被推得撞上了藤蔓线,藤蔓猛地蹿起来缠住他的脚踝,把他拖了出去。那人惨叫了一声,碧落灵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翅膀扇了一下,那人被吹出去三丈远,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又闹起来了。
季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四十个修士,各宗各派的精英,被一只鸟堵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不敢上,也不肯退。在外围打来打去,打给谁看呢?打给那只鸟看?那只鸟根本不在乎。它趴在那里,半阖着眼,连看都懒得看他们。
她往前迈了一步。
“姐姐。”梨槿在后面拽了她一下。
季星回头看了看六个人。梨槿抱着旺财,宋九枝拦着梨槿,温叙白和槐序并肩站着,叶辞短刀在手,祁书安抱着剑,铁鳞蹲在他身后。六个人都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走我们就走。
“等我。”季星说。
她飞身上前。剑从鞘里抽出来,青光在剑身上流转。她踩着碎石冲上谷底中央那块高地,站在藤蔓线外面,离碧落灵凰只有十步远。那只巨鸟睁开眼了。深琥珀色的瞳孔看着她,头冠竖了竖,尾羽甩了一下。季星跟它对视着。她看见它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也看见它胸口那块秃了的地方和翅膀上的裂纹。她那天晚上劈在它头顶的那一剑,留下的伤疤还在,一道细线,从头顶延伸到脖子。
“又是你。”碧落灵凰开口了。声音是低沉的,从喉咙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鸟类的沉厚。它认出了她。
“又是我。”季星说。
碧落灵凰站起来。翅膀张开又收拢,藤蔓从尾羽里疯长出来,朝季星卷过去。季星没躲,剑光横扫,把藤蔓砍断了。但藤蔓太多了,砍断一根长出三根,密密麻麻地朝她缠过来。她退了一步,退到藤蔓线的边缘。
“碧落灵凰!”她没回头,但声音放大了,朝着外围那些修士喊,“你们要打到什么时候?”
外围安静了一瞬。有人朝她看过来。
“近百个人,被一只鸟堵在这里这么久。”季星的声音在谷底回荡着,“你们不脸红,我都替你们脸红。”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皱起了眉。有人冷笑了一声,说“你行你上啊”。
“我行我上。”季星说,“但你们别在背后捅刀子。我上去打,你们要么一起上,要么退远点。别在我打的时候从后面抢云华草。谁抢,我先劈谁。”
外围彻底安静了。那些修士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有人不服,有人握紧了剑。
“一起上。”季星说,“它身上有伤,它没你们想的那么可怕。近百个人,打不过一只受伤的鸟?”
沉默。然后有人动了。一个穿蓝袍的年轻修士从岩壁上跳下来,站在季星侧后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散修们互相看了看,也围过来了。千机阁的弟子——换了一批,不是那天晚上那一队——犹豫了一下,也过来了。药王谷的人缩在最后面,但容清站在人群里,目光复杂地看着季星。
快一百个修士,在碧落灵凰面前列开了阵型。
碧落灵凰的头冠竖起来了。它深琥珀色的瞳孔扫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翅膀完全张开了,青绿色的羽毛上流光暴涨,尾羽甩动,藤蔓从地里疯狂地蹿出来,四面八方地卷向修士们。风从它翅膀底下掀起来,把碎石和断草吹得漫天飞舞,谷底的风压大得让人站不稳。
“打!”季星冲上去了。
她的剑光第一个劈在碧落灵凰的翅膀上。翅膀上的裂纹被她劈中了,裂得更开了,几根羽毛飞散出来。碧落灵凰痛鸣一声,爪子朝她拍下来。季星侧身闪开,爪子拍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深沟。她踩着碎石跳起来,剑尖直刺碧落灵凰的眼睛。巨鸟偏头避过,翅膀横扫,把季星拍出去两丈远。她在空中翻了一圈稳住身形,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嘴角渗出血来。
其他修士跟上来了。剑光、刀光、符光、法器光,密密麻麻地砸在碧落灵凰身上。但碧落灵凰的羽毛太厚了。大部分攻击打上去只是溅起一片流光,连羽毛都没伤到。只有少数几个金丹后期修士的攻击能破开它的防御,留下浅浅的伤口。碧落灵凰被激怒了,翅膀连扇了三下。第一下把前排的修士吹飞了七八个。第二下把地面的碎石全掀起来了,打在修士们身上,砸得他们连连后退。第三下带着风刃,密密麻麻地射向四面八方。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风刃割伤了,有人被吹飞撞在岩壁上,有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宋九枝在人群后面坐下来了。琴横在膝上,手指按弦。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碧落灵凰的动作顿了一瞬。琴声越来越密,银白色的弦在日光下颤动,每一个音都往碧落灵凰的神魂里钻。碧落灵凰的头冠开始抖,深琥珀色的瞳孔里露出了烦躁。它甩了一根翎羽出去,翎羽化成青光射向宋九枝。叶辞冲过去挡,短刀劈在翎羽上,翎羽偏了方向,但余劲炸开,把叶辞掀翻在地。
“叶辞!”梨槿大喊,手中的丹药瓶已经朝叶辞扔了过去。
叶辞一手稳稳接住药瓶,一手撑着地借力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但没退。她用短刀拄着地,站在宋九枝前面,挡住后续射来的翎羽。温叙白和槐序在人群两侧布了阵,铜片入地,青光升起来,把碧落灵凰的藤蔓挡在了外面。祁书安带着铁鳞从侧面冲上去,短棍和鳞甲一起往碧落灵凰的腿上招呼。铁鳞低头撞在碧落灵凰的脚踝上,撞得鳞甲又裂开一道,但那只巨鸟的腿晃了一下。祁书安趁机一棍子敲在它脚趾上,碧落灵凰缩了一下脚。
但碧落灵凰太强了。它的翅膀又扇了一下,狂风卷着碎石从谷底升起来,把祁书安和铁鳞吹退了五六步。藤蔓从温叙白的阵壁裂缝里钻进去,缠住了两个散修的脚,把他们倒拖着往碧落灵凰那边拽。槐序的符纸飞出去,炸断了藤蔓,那两个人从空中坠下来,趴在地上喘息。
季星又冲上去了。她踩着温叙白的阵壁跳起来,跳得比碧落灵凰的翅膀还高。剑举过头顶,整个人在半空中拧了一圈,剑光化成一道青色的弧线,从上面劈下来。碧落灵凰仰头看她,嘴里聚起一团青光。季星看见那团光聚起来,知道那是吐息,但她没躲。她劈下去了。
剑光劈在碧落灵凰的头顶,那道旧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与此同时,碧落灵凰嘴里的吐息也喷出来了。青绿色的光柱从下往上,正正打在季星胸口。她被拍飞出去。飞得很远,从谷底中央一直飞到谷口,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血从她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涌出来,胸口一片血肉模糊,衣服撕裂开来,露出底下的皮肉,翻着,淌着血。
“姐姐!”梨槿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季星仰面躺在地上,眼前发白。她听见周围有声音,很杂,很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她感觉到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朱砂。沈止。他从她手腕上滑下来了,爬到她胸口上。金色的竖瞳看着她,很近,很近。
然后金光亮了。
那光从沈止身上炸开的,亮得刺眼。季星被那光晃得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那人站在她身边,修长的身形,玄色的衣袍,长发垂下来,面容很年轻,眉眼清冽,像山泉水洗过的石头。他低着头看着她,金色的竖瞳跟还是蛇的时候一模一样。
是沈止。
他怀里抱着她。金光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缠住她的伤口。那些翻开的皮肉在金光里慢慢收拢、愈合、长好。胸口的伤不疼了。左肩的旧伤也不疼了。全身的伤都不疼了。金光不仅缠着她,还缠向碧落灵凰。那只巨鸟被金光裹住了,翅膀收拢了,头冠伏下去了。它深琥珀色的瞳孔看着沈止,安安静静的,像只被驯服的大猫。它朝沈止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在他身边停下来,低下头,伏在他脚边。
外围的修士全愣住了。打斗停了,风停了,藤蔓不动了。近百个人站在谷底,看着那个玄衣青年抱着季星,周身金光缠绕,脚边伏着一只妖皇级别的碧落灵凰。
沈止低头看着季星。他的手放在她胸口,金光还在涌,她的伤口还在愈合。但他自己的脸色白了,嘴唇白了,手指在抖。金光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沈止撑不住了。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往前栽倒下去。
季星伸手接住了他。
她坐起来,把他抱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轻,很浅。金色的竖瞳半阖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手从她胸口滑下去,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季星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很久没哭过了。宗主那老头骂她的时候她没哭,练剑练到手腕脱臼的时候她没哭,砍了灵树跑路的时候她没哭,在无名山上突破金丹大圆满的时候她也没哭。但现在她抱着沈止,看着他的脸从白到有些透明,看着他的呼吸从浅到几乎摸不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他脸上。
“沈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谁要你救啊。”
沈止睁开眼。金色的竖瞳看着她,雾蒙蒙的,没什么力气。他抬手,手指擦过她的脸,把季星的眼泪轻轻抹掉了。他的手指很凉,很轻,落在她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我自己可以的。”季星说。她的声音在抖,眼泪还在掉,“我自己能打的。你出来干什么啊……你功力都没恢复,你出来干什么……”
沈止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你……救过我。”
“我救过很多人。”季星越说眼泪掉的越凶,“你不用还。谁要你还啊,你活着就行。你变回蛇缠着我手腕就行,你吃我的饼睡我的枕头就行。你出来干什么……”
沈止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淡。他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去,砸落在地上,看得季星心口发胀。
“小星。”他喊了一声。
季星低着头看着他。眼泪掉在他脸上,一滴一滴的。她没擦,也擦不过来。她的手抱着沈止,抱得很紧。
“你别说话了。”季星说,“你歇着。你歇着就行。”
沈止没再说话了。他闭上眼,靠在季星肩膀上,呼吸很轻,很浅,但还在。季星抱着他,坐在谷底的碎石上,周围是近百个目瞪口呆的修士,脚边伏着一只碧落灵凰。她谁也没看,就低头看着沈止。他的脸靠在她肩膀上,玄色的衣袍上沾了血,头发散着,散乱的垂在她手臂上。
季星把脸埋进他的黑发里。她的声音很轻,很闷,像是从胸口硬生生挤出来的。
“沈止,谁要你救啊。”
“沈止,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