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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沈止 一路上都很 ...

  •   一路上都很顺利。
      铁鳞走在最前面,鳞甲上的裂纹在日光底下慢慢愈合,步子沉稳得很。旺财跟在梨槿脚边,金黄色的眼睛半阖着,偶尔被路边的野花吸引,凑过去闻两下又跑回来。温叙白和槐序并肩走在中间,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前面地形的判断。宋九枝和梨槿走在旁边,梨槿看着旺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叶辞走在季星右侧,安安静静的。祁书安落在最后面,抱着剑,步子不急不缓。
      没人说话的时候,队伍里安静得很。只有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和偶尔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季星走在中间,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朱砂。金色的竖瞳半阖着,鳞片在日光底下泛着暗暗的红光,背上的金线细细的,从脑袋一直延伸到尾尖。它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安安静静地盘着,尾巴尖搭在她的脉搏上。
      但季星心里沉甸甸的。
      她一直在想朱砂的事。从早上它开口说话到现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灵兽能传音,这她知道。但朱砂说话的方式和变化太不对劲了。它知道什么,又或者说,它藏着什么东西。
      季星想了半晌,还是没忍住。
      她用神识传声,声音压得很低,只往手腕上送:“朱砂。”
      “嗯。”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还是那个清冽的嗓音。
      “你到底是什么?”
      “朱砂。”
      “我说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蛇?灵兽?妖兽?还是别的什么?”
      朱砂没立刻回答。它在她手腕上盘了盘,尾巴尖勾着她的袖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星,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问?”季星说,“你缠上我这么多天,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枕头,我连你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之前没问。”
      “我之前以为你就是条蛇。”
      “那你就当我是条蛇。”
      “你现在会说话了。”
      朱砂沉默了一息。金色的竖瞳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季星没放过那一瞬,她看见那竖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但确实闪了。
      “你会说话,你有名字,你有来历。”季星继续传声,“你缠上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普通的蛇不会往陌生人袖子里钻。普通的蛇不会盘在我枕头上睡觉。普通的蛇不会在我挨了碧落灵凰一爪子之后忽然就能开口说话了。你一直在等什么?你等我受伤?你等我到某个地方?还是你在等什么东西?”
      朱砂没说话。
      “你早上说你跟碧落灵凰没关系,跟药王谷没关系,跟千机阁没关系。那你跟谁有关系?你从哪来的?你为什么偏偏缠上我?”
      朱砂还是没说话。
      季星低头看了它一眼。它盘在她手腕上,金色的竖瞳闭着,尾巴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呼吸匀匀的,像睡着了。但季星知道它没睡。它只是不想回答。
      “行。”季星说,“你不说是吧。那我以后不问了。你爱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说。但你别指望我再把你当条普通的蛇。你在我这儿,从今天开始,是条来历不明的、会说话的、藏着秘密的蛇。你吃我的饼,睡我的枕头,我认。但你是什么东西,我总得知道。”
      她说完就不说了。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手腕上的朱砂还是盘着,金色的竖瞳闭着,尾巴尖搭在她的脉搏上,一动不动。
      走了一炷香。
      朱砂开口了。
      “小星。”
      “嗯。”
      “你别问了。”
      “我问都问了。”
      朱砂沉默了一会儿。它把脑袋从虎口上抬起来,金色的竖瞳睁开了,看着她。季星低头跟它对视了一眼。那双竖瞳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认输,又像是妥协。
      “沈止。”朱砂说。
      季星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沈止。”朱砂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她耳边响着,清冽的,低低的,“我的真名。”
      季星停下来了。她站在草地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红蛇。梨槿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姐姐你走啊”,季星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梨槿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了。六个人走远了,季星站在原地,把朱砂从手腕上拎起来,托在掌心里。
      “沈止?”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是人?”
      “曾经是。”
      季星盯着它看。掌心里这条红蛇,细细的,小小的,红色的鳞片,金色的竖瞳,背上的金线。她想起那天在无名山顶,小蛇缠上她的脚踝,然后缠上她手腕就不撒手了。她想起它盘在她枕头上睡觉的样子,想起它在她袖口里探出脑袋看灶火的样子。她想起它说话的时候,金色的竖瞳里那种认认真真的东西。
      “什么叫‘曾经是’?”季星问。
      朱砂在她掌心里盘了盘,尾巴尖勾着她的手指。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一件不太想提的事。
      “我下凡历劫。到了凡间之后失去记忆,功力也没了,跟个普通人没区别。有几个仇家追下来了,趁我虚弱的时候重伤了我。我倒在路边,快死的时候,你路过。”
      季星皱了皱眉。她救过很多人。修士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宗主那老头教她的。虽然那老头脾气爆,但大道理讲得一套一套的,什么“修士当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什么“见死不救妄为修士”。她听是听了,但也没太当回事。路上遇见有人遇险,顺手帮一把,帮完了就走,从来不记。她救过的人太多了,一个个记,记不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季星问。
      “三年前。”沈止说,“你在一条官道上,我倒在路边的沟里,浑身是血。你从天上飞过去,又折回来了。你把我扶起来看了看,喂了颗丹药,又给我敷了药。你问我叫什么,我说不出。你问我从哪来,我也说不出。你看了我一会儿,说‘算了,你伤好了自己走吧’,然后就走了。”
      季星想了想。三年前她和几个亲传师兄妹下山历练,一路往南,确实路过几条官道。她顺手救过几个人,有一个确实是倒在沟里的,浑身是血,脸都看不清。她喂了丹药敷了药就走了,连那人长什么样都看清,但确实记住了,因为那人太奇怪了。
      “就因为这个?”季星问,“我救了你一命,你就缠上我了?”
      “嗯。”沈止说,“我欠你一条命。要报恩。”
      “报恩?”季星看着掌心里这条蛇,“你报恩的方式就是变成一条蛇缠在我手腕上?”
      “我历劫还没完。”沈止说,“功力恢复了一点,但不多。变回人形太麻烦了,只能这样示人了。我顺着你的气息找过来,在无名山上等了你好几天。你上山那天,我就缠上你了。”
      季星想起那天在无名山顶,这条小蛇缠上她手腕就不撒手了。她拽都拽不下来。她当时以为它是条普通的蛇,顶多聪明一点,缠人一点。现在想想,它在那座山上等了那么多天,就等她上山。
      “你等了几天?”季星问。
      “半月。”沈止说。
      “你一条小蛇,在山上等了半月?”
      “嗯。”
      季星低头看着掌心里这条红蛇。它安安静静地盘着,金色的竖瞳看着她,尾巴尖勾着她的手指。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救过很多人,从来没人回来找过她。她也没想过要谁回来。救人是顺手的事,救完了就完了,两不相欠。但这条蛇,这个叫沈止的东西,在无名山上等了七天,就为了缠上她的手腕,吃她的饼,睡她的枕头,报恩。
      “你报什么恩?”季星问,“我救了你一命,你也缠了我这么多天,差不多扯平了。”
      “不够。”沈止说。
      “怎么不够?”
      “救命之恩,要以命相报。”沈止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还完了,才能走。”
      季星看了它一会儿。她想起叶辞那天说的话。赤线蛇的幼崽不会离开母蛇。除非那不是普通的赤线蛇。又或者它不是幼蛇。又或者它根本就不是赤线蛇。现在她知道了。它不是赤线蛇,也不是幼蛇。它是个人,下凡历劫的人,失了功力,大概变不回人形,只能以蛇身示人。它缠上她是因为她救过它。它说“我是你的朱砂”的时候,是在说“我是你救的那条命”。
      “行吧。”季星把沈止放回手腕上。
      沈止绕了两圈,尾巴勾住袖口,脑袋搁在虎口上。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安安静静的。
      “你愿意留就留着。”季星说,“我不管你是沈止还是朱砂,你在我这儿就是朱砂。你报恩也好,还债也好,随你。但有一条。”
      “什么?”
      “别在我耳朵边上突然说话,也别让他们发现。吓人。”
      沈止吐了吐信子。季星觉得它好像在笑。
      她往前走,追上前面六个人。梨槿回头喊她,问她怎么又停下来了。季星说观察地形。梨槿哦了一声,没再问。季星走在队伍中间,低头看了看手腕。朱砂盘在那里,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这条蛇好像没那么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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