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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望汐村没有渔船 望汐村比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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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汐村比苗丞想象中远得多。
头一天,官道平坦,她还有心情沿路追蝴蝶、上树掏鸟蛋、跟驿站的老黄牛吵架。第二天,官道尽头,风里的味道变了——潮的,腥的,咸的。
苗丞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快到了。"晏昼落在一棵老槐树上,朝前一指,"翻过那道岭,就是海。"
"岭?"苗丞扒着树干,声音发飘,"岭高吗?能看见海吗?"
"不高。"
"那还好——"
"能看见。"
苗丞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瘫软,被晏昼拎着后领提溜起来,继续赶路。她一路碎碎念,从"我们为什么不能换个内陆的案子"念到"其实苏螺的婚事可以书信退",最后把晏昼念烦了,一抬手,把她连人带游泳圈夹在了胳膊底下,从岭上滑翔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苗丞脸都白了,手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子。
"晏老板。"
"嗯。"
"我发现一个事。"
"说。"
"你飞的时候,一点都不晃。"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比我梦里的大浪稳多了。"
晏昼看了她两秒,把胳膊抽了回来。
"下去。到了。"
——
望汐村确实富了。
进村的大路是新铺的青石板,路两边一排青砖大瓦房,门楣上一水的描金彩绘。村正中一栋三层高楼,飞檐翘角,门口两尊石兽,挂着块金字招牌:四海收购站。
招牌底下,还供着一尊一人高的鎏金貔貅,张着嘴,冲着村口。
晏昼路过的时候,嗤了一声。
"貔貅摆反了。"他说,"张口冲外,招的不是财,是贼。"
苗丞围着那貔貅转了三圈,掏出小本本记下:晏老板路过金貔貅,啧了一声,眼神像看见了同行——不对,像看见了冤家。
真正不对劲的是海。
正是赶早出海的时辰,码头上却空荡荡的,缆桩上系着十几条船,船底长青苔,缆绳松垮垮的——全是久未下水的船。几个渔民蹲在岸边喝茶、打牌、晒太阳,脸上没有半点渔民该有的风霜。
"渔村不捕鱼。"苗丞的猫鼻子动了动,"那钱从哪来?"
"问题问得好。"晏昼把行李往肩上一撂,"先住下,再查。"
——
村里唯一的客栈叫悦来客栈,掌柜娘子见着客人,眼睛笑成一条缝:"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几间?"
"两——"
"一间!"苗丞抢答。
晏昼缓缓转头看她。
苗丞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一脸精明:"一间房省一半房钱!省下的钱我回头记进报恩账里,第二十一式,为恩人节用!"
"……随你。"
掌柜娘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得老长:"小——两——口——"
"对!"苗丞答得干脆利落。
晏昼的尾巴在身后"噗"地炸了一圈毛。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没说话。
客房在二楼,推开窗能看见半个村子和远处的海。苗丞第一时间检查了房梁——结实,能睡猫——又检查了衣柜——宽敞,有樟脑丸,不满意——最后在窗边给自己划了块地盘。
"你睡床,我睡梁。"她宣布,"猫不挑。"
晏昼把行李放下,忽然说:"今晚别睡死。"
"嗯?"
"这个村子太安静了。"他望着窗外码头那些晒太阳的渔民,"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在等什么东西过去。"
——
当晚,苗丞就听见动静了。
楼下大堂,几个渔民摸黑喝酒,声音压得极低。苗丞倒挂在房梁上,把耳朵贴在窗缝上。
"……三年了吧。"一个苍老的声音。
"三年喽。"
"要我说,那事儿早晚得出头。前儿个,有个外乡人在收购站门口打听周汛——"
"嘘——!"好几个人同时出声。
一阵酒碗磕桌子的乱响,接着是脚步声,一个打手模样的汉子从后门晃出去,腰间挂着收购站的腰牌。大堂里死一样静了半天,才有人哆哆嗦嗦地说:
"喝酒,喝酒。莫谈海上的事。"
苗丞悄无声息地缩回房梁,摸到床边,把听到的学了一遍。
"阿汐。"晏昼在黑暗里睁开眼,"重点是他们提到,周汛出事那晚,死的还有个姑娘,叫阿汐。"
"你怎么知道是重点?"
"因为只有这个名字,让他们同时闭嘴。"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
"我去收购站看看。你守着她。"他指了指墙角——苏螺的壳此刻正立在那里,慢递比人快,她已经到了,正睡得天昏地暗。
苗丞点头,又忽然拽住他的袖子:"晏老板。"
"说。"
"收购站要是有水……你别飞太快,我怕你飞进海里。"
晏昼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尾巴不受控制地顺了顺毛。
"……松手。"
——
收购站的账房彻夜亮着灯。
晏昼倒挂在三楼的飞檐下,整个人藏在屋脊的阴影里,像一片多出来的瓦。
屋里,一个富态的男人正打算盘。他胖得很有特色——八只手。两只打算盘,两只拨秤,两只翻账,还有两只手,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牡蛎。
章鱼精。晏昼一眼认了出来。手多,心黑,是做收购站买卖的标准长相。
"月底三十颗海珠,少一颗都不行。"蒙面脚夫站在账房中央,扁担搁在脚边,"上家催得紧,说是炼丹急着用。"
"这海边的海妖都捞空了!"章老五八只手同时停下,"老蚌不上岸,鲛人进了深水,你让我拿啥凑?"
"我听说——"蒙面脚夫慢悠悠地,"村里进来一只螺妖。壳大,珠圆。"
屋里静了一瞬。
"螺妖的内丹也是珠。"脚夫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章老板,规矩你懂。月底,三十颗,一颗都不能少。"
他说完,挑起扁担走了。沉重的担子压得扁担吱呀作响,两头沉甸甸的木箱,随着他的脚步一颠一颠。
晏昼的目光落在那根扁担头上。
那里烙着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某种花押,又像某种徽记——他在白小仙那个案子的卷宗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拓片。
收粮人的扁担。
等那脚夫走远,晏昼无声无息地滑下屋檐,没入夜色。
——
第二天上午,苏螺终于睡醒了。
她从壳里舒展出来,吃了半碟咸菜——吃了整整半个时辰,把咸菜吃出了山珍海味的仪式感——然后提出要去见周汛一面。
"见完再查案吗?"苗丞问。
"先……见……"苏螺低头绞着袖子,"我……就……看……一……眼……"
三个人去了收购站。
周汛就在院里的货堆前记账。人很瘦,颧骨很高,一身靛蓝的短打洗得发白,手里一杆笔,面前一摞单。有打手从他身边过,故意撞他肩膀:"周账房,又数你那破珠子呢?"
周汛不抬头,也不应声,笔尖都没颤一下。
然后苏螺开口了。
"周……汛……"
两个字,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锅。
周汛猛地抬头。他看见苏螺的那一瞬间,苗丞亲眼看着他的脸——血色从脸颊褪到唇角,只用了两息。他的手死死攥住账本的边角,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滚。
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他。
他就那么看了苏螺三息,然后低下头,声音平得可怕:
"姑娘,认错人了。"
说完,他抱着账本,转身进了收购站的内院,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苏螺站在街心,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她哭起来还是很慢,很静,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八瓣。
苗丞的火"噌"地就上来了,撸袖子就要往里冲:"我去把他拎出来——"
手腕被按住。晏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你不觉得他不对劲?"
"负心汉有什么可不对劲的?!"
"负心汉看见旧情人,是躲。"晏昼望着那道内院的门,眼睛微微眯起,"他刚才先看的不是苏螺。"
"那是什么?"
"是街。两边茶楼、货摊、码头——他把整条街的动静扫了一遍,才说的那句话。"晏昼的声音沉下来,"他不是怕她认他。"
"他是怕别人看见她认他。"
——
当天夜里,晏昼去了村祠堂,把里正保管的村账"借"了出来。
油灯下,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苗丞趴在桌边打瞌睡,不知睡了多久,被一声轻轻的"呵"惊醒。
晏昼指着其中一页。
三年前的六月,村账上凭空多出一大笔进项:海防捐,二百两,由四海收购站"代全村垫付"。同一页,周家名下,多了五十两"谢仪"。
往前翻三个月,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名目不一的"谢仪"。
再往前翻——周汛落水那晚的前三天,村账上有一笔"修船捐",空空荡荡的账页上,只有四个字:
事平,海晏。
"三年前那晚,"晏昼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这个村子集体买了一次沉默。"
苗丞的瞌睡彻底醒了。
"那现在——"
"现在,"晏昼吹熄了油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去会会这位周账房。"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像纸灰被风卷起的声音。
苗丞蹿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远处的海滩上,一个瘦削的人影正蹲在礁石边烧纸。火光幽幽的,映着他的侧脸,也映着火盆上空那点诡异的、泛绿的火苗。
他在祭奠谁,不敢写名字,也不敢让火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