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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罐子外面的人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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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罐子外面的人
当夜,铺子打烊。苗丞趴在梁上数栗子,数到第一百零八颗的时候,楼下传来极轻的三声叩门。
叩门声很有讲究:不快,不慢,三声一顿,像是谁用指节在试探门板的厚薄。
苗丞蹿下房梁去开门。门外,白小仙去而复返,手里攥着一块木牌,指节攥得发白。
"进来坐。"苗丞把她让进来,"栗子还热……"
"不了,我说完就走。"白小仙把木牌推过案面,"这个东西,我觉得该给你们看。"
木牌巴掌大,焦木色,边缘磨得圆润,正面烙着一枚古怪的花押——三曲一锁,像花,又像某种兽的爪印。
案后的晏昼放下账簿,拈起木牌,只看了一眼,眼神就沉了下去。
"哪来的?"
"黄四郎的担子上。"白小仙说,"他每次去'上家'交账,扁担上就挂着这个。我从小在粮堆里长大,别的认不出,烙印认得出——收粮的队伍里,人手一块。"
"你从小在粮堆里长大?"苗丞敏锐地抓住重点,"囤粮妖的粮堆?"
白小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白家,是囤粮世家。"她说,"我姑妈白五娘,囤了一辈子粮,新城北角那一片地窖,一半是她打的。三十年前的一个冬天,她的一仓陈粮,一夜之间,空了。"
"空的?"
"不是被偷。"白小仙的声音低下去,"仓锁完好,守仓的狗睡得很香,仓里只剩一层壳——像有人用很细很细的管子,把一整仓粮,一夜之间抽干了。地上留了一枚这个烙印。"
她指了指木牌。
"姑妈去报官。缉灵司来了,看了一眼烙印,立案,封存,然后——没有然后了。"白小仙扯了扯嘴角,"三个月后,姑妈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没字,只有一小包东西。"
"什么?"
"她囤了四十年的账本的灰。"
铺子里静了下来。梁上的巴哥都忘了扑翅膀。
"从那天起,姑妈教了我一句话。"白小仙抬起头,眼睛亮得反常,"她说:小仙,咱们囤粮的,攒的不是粮,是命。命这个东西,守是守不住的。真到了那一天,别硬扛——往钱眼里卡。"
"卡?"
"卡进一个管闲事的地方,卡给有本事的妖看。"白小仙说,"天底下管闲事的事务所那么多,可敢把'不关我事'挂在门脸上的,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整个旧城最不好惹的那一个。姑妈说,碰到前者,认命;碰到后者——赖上。"
苗丞缓缓转头,看向案后的晏昼。
晏昼面无表情:"令姑妈高见。"
"所以今天,"白小仙的耳朵垂下去,又硬撑着竖起来,"我卡在你们家存钱罐里,一半是真心疼,一半是排演过的。我在家练了半个月——练怎么卡得严丝合缝,练怎么哭得恰到好处,练团成球之后,哪根刺先松。"
"练得不错。"晏昼说,"本店差点没拔出来。"
"对不起。"白小仙深深低下头,"我利用了你们。"
"利用得很诚恳。"晏昼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刀刻的,刻痕很新:
"黄四郎办事不力,已弃。旧城东街,换耳目。"
"弃了?"苗丞蹿上案面,"黄四郎死了?"
"不好说。"晏昼的指尖抚过那行字,"这伙人的'弃',有很多种写法。黄鼠狼一族逃命的本事是天生的,他可能跑了,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
白小仙的刺抖了抖:"所以他背后的'上家',还在旧城。"
"一直在。"晏昼把木牌举到灯下,"囤粮的妖不止你一个。三十年,一茬一茬地收,他们不缺货源。他们缺的是——"他顿了顿,"查他们的人,有多少斤两。"
苗丞眨眨眼:"你是说,黄四郎来骗小白,不只是骗粮?"
"是试刀。"晏昼说,"看看旧城的妖,好不好意思管闲事;看看这间挂着'不关我事'的铺子,管不管得起。"
"那我们还管吗?"巴哥在梁上小声问。
苗丞一巴掌拍在案上:"管!当然管!哪有被人摸了底细还装睡的猫!"
"第三层。"晏昼忽然说。
白小仙一愣:"什么?"
"你姑妈说,查这伙人的妖,没有一个查到第三层。"晏昼看着她,"第三层是什么,你知道吗?"
白小仙摇头,摇得很用力:"姑妈不让问。她说,停在第二层,还有命在;到了第三层,连'已弃'两个字都不会留下。"
铺子里又静了。灯花哔剥响了一声。
半晌,晏昼把木牌钉上了墙,钉在那枚花押拓片旁边。两枚印记在灯下并排,像一双对视的眼睛。
"木牌你带回去。"他说,"拓一片留底即可。这东西贴身藏着,比放本店安全——他们的人丢了牌,近期一定回来找。牌在谁家,火就烧到谁家。"
白小仙急了:"那怎么行!我……"
"你不怕。"晏昼难得放缓了语气,"你是饵,也是线。他们来找牌,你就哭,就卡,就往钱眼里滚——滚回本店来。"
白小仙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晏老板,你这算不算……收我入伙?"
"不算。"晏昼拨了个珠子,"算你预支了下个案子的委托费。"
她揣好拓片,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苗丞。
"新炒的。"她小声说,"姑妈炒的,比我炒的好吃。她说……说谢谢那把拔刺的镊子,和那只没有把她孙女当罐中物的猫。"
苗丞捧着那包还温热的栗子,半天没说出话。
白小仙走后,巴哥从梁上出溜下来,围着存钱罐转了三圈,若有所思。
"老板,"它认真地问,"往钱眼里卡这招,我能不能也练练?万一哪天我被追杀——"
一根筷子把它钉在了门框上。
苗丞剥着栗子,凑到账房边:"晏老板,她利用了我们哎。第十九式,退不退?"
"不退。"晏昼头也不抬,"被人当棋子,还当得这么理直气壮的——本店头一回见。记上,加分。"
"加多少?"
"加到她下次卡进罐子,本店能一眼认出是排演过的为止。"
巴哥在门框上挣扎:"老板!我也要加分!我刚才那声哭腔学得可像了——'呜呜呜我的过冬粮'——"
"闭嘴。"
"哦。"
当夜三更,一只纸鹤从窗缝挤进来,在木牌上方绕了一圈,落在晏昼的茶碗里。
老算盘隔空送来四个字:
"花押,老相识。"
晏昼捏着纸鹤,望向墙上那两枚并排的花押,很久没有说话。
"你姑妈现在,"晏昼忽然问,"过得怎么样?"
白小仙的神情黯了黯。
"装疯。"她说,"丢了粮的第二年,姑妈就开始装疯。见人就笑,见墙就撞,见着收粮的队伍远远地就磕头。全城的妖都笑话她,说她囤粮囤傻了。"
"只有我知道,她夜里是清醒的。"白小仙的声音很低,"她每天夜里点一盏灯,把当日的账一笔一笔记下来——谁家的粮被收了,收粮的扁担往哪边去了,她全记着。记了三十年。她说,傻子的眼睛,没人防备。"
铺子里又静了。
"你姑妈不是傻子。"晏昼说,"她是这个案子里,活得最清醒的证人。"
"所以拓片收好。"白小仙叮嘱,"我姑妈说,这块牌是他们在旧城的'耳目'丢的。耳目丢了牌,一定要回来找。到时候……"
"到时候,"晏昼接过话,"你就哭,就卡,就往钱眼里滚。记住,滚回本店来,别滚错门。"
苗丞自告奋勇:"小白,要不我教你两招?猫扑、猫蹬、反爪锁喉——下次收粮的敢动手,你先团成球,剩下交给我。"
"谢谢,"白小仙小声说,"不过我姑妈说了,我们白家不兴动手。我们兴——"
"卡。"巴哥在梁上抢答。
"对,卡。"
白小仙走后,苗丞趴在窗边目送她。刺猬姑娘小小的身影出了巷口,停了一停,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挂着破招牌的铺子,才慢慢走远。
巷口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苗丞的瞳孔缩了缩。再看时,巷口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落叶打了个旋。
"晏老板,"她压低声音,"巷口有东西。"
"嗯。"晏昼头也不抬,"从她们出巷就盯着了。别打草惊蛇——让'耳目'看见他想看见的:一家收了栗子就关门的小事务所。"
"那我们……"
"睡觉。"晏昼吹熄了灯,"钓鱼的人,从不催鱼咬钩。"
《晏氏天气预报》:今夜多云转晴。有人往钱眼里卡,卡进来一只刺猬;有人往局里下饵,饵下进一口缸。明日宜收账,宜装睡,宜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