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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屋顶上的雷劫 算先生凑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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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雷雨夜。
妖界气象台今早连发三道预警:今夜子时,旧城上空,有猫渡劫。
苗丞蹲在自己租的天台边缘,头戴绝缘胶皮帽,脚蹬绝缘胶鞋——大两号,拿皮筋绑着——面前端端正正摆了一盆小鱼干。
她双手合十,对着头顶越积越厚的雷云念念有词:"雷公爷爷,我今年三百岁,头一回渡劫。您一会儿劈的时候留点神,我皮薄。"
云层深处闷响一声,像谁在翻白眼。
第一道雷下来时,苗丞正在数小鱼干,数到第八,天亮了半边。
第二道雷下来时,她想起自己的避雷针,上个月顺手当了自拍杆用,这会儿还插在天台的水仙盆里。
第三道到第八道,劈得很有节奏,像打鼓。苗丞蹲在瓦片上,浑身冒烟,胶皮帽糊成了炭,但人还在。妖界都说她命硬,看来是真的。
就差最后一道。
雷云在她头顶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苗丞深吸一口气,翻开怀里的《渡劫指南(地摊版)》,最后一页写着:"终雷考心。须直面之,以心迎雷,方得圆满。"
"以心迎雷……"苗丞站起身,抖了抖焦糊的衣裳。
然后她蹲下了。
猫科动物的条件反射,三百岁也改不了。
坏就坏在这一蹲。
雷云"看"她蹲着,判定:考生放弃。云层轰隆隆翻了个身,渡劫云开始消散——按妖界律,渡劫失败,考生原地离场。
"等、等等——"
云没等。
苗丞从九霄云外直直坠了下去。
风灌进耳朵,惨叫拖出长长的尾音,一半因为恐高,另一半因为——下雨了。
她最怕水。
下方是旧城,青石巷,巷子深处一间铺子,门脸旧得掉渣,招牌上四个字:不关我事。
铺子的屋梁上,此刻挂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那东西裹着自己的大尾巴,倒悬在梁下,像一只超大号的灯笼,睡得正沉。
他叫晏昼,耳鼠,道行按万年计,已经在这个屋顶上睡了八十年。
"轰——哗啦!"
瓦片、碎木、一道闪电的余威,连猫带云,砸穿屋顶。
梁断了。
灯笼团跟着砸了下去,正中床上那摊废墟,和废墟里的猫。
满天尘土里,两只妖四目相对。
苗丞趴在一只穿着中衣的胸膛上,鼻腔里全是好闻的、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呆呆看着身下这张脸——剑眉,冷目,睡乱的头发,好看得不像这间破铺子该有的人。
晏昼睁眼,说的第一句话是:
"赔。"
——
赔偿谈判进行了半个时辰。
晏昼盘腿坐在床沿,从废墟里扒拉出一根断梁,三根碎瓦,一幅烧成灰的阵图,一一摆在地上。
"金丝楠,一百八十年。""汉瓦,三片。""避世阵,我画了三十年,刚画完八十天。"
他抬眼,目光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讣告:"念你初犯,零头抹了。三样,一共八千六百灵石,或等值人间货币。"
苗丞把自己翻了个底朝天。
三块小鱼干,一张过期妖界彩票,半块化了的麦芽糖。
"……"
"猫?"晏昼问。
"嗯。"
"刚渡劫?"
"失败了。"
"哦。"
那声"哦"里听不出同情,只听得出一个老会计在核账。
晏昼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下达最终通牒:"没钱,就赔命。"
"命只有一条,"苗丞把小鱼干护在怀里,"还得留着报恩。"
"报什么恩?"
"砸了你的屋顶,耽误了你的觉,压了你的……胸肌。"她掰着手指头,"我们妖界讲因果,欠了就得还。我命可以暂时不赔,恩是一定要报的。"
晏昼看着她,像看一只会说人话的祸害:"本店小本经营,不赊因果,不养闲妖。你现在,从我家出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噼啪"脆响。
像打算盘。
一片青光渗进门缝,凝成一个青衫小老头,怀里抱着一把黄铜算盘,珠子自己上下翻飞。
他胸前挂着块牌子:妖界因果司·驻旧城办事处·算先生。
"谁报的案?"算先生环视废墟,目光落在苗丞身上,"哦,渡劫失败的。"
"我不是报案,"晏昼皱眉,"私闯民宅。"
"都一样。"算先生拨了个珠子,空中"唰"地展开一张发光账页,"物损:金丝楠梁一根,汉瓦三片,避世阵一幅,眠中惊扰一次——这个按精神损失算,八十年一醒,醒一次,折寿三年,三年折成灵石……"
"等等,"苗丞举手,"这么算我要赔到什么时候?"
"物损好办,折算抵偿。"算先生从账页底下抽出一张黄纸,"难办的是因果。你砸了万年大妖的休眠,惊了他的避世阵——因果债,不得以钱财了结,须以恩偿。"
黄纸飘到苗丞面前,落款处一个红彤彤的印章已经盖好了:一年为期,报恩了结。逾期,打回原形,重修三百年。
苗丞盯着"打回原形"四个字,毛——不,头发,根根倒竖。
重修三百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这三百年白干,意味着她还得重新当猫,意味着她攒了三百年、马上就能实现的那个愿望,当场作废。
她整整愣了三秒。
然后眼睛"唰"地亮了。
"报恩?"她反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封皮上八个烫金大字:《报恩一百零八式(修订版)》。"我熟啊!"
晏昼:"……"
算先生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录:"第一式,洗手作羹汤。第二式,红袖添香。第三式,挡桃花……谁给你写的?"
"我娘。"苗丞骄傲地挺起胸,"我娘说,猫这辈子早晚要欠人一次,得提前备课。"
"我不需要。"晏昼冷冷道。
"债务人拒绝无效。"算先生拨了个珠子,"妖界律法第九千四百条:报恩不得以受恩人拒绝而免除,否则视为对债务人的二次伤害。"
晏昼:"……"
他活了上万年,头一回知道自己是"债务人"。
算先生收好算盘,临走前补了一刀:"建议就近履行,同住最优,便于及时报恩。相关费用——"他看了眼这间四面漏风的铺子,"自理。"
青光散去,雨也停了。
晏昼站在废墟中央,看着床上那只抱着小册子、眼睛亮得可怕的猫,太阳穴突突直跳。
"本店没有闲房。"
"我睡哪都行!"苗丞秒答,"猫不挑。"
他抬手,指了指楼梯底下那间堆满杂物的储藏室。
十息之后,晏昼路过储藏室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一阵翻找,然后"咚"的一声——什么东西蜷成一团,秒睡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旧毯子上的猫睡得四仰八叉,爪子里还攥着那本《报恩一百零八式》。
晏昼面无表情地回了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账簿,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
九月廿八,苗丞。
欠债:八千六百灵石。
工期:一年。
笔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行小字:
屋顶修缮费,另计。
——
次日天刚亮,一只八哥撞开铺门,扯着嗓子冲了进来:
"出事了出事了!老板!你家屋顶漏了个大洞!全巷子都在传你昨晚被雷劈了哈哈哈哈——"
八哥一头撞进正厅,看见了坐在废墟里喝粥的晏昼,和蹲在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大半屋顶——冲它挥爪子的苗丞。
八哥僵住:"……她谁?"
晏昼吹了吹粥上的热气。
"一个麻烦。"
"多麻烦?"
"三百年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