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栋红房子》松朵儿

2、麦穗 我们有地方

　　两个姑娘被眼前的景象架空了脑袋，一时拿不定主意，拖着行李箱把门也锁了，到屋外想找个地方坐一下，却到处都是杂草，谁知道会不会一屁股下去就坐死一条小生命，或是惊出一条蛇来。

　　两人傻站了一会儿，徐麦说：“真去镇上住酒店啊？那明天怎么办？”

　　“咱们把这房子修好啊。”

　　“废话，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突然，乡村公路的方向传来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慢，最后停下了。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是哪个在那里？那是危房，快离开。”

　　徐麦大喜，赶紧接话：“我是徐麦，我以前住这里的，请问是哪位老辈子？”

　　中年男子咳嗽两声，“哦，小麦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是你王叔啊。”

　　哪个王叔，徐麦在脑中搜索一圈无果。

　　邹闪说：“是村支书王添贵。”

　　徐麦听了眼前一亮，丢下行李箱小跑穿过竹林出去，作出乖巧礼貌的模样，“是王叔啊，几年不见，您还是这么年轻，身体一向好？”

　　王添贵打量着徐麦，“好，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离过年还早着呢。”

　　他可能认为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年轻人要么是混得特别好的，随时可以给自己放假的大老板，要么是混得不怎么样的，失业了。

　　徐麦看起来显然属于后者。

　　徐麦不在意这些，反正顶多就是编排她几句，她又不会少块肉，再说村里八卦多得是，她早回来的事根本排不上号。

　　“回来不打算走了，王叔啊，村里谁家有好一点的空房子出租啊？这老房子没法住人，您在村里有威望，帮我和邹闪问问呗。”她言辞恳切，带着谦卑，她知道村里的长辈最吃这一套。

　　王添贵果然马上拿出手机，不知道点开了什么，翻了几下，又把手机放在耳边，语气高昂：“喂，你那房子租不？”
　　徐麦燃起希望。

　　王添贵的手机声音大得出奇，明明不是免提，徐麦还是能听见对方说什么。

　　“王村长？......不租，我要做民宿。”对方声音有些瓮，像是带上睡意，掩盖不住疏朗中略带磁性的音色，不错的青叔音，还怪好听的。

　　徐麦希望熄灭。

　　王添贵语气低落下去：“......哦，晓得了。”

　　按灭了手机对徐麦复述：“他不租，他说他要回来搞民宿。”
　　“没有其他的了吗？”

　　“没有啊，现在隔壁白马村那个景区搞起来了，回乡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没有空房子，就只有那栋红色的洋房空着，我刚刚打电话，人家说不租，我看啊，你这两天去我那住算了，我那里有两间空房，我家就我们老两口和三个小的。”

　　徐麦差点动摇了，但听到三个小的，身上立刻拉响警报，她不擅长跟小孩打交道，光想想就脑袋疼，只能硬着头皮寄希望于用自己的厚脸皮去再争取争取。

　　她说：“王叔，要不你把那人的电话告诉我，我再求求他？他姓什么？”

　　“行，你去试试吧，呐，这是他电话，姓柳。”

　　徐麦立马掏出手机，把那电话号码拍下来，顺便加了王添贵微信，客客气气地挥手送别。

　　王添贵斜着身子蹬脚打火，摩托车咳嗽一声，轰隆隆地走了。

　　午饭时间已过，徐麦觉得胃里一阵空虚，抬头看看远方，仲秋干爽的凉风拂面，泥土和果香味缱绻飘渺，阳光清透温柔，一切都那么美好，可惜自己正处于悲剧中。

　　回乡第一天，没地方住，没东西吃。创业未始而前途黑暗。怎一个惨字了得！

　　幸好，徐麦在山坡上睥睨天下时看见几个土黄色的果子散漫地挂在树上，是她小时候种的那棵梨树，虽然几年没人打理，也十分争气地挂着几颗果实。

　　不错，先摘几个下来吃了填肚子再说，等过了两点再联系那个姓柳的，毕竟作为曾经的打工人，她懂，午休时间打电话给人家的话，人家肯定情绪不好。

　　然而那颗树虽然争气，却没有太争气，就树巅上挂着几个梨，下面的枝桠上一个也没有，根本摘不到，而徐麦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徐麦了，尝试爬树，却四肢无力，爬了半米就不行了。

　　邹闪找来一根棒子来打，结果把梨给打得汁水横飞果肉爆裂人家也不掉下来。

　　徐麦实在看不下去了，出言阻止：“算了，别虐待人家了，走吧，去小卖部。”

　　邹闪苦笑着放弃，二人拖着行李箱沿着乡村公路往外走。
　　小卖部就在乡村公路和县道的交界处，这里不管什么时候都聚集着一些人，打牌的，聊天的，必定少不了。

　　众人见两个年轻姑娘拖着行李箱，一看就是从城里回来的，纷纷手口暂停，望向二人。

　　小卖部老板胡德发眼睛尖，先认出来二人，“这是小麦和闪闪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啊，胡表叔，是啊，回来耍一段时间。”徐麦笑得乖顺。

　　旁边几人也跟着认出来了，都持着一对八卦的眼睛盯着二人。
　　徐麦一一打招呼：“贵表叔好，王表婶好，李叔公好......”

　　一面点头笑着，一面往店里面走去。

　　二人买了方便面，胡德发不等二人开口就主动烧水，撕开盖子倒进去，从背后烟架上取出两盒烟来压住盖子。

　　外面的不锈钢桌椅已经坐满人，他只会拿出两个红色塑料凳喊二人坐。自己坐在收银机前，直白地看着两个姑娘，浑浊的眼珠子泛着纯净的光，“小麦啊，你家那房子成危房，你知道不？”

　　“知道，我们去看了。”

　　“那你们准备住哪？你三舅什么时候回来。”

　　“他应该等年底才回来。”

　　“那栋红色洋房没人住，你问问人家愿不愿意租给你。”
　　“正打算问呢，胡表叔，你认识那房子主人吗？”

　　“不认识，只听说姓柳，我们村没有姓柳的人，但能把房子修在我们村的应该是本村谁家的亲戚，你们要是没地方住，我这里有一间空屋啊，只要你们不嫌弃。”

　　“胡表叔哪里话，怎么会嫌弃，都是农村长大的，我先问问那人租不租再说。”

　　“也好，来，面好了，吃吧，肚子肯定饿了。”说着，胡德发把泡面上的烟盒放回货架。

　　两人的确饿了，但泡面也吃得快吐了，多想炒两个菜配一碗红苕稀饭。

　　但想归想，暂时实现不了，只能埋头嗦面。

　　这时，又有一个人走进了小卖部。胡德发满脸写着“这是谁”？

　　两人扭头一看，是曾有帝。

　　看那忧伤的神情，双眼还红着，一看就是和她俩情况一样，也是又饿又没地方去才来这里找吃的。

　　徐麦赶忙起身迎过去，手掌覆在曾有帝手背，料想她肯定不好受，连司机说那样一句话她都哭得稀里哗啦，看见自己房子塌了那还得了？

　　徐麦顺势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曾嬢嬢，先坐。”

　　徐麦引她坐到自己方才坐的红色塑料凳上，自己端着面站在一旁。

　　曾有帝回过神一般看着徐麦，眼泪又滚落下来，无声地拿袖子拭着，也不说话。

　　胡德发轻松问：“这是哪个啊？”

　　“她叫曾有帝，十几年没回来了。”

　　胡德发挠头，努力回忆。

　　“哦，我想起来了，她是嫁到镇上一个做生意的了，后来......”似乎觉得后面的话不妥，住了嘴。

　　王德发不等曾有帝开口，兀自帮她泡了面，试探着同她寒暄起来。

　　外面坐着聊天的妇女们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也都进来问长问短，一时收银台前挤了不少人。

　　徐麦和邹闪无声无息地退出来，坐在不锈钢坐凳上，准备联系那个红房子主人。

　　徐麦看了邹闪一眼手机，喃喃自语：“要不还是先加微信吧。”

　　邹闪是那种能发信息绝不打电话的人，她说现在很多人都这样。

　　徐麦打开微信搜索栏，把那串电话号码输进去，搜索，弹出一个金色的头像，名叫EW，徐麦点开一看，几条麦穗聚焦，细节分明，后面一片虚化的麦田。

　　徐麦心头无缘由地一震。

　　她发送好友申请。

　　过了半分钟，对方回：“哪位。”
　　徐麦回：“我是白云村的，我叫徐麦，想租你的房子。”

　　还是过了半分钟，对方通过了。

　　麦穗头像出现在聊天栏最上端，最新消息：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徐麦点开主页，性别男，地区上海，再看朋友圈，试图找到这个人性格的一点蛛丝马迹。

　　什么也没有，仅展示最近半年内容。

　　行吧，成年人常规操作。

　　徐麦决定先套近乎，她发过去：你好，你是哪一级的？说不定我们是同学哦。

　　并配上一个可爱的表情。

　　等了半晌，对方没回应。

　　徐麦按熄了手机，走进小卖部准备加入里面的聊天。

　　一进门，只见被围在中间的曾有帝哭得泪人一般，又默默退了出来。

　　让他们兄弟姐妹们叙旧吧，自己毕竟隔了一代，即便是她这么社牛的人，进去也不知道说什么。

　　徐麦抬眼瞧见门口的木芙蓉开得正好，想起在网上看到人说木芙蓉是四川省省花，又说代表相思，她觉得好看，于是拿出手机，找了个阳光好的角度，拍下一张照片，检查构图，满意。

　　正要把手机放回去时，微信响了。

　　徐麦点进去。

　　那个麦穗头像右上角有个红色小一。

　　EW：可以租给你，5000，没家具家电。

　　徐麦：5000一个月？太贵了吧，能不能便宜点？这可是农村呢。

　　心说你怎么不去抢？
　　EW：一年。

　　......

　　这......也太便宜了！

　　徐麦把手机拿给邹闪看，兴奋得几乎跳起来。

　　“我们有地方住了，有地方住了！”

　　手机又响了，邹闪递给徐麦。

　　EW：钥匙我今天顺丰给你，电话号码发一下。

　　徐麦捉着手机快速回复，对方发什么都秒回，脸上抑制不住地眉开眼笑。

　　“没想到这么顺利，还以为要周旋几个来回呢。”

　　“是啊，王叔不是说他不租吗，要做民宿吗？”

　　“谁知道，也许是午休被电话打扰，心情不好胡说的呢，总之我们有地方住了。”徐麦已经开始计划了，“不过今晚还是得去镇上住，让他把寄到镇上，明天刚好可以去驿站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