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窗户 日子一天天 ...
-
日子一天天过。
她开始学做饭。头几天,饭煮糊了,锅底一层黑。菜炒焦了,一股糊味。她把糊的那层刮掉,盛出来。他坐在桌边看她端上来的东西。
“你别看。不好吃,但能吃。”
他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嚼。
“糊。”
“我知道糊。我刮过了。”
“焦。”
“我知道焦。你吃不吃。”
他看她。他偏了偏头。他继续吃。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她看他吃完了,笑了。
“你。”
“你做的。我吃。”
“好吃吗。”
“不好吃。”
“你。”
“你做的。我吃。”
她看他,笑了。她伸手,扯他的头发。
“臭阿玄。”
他看她。
“臭。”
“对。臭阿玄。”
“我不臭。”
“你臭。你天天上山,一身汗。你臭。”
他看她,偏了偏头。他闻了闻自己。他看她。
“不臭。”
她笑了。她笑得弯了腰。
后来她做得多了,慢慢好了。饭不糊了,菜不焦了。他吃完了,看她。
“不糊了。”
“对。我学得快。”
“好吃。”
她愣住。
“什么。”
“好吃。”
她看他,笑了。
“你。”
他看她。他偏了偏头。他继续吃。碗底干干净净。
白天他上山采药。她在家收拾屋子,洗衣做饭,浇院里那棵槐树。她数着铜钱,攒着。
晚上他们一起吃饭,她数钱,他看她。她数完,抬头,他在看她。
“你看什么。”
他没说话。她扯他头发。他看她。她笑了。
但晚上,他睡不好。
他躺在东厢床上,听正屋那边的声音。她翻身,他听见。她喘气,他听见。她睡不着,他也听见。
那些东西还在院里。正屋门口一个,灶房窗边一个,井边两个,槐树下那个靠在那。它们不动,不凶,但它们不走。
它们夜里会靠近她。它们不伤她。她看不见。她只觉得睡不好,翻来覆去。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知道她怕。
他每天晚上等。等她睡了,他起来。他走到正屋窗下,看里面。窗纸厚,看不清,但能看见影子。他看她翻身,看她起来,看她睡沉。他就站在那。听。看。
青蛇盘在他肩上,信子吐。赤蛇缠在他腕上,信子吐。他紧张,它们就动。它们贴着他,他的心跳快,它们信子吐得也快。他每天站在窗下,它们每天在他身上游来游去。
这样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他照旧站在窗下。他看里面的影子。她翻了几个身。他听见她喘气,喘得比平时重。他往前走了一步,贴近窗纸。他侧身靠在窗框上,往里看。
她忽然翻身,坐起来。她看见窗上有个影子。她吓了一跳。
“谁。”
他推窗,翻进来。落在她床边。
她看清了。
“臭阿玄!”
她叫。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窗外面吓人!”
他看她。他偏了偏头。他看正屋门口那个。它还在。他看她。她是不是被那些东西吓着了。
“你睡不着。”
“我睡不着?我睡得好好的,一睁眼看见个人影!”
“你害怕。”
“我当然害怕!你大半夜站在窗外,谁不害怕!”
他看她,看一会儿,偏了偏头。
“你害怕。我陪你。”
“不用你陪。你回去睡。”
“你害怕。”
“我不害怕。你回你屋去。”
他没动。他看她一会儿。他往她床边走。
“你做什么。”
他没说话。他掀她的被子。
“阿玄。”
他往她床上爬。
“你滚下去!”
她抬脚踹他。踹在他腿上。他晃了一下,没下去。他抓住她的脚。
“你。”
他看她。
“你害怕。”
“我不害怕。你回去。”
“你害怕。我陪你。”
“你。”
她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冰底下是粘。她看一会儿。
“你怕。”
他愣住。
“什么。”
“你怕。不是我怕,是你怕。你怕什么。”
他没说话。他偏了偏头。他看正屋门口那个。他看井边那个。他看她。他不敢说。
“你怕。你到底怕什么。”
“我不怕。”
“你。”
她看他。她看他抓着她的脚。她叹了口气。
“好。你怕,你留下。你打地铺。你不能上床。”
他看她。
“地上冷。”
“那你回你屋。”
“地上冷。”
“你。”
他没说话。他松开她的脚。他往她床上爬。
“阿玄。”
“你害怕。”
“我不害怕。你下去。”
“你害怕。”
“你。”
他看她。他往她身边凑。他挨着她。他躺在她旁边。他看着她。
“你。”
他看她。他偏了偏头。
“你害怕。我陪你。”
“你。”
她看他。她看他的眼睛。她看了一会儿。她笑了。她笑了。她没踹他。她让他躺。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笑。很轻。
她愣住。
“阿玄。”
“嗯。”
“你笑了。”
他没说话。他偏了偏头。
“你笑了。你刚才笑了。”
“没。”
“你笑了。我看见了。”
“没。”
“你笑了。你以前不笑。你现在笑了。你变了。”
他看她。
“我没变。”
“你变了。你话多了。你笑了。你粘人。你变了。”
他看她,看一会儿。
“我没变。”
“你变了。”
“我没。”
“你。”
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笑了。她伸手,扯他的头发。他看她。他不躲。她扯了一会儿。她笑了。
“臭阿玄。”
“我不臭。”
“你臭。”
“我不臭。”
他躺在她旁边。
她闭着眼,背对他。他看她。他看她后脑勺。他看她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看她的肩。他看她的手。他看了一会儿。他伸手,碰她的头发。
她没动。
他又碰。他摸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从发根顺到发尾,滑下来。他碰得很轻。她缩了一下脖子。
“别闹。”
他没停。他碰她的头发。他摸她的耳朵。她耳朵痒,缩了一下。
“别闹。我要睡觉。”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伸手,碰她的肩。他碰她的胳膊。他碰她的手。他碰她的手背,碰她的手指,碰她的手心。他碰得很轻。她手缩了一下。
“阿玄。”
他没说话。他往她那边挪。他挨着她。他伸手,抱她。他抱她的腰。他抱得很紧。
她睁开眼。
“你。”
她身上有皂角味,有灶火味,有别的什么。他闻。他闻了一会儿。他想靠得更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靠着她。想贴着她。想把她整个圈起来。
“阿玄。你松手。”
“不松。”
“你松手。我要睡觉。”
“不松。”
“你。”
她挣了一下。他抱得更紧了。她挣不动。她看他。
“你。”
他看她。他看她一会儿。他偏了偏头。他挨着她。他不动了。
“你别闹。我要睡觉。”
“我没闹。”
“你抱我。”
“我抱你。”
“你抱我就是闹。”
“我抱你,不是闹。”
“你。”
她看他那副样子。她笑了。她伸手,扯他的头发。
“臭阿玄。”
“我不臭。”
她笑了。她在他怀里。她缩着。她不动了。她没说话。但她笑了。
“阿玄。”
“嗯。”
“你松一点。你抱太紧了。”
“不松。”
“你。”
“你睡觉。我抱。不闹。”
“你。”
他抱着她。他看她。他看她睡了。
他偏了偏头,靠在她头上。他闻她。她身上香。她身上软。他抱着她,心里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想抱着她。想一直抱着。不想松。
他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