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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家 日子一天天 ...

  •   日子一天天过。

      每天天不亮她就醒了,两个人走出客栈,上山采药。他走前面,她跟在后面。他蹲下来找药,她蹲在旁边看。他教,她学。她学得很快,已经认得好几种了。

      采满一袋,他们下山。她去药铺卖,他去门口等她。她讨价还价,拨算盘,把铜钱收好。他们在街边买个饼吃,她掰一半给他,他掰一半给她。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

      晚上回客栈。她坐在床上,把铜钱摊开,一个一个数。铜钱碰铜钱,叮叮当当响。

      他坐在旁边,看她数。

      她数钱的时候,眼睛发亮,嘴角翘翘的,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看她。他看着看着,就入神了。

      她数完一遍,抬头,看见他在看她。

      “你看什么。”

      他没说话。

      “你看半天了。”

      他没说话。他看着她。她伸手,扯他垂在肩上的头发。

      “笨蛋。”

      他看她。

      “你又骂我。”

      “对,我骂你。”

      “你为什么骂我。”

      “你笨。”

      “我笨。”

      “对,你老看我。你看得我数钱都数不清了。”

      他看她,看一会儿。

      “你还扯我头发。”

      “对。”

      “你骂我,扯我头发。”

      “对。”

      “你。”

      她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算爱。”

      他愣住。

      “什么。”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算爱。我骂你笨蛋,我扯你头发,是喜欢你。不喜欢你,我才不理你。”

      他看她,看很久。

      “爱。”

      “对。爱。”

      “你喜欢我。”

      “对。我喜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得很大,笑得直抖,眼睛都弯了。她说得轻松,像在说一件很随便的事。但他看她,看她很久。他没笑。他认真地看着她。

      她笑了一会儿,看他没笑,愣住。

      “你。”

      他看她。

      “你骂我,扯我头发,是爱我。”

      “对。”

      “那我也可以骂你,扯你头发。”

      她看他。

      “你。”

      “我可以骂你笨蛋吗。”

      “不可以。”

      他愣住。

      “为什么。”

      “你是男子。我是女子。男子不能骂女子。”

      “为什么。”

      “因为男子打女子,骂女子,是不好的。不是君子所为。”

      “君子。”

      “对。君子。”

      “君子是什么。”

      “君子就是。正派人。有教养的人。懂礼的人。不欺负人的人。尤其不欺负女子。男子力气大,女子力气小。男子打女子,就是欺负人。欺负人的人,不是君子,是小人。”

      他看她,看一会儿。

      “我是君子。”

      她看他。她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她笑了。

      “对。你是君子。”

      “我不骂你。”

      “对。”

      “我不打你。”

      “对。”

      “我不扯你头发。”

      “对。你可以扯别人的。不能扯我的。”

      他看她。

      “我不扯别人的。我不扯。”

      “好。”

      他看她,看一会儿。他伸手,碰她的手。碰她的手背,碰她的手指。碰得很轻。她看他。

      “阿玄。”

      “嗯。”

      “你别摸。”

      “为什么。”

      “我们不是夫妻。不是夫妻不能摸。”

      “不能摸。”

      “对。不能摸。”

      “你摸我。”

      “我。”

      “你摸我额头,摸我脸,碰我。你。”

      “我那是看病。你难受,我给你看看。那是看病。”

      “看病。”

      “对。看病。不是摸。”

      他看她,看一会儿。

      “那我摸你脸。”

      “不行。”

      “为什么。”

      “不是夫妻。不是夫妻不能摸。你摸我脸,别人看见会说。”

      “没人看见。”

      “有人没人都不行。你摸我脸,就是调戏。调戏就是坏事。”

      他看她,看一会儿。

      “调戏。”

      “对。调戏。”

      “你喜欢我。你骂我,扯我头发。你说是爱我。我摸你脸。也是喜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这是规矩。”

      “规矩。”

      “对。规矩。到了中原,就要守规矩。”

      他看她,看一会儿。他偏了偏头。

      “那些规矩。不能摸,不能抱,不能睡。把我推开。”

      她看他。她看他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冰底下是委屈。

      “你。”

      “你那些规矩。把我推得远远的。不能摸,不能抱,不能这,不能那。你把我推开了。”

      她看他,看一会儿。她笑了。她伸手,扯他的头发。

      “我没有把你推开。”

      “有。”

      “没有。”

      “有。你那些规矩,把我推开了。”

      “那些规矩,不是我定的。是中原的规矩。我守规矩。你也得守。你不守,我们就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不想被人骂。我不想被人说。我不想让你被人说。我不想让你被人当怪物。”

      “我不怕。”

      “我怕。”

      他看她。

      “你怕。”

      “对。我怕。我怕你被人骂,我怕你被人打,我怕你被人当怪物,我怕你被人赶走。”

      他看她,看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拉过来。他抱她。紧的。

      “阿玄。有人。”

      “没人。”

      她看四周。客栈的门关着,屋里就他们两个人。她看他,他抱着她不松。

      “你。”

      “没人。”

      她看他。她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冰底下是粘。她看一会儿。她笑了。她让他抱。她伸手,碰他的脸。

      “你记住。没人的时候可以。有人的时候不可以。”

      “记住了。”

      “你再说一遍。”

      “没人的时候可以。有人的时候不可以。”

      “好。”

      她看他,笑了。她笑了。她在他怀里。她缩着。她不动了。她没说话。但她笑了。

      过了几天,她数完钱,把铜钱收好。

      “阿玄。”

      “嗯。”

      “我们攒够了。”

      “够了。”

      “过两天,我们去租个小院。不用大,一个小院就行。有屋,有灶,有水井。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家。”

      “对。家。以后我们就有家了。不用住客栈,不用住破庙。我们有自己的家。”

      他看她。

      “家是什么。”

      “家就是一家人住的地方。”

      他看她。

      “一家人。”

      “对。一家人。我,你,还有小青,阿赤。一家人。”

      他看她,偏了偏头。

      “小青和阿赤不是家人。”

      她愣住。

      “什么。”

      “它们不是家人。它们是蛇。”

      “你是它们的主人。它们跟你。它们。”

      “它们不是家人。”

      “你。”

      她看他。她看他那副样子。他看她。

      “家人就是。你,我。两个人。只有你和我。没有别人。”

      她看他。她看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冰底下是认真的。她看一会儿。她笑了。

      “好。家人只有你和我。小青阿赤不算。它们是你的蛇。不算家人。”

      “不算。”

      “好。不算。”

      他看她,看一会儿。他伸手,碰她的手。碰她的手背,碰她的手指。碰得很轻。

      她看他,笑了。她在他怀里。她缩着。她不动了。她没说话。但她笑了。

      两条蛇盘在桌上,信子吐。它们看着他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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