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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腻歪 天还没亮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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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阿玄就醒了,其实一整夜他都没怎么睡,杜若趴在他身上,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锁骨上,他怕自己一动就把她弄醒,也怕自己一动就压不住什么,就这么躺着看屋顶,看她,看窗外从黑变灰再变白。
两条蛇从枕角游过来,小青先到,缠上他右腕,凉丝丝的蛇信子在他手腕内侧扫了两下。阿赤跟在后头,绕着他左臂往上爬,爬到肩膀就不动了,盘成一团贴着他脖子。
阿玄没动。他怕吵醒杜若。
小青不安分,从他右腕游到左手,又从左手游回右腕,来回好几趟,蛇身蹭过他掌心,像在问他怎么不动。阿赤倒是安静,盘在他肩上,信子一吐一吐的,偶尔扫过他耳垂。
“别动。”阿玄压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到只有蛇能听见。
小青停了一下,又游起来。
“她睡着。”
小青不动了,盘在他右腕上,头搁在他拇指上,信子也不吐了。阿赤从肩膀滑下来,绕到他胸口,贴着他心跳盘着。
杜若动了一下,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阿玄屏住呼吸,等她不动了才慢慢吐气。她没醒。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接一声。他偏头看窗,纸糊的窗格上透进一层灰白的光,天在亮了。他又低头看杜若,她眉心松着,嘴微微翘着,像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嘴角一根头发丝拨开,指尖碰着她脸颊,滑的,软的,温的。他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小青又动了,这回游到他手背上,蛇头朝杜若那边探。阿玄手一翻,把它捞回来攥在手里。
“别去。”
小青在他手里扭了两下。
“她怕你。”
阿赤从他胸口抬起脑袋,信子朝杜若那边吐了吐。
“你也别去。”
阿赤趴回去,信子收进嘴里。
杜若翻了个身从他身上滚下去,面朝里蜷着,中衣滑到肩头,露出后背一片白。阿玄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手碰到她肩膀时顿了一下,收回来。他坐起来,两条蛇同时从腕上游下来盘在枕边看他。他冲它们摇了摇头,它们就把脑袋搁下来不动了。
他穿上外袍系好带子,回头看她一眼,她抱着被子一角睡得沉,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还带着昨晚磕出来的浅印子。他伸手替她把额前碎发拨开,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了。
他推门出去,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槐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风有点凉。他站在廊下把腰带系紧,正要去灶房看看,就听见正院那边门响。
杜鹤年穿着深色常服出来,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显然起了有一会儿了,手里拿着一把没出鞘的刀在院子里站着。他看见阿玄从跨院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眯,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落在他脖子上。
阿玄走过去站定,喊了声爹。
杜鹤年没应,盯着他脖子上的牙印看了半晌。
“你昨晚睡哪。”
“西厢。”
“西厢。”杜鹤年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西厢房前天刚腾出来放兵器,床上堆的都是刀。”
阿玄没说话。
“你再说一遍你睡哪。”
“我。”
“爹。”杜蘅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衣带都没系好,头发散着,“爹您起这么早,我正说去给您沏茶。”
杜鹤年看他一眼。“你姐呢。”
“姐在她屋里睡着呢,我方才路过看了一眼。”
“你看了一眼。”
“嗯。”
“你姐屋里的床是空的。”
杜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没动过。”杜鹤年把刀往地上一杵,“你再说一遍你姐在哪。”
杜蘅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可能姐起得早,去灶房了。”
“灶房的烟囱没冒烟。”
“那可能。”
“杜蘅。”
“爹。”
“你姐是不是在那个小子屋里。”
杜蘅不说话了,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那片槐树叶子。杜鹤年转头看阿玄,阿玄站在廊下不躲不避,眼睛看着他。
“你。”
“她在西厢。”
杜蘅猛地抬头看他,冲他使眼色。阿玄没理,接着说:“她昨晚来找我,后来睡着了,我没叫她。”
杜鹤年脸一沉,手攥紧了刀鞘。杜蘅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中间。“爹,姐就是去说说话,天冷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生,我保证。”
“你保证。”
“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下个月的月钱。”
杜鹤年瞪了他一眼,又看阿玄。“你。”
“爹。”
“你别叫我爹。”
“那叫什么。”
“叫什么都行,就是别叫爹。”
“您是我若若的父亲。”
“你。”
“爹。”
杜鹤年深吸一口气,把刀往地上一墩,震得槐树叶子抖了三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头瞪杜蘅。
“杜蘅。”
“在。”
“你姐就是被这个鬼里鬼气的小子拐走的,你不知道看中他什么。”
杜蘅小声嘟囔:“我觉得姐夫挺好的。”
“你闭嘴。”
“哦。”
杜鹤年又看阿玄,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瘦,高,白,灰蓝眼睛,头发拿根银簪松松绾着,腰间挂兽骨,袖口里隐隐有东西在动。他越看越不顺眼。
“你。”
“爹。”
“我说了别叫爹。”
“那叫什么。”
“叫将军。”
“爹。”
“你。”杜鹤年指着他鼻子,“你给我听好了。我杜家的女儿不是没人要。京城里排着队想娶她的能从东街排到西街。公主府里那位前些日子天天叫你去,别以为我不知道。”
阿玄看着他。
“公主府什么都有。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你想要的,人家都能给。我将军府比不了。”
阿玄还是看着他。
“你。”
“我不去。”
“什么。”
“我不去公主府。”
“你。”
“我只要若若。”
杜鹤年噎了一下。
“她怕黑,我给她点灯。她怕鬼,我陪她。她怕蛇,我把蛇藏起来。她怕我走,我不走。”阿玄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公主府什么都有,没有杜若。将军府什么都没有,有杜若。”
杜蘅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爹,姐夫说得对。”
“你闭嘴。”
“哦。”
杜鹤年看着阿玄,阿玄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步远,谁都没退。过了好一会儿杜鹤年哼了一声,把刀从地上拔起来,转身往正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杜蘅。”
“在。”
“去灶房看看水开了没有。”
“哎。”
“还有。”
“爹您说。”
“你姐要是再半夜跑他屋里去,我就把他的腿打断。”
杜蘅看了阿玄一眼,阿玄没什么反应,好像这话跟他没关系。杜蘅追上去两步。“爹,那您打姐夫腿之前,能不能先让姐把早饭吃了。”
“你。”
“我这就去灶房。”
杜蘅一溜烟跑了。院子里只剩阿玄站在廊下,杜鹤年站在正院门口,隔着一整个天井对视。
“小子。”
“爹。”
“我跟你说了别叫爹。”
“您是若若的父亲。”
“你。”
“爹。”
杜鹤年张了张嘴,把刀往地上一杵,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你们俩。”
“嗯。”
“还没成亲。”
阿玄看着他。
“没成亲就睡一屋,传出去我杜家的脸往哪搁。”杜鹤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拦你们,但规矩是规矩。今晚她回她自己屋里睡。”
“好。”
杜鹤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
“她听我的。”
“你。”
“我也听她的。”
杜鹤年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灰蓝眼睛干干净净的,不躲不闪。
“行了。”
“爹。”
“我说了别叫。”
“爹。”
“你。”
“我去灶房看看。”
阿玄转身往灶房走,小青从他袖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阿赤盘在他腕上没动。
杜鹤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杜蘅从灶房那边探出半个脑袋喊爹水开了,他才回过神来,拎着刀往正院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跨院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西厢那边门开了,杜若裹着阿玄的外袍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刚走到月亮门那儿,杜蘅从旁边蹿出来,一把拦住她。
“姐。”
杜若吓一跳。“你干什么。”
“你回去。”
“回哪儿去。”
“回你屋里去。”杜蘅把她往正屋方向推,“快回去。”
“我饿了。”
“你先回去把衣裳穿好。”
杜若低头看自己身上,中衣外面就罩着阿玄那件外袍。“怎么了。又没人看见。”
“爹看见了。”
杜若一下子清醒了。“什么。”
“爹刚才差点把姐夫腿打断。”
“啊。”
“啊什么啊。你快回去。”
“那我得去看看。”杜若往跨院方向走。
杜蘅拽住她胳膊。“姐夫去灶房了。爹回屋了。你先回去把衣裳穿好。一会儿爹出来看见你这样更生气。”
“爹看见我了。”
“没看见你。看见姐夫了。”
“姐夫怎么说。”
“姐夫说你在他屋里睡的。”
杜若捂脸。“他。”
“姐。你别捂脸了。你快回去。”
“你姐夫挨打了。”
“没挨打。就差一点。”
“爹骂他了。”
“骂了。”
“骂什么了。”
“骂他鬼里鬼气。骂他拐走你。骂他还没成亲就睡一屋。”
“就这些。”
“还骂了一句。”
“什么。”
“说你是被这个鬼里鬼气的小子拐走的,不知道看中他什么。”
杜若噗地笑出来。
“姐你还笑。你快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杜若转身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杜蘅。”
“嗯。”
“爹真没打他。”
“真没打。爹把刀墩地上了。就墩了一下。”
“刀都拿出来了。”
“没拔。”
“那还好。”
“姐你快回去吧。”
杜若在屋里手忙脚乱穿好衣裳出来,灶房那边阿玄已经把水烧上了,正往锅里下米。他看见她进来没说话,从灶台边拿了个干净的碗给她盛了碗热水。她接过来捧着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
“阿玄。”
“嗯。”
“我爹说什么了。”
“让我们今晚分开睡。”
“你答应了。”
“嗯。”
“你怎么能答应。”
“他说的对。”
“哪里对。”
“没成亲。”
“快了。”
“快了就是没成亲。”
“阿玄。”
“嗯。”
“你。”
“你爹是为你好。”
她看着他,他往锅里搅了搅米,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动作熟练得像做惯了。她捧着碗靠在灶台边看他,忽然笑了。
“阿玄。”
“嗯。”
“你叫爹叫得挺顺口。”
“你爹。”
“我爹。”
“也是我爹。”
她愣住,然后笑得差点把碗里的水洒出来。“我爹听见又得瞪你。”
“他瞪了。”
“他瞪你你还叫。”
“叫。”
“为什么。”
“他答了。”
“他答什么了。”
“他让我别叫,我接着叫,他没再说什么。”
杜若想了想她爹那个脾气,确实没再说什么就是默许了。她低头喝了口水,又抬头看他。“阿玄。”
“嗯。”
“你真要跟我分开睡。”
“嗯。”
“那你晚上还来吗。”
“来。”
“来了还走吗。”
“走。”
“你舍得。”
“舍不得。”
“那你还走。”
“你爹说的对。”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爹的话了。”
“从他答应我们成亲那天起。”
杜若愣住,看着他,他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苗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灰蓝眼睛暖了些。她忽然想起来,是了,她爹已经答应了。从那天起他就改口叫爹了,一天没落下。
“阿玄。”
“嗯。”
“你真好。”
“你说了很多遍了。”
“我说多少遍都行。”
“嗯。”
“你嫌烦了。”
“不嫌。”
“那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喜欢。”
“说你只喜欢我。”
“只喜欢你。”
“说你不看别的女子。”
“不看。”
“说你只叫若若。”
“若若。”
“再说一遍。”
“若若。”
她满意了,捧着碗小口小口喝水,眼睛弯成月牙。
杜蘅从门外探进脑袋喊姐早饭好了,杜若冲他摆摆手说知道了。杜蘅又看阿玄,阿玄正往灶台上摆碗筷,动作利落。
杜蘅缩回脑袋,心里想这个姐夫除了话少点怪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他转头往正院跑,跑了一半又折回来,冲灶房喊了一句姐夫爹让你一会儿去书房一趟。阿玄应了声好,杜若放下碗看他。
“我爹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我陪你去。”
“不用。”
“你。”
“他要是打我。”
“他打你,我就跟他急。”
“你跟他急也没用。”
“那我也急。”
“你在外面等着。”
“我不。”
“若若。”
“嗯。”
“你在外面等着。”
“你。”
“我喊你你就进来。”
“那我不喊呢。”
“你就等着。”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杜蘅又从月亮门那边探出脑袋喊姐夫快点。阿玄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上,伸手替杜若把嘴角的水渍擦了,转身往正院走。杜若跟了两步又停住,站在灶房门口看他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阿玄。
他回头。
“我等你。”
“嗯。”
“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你爹会生气。”
“他生气我也进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杜若站在灶房门口手攥着衣角,看着正院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杜蘅凑过来小声说:“姐你放心,爹不会把他怎么样的,爹就是嘴硬。”
杜若:“嗯。”一声,眼睛还盯着正院方向。
小青从灶台边爬过来缠上她手腕,冰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甩开。
书房里杜鹤年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兵书没翻。阿玄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不坐,也不说话。杜鹤年看了他半晌,把兵书往桌上一搁。
“小子。”
“爹。”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
“爹。”
杜鹤年深吸一口气。“行。你叫。你叫破天去我也还是那句。你们没成亲。”
阿玄看着他。
“没成亲,她半夜跑你屋里,传出去就是私相授受。我杜鹤年丢不起这个人。”
“她睡着了。”
“我知道她睡着了。你当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杜鹤年瞪他,“你当我不知道你一整夜没动。”
阿玄没说话。
“你脖子上那牙印是她咬的。”
“嗯。”
“你还嗯。”
“她咬的。”
“你。”杜鹤年指着他,手指头点了两下又收回来,“你倒是老实。”
“我不骗人。”
“你不骗人。你连句圆场的话都不会说。杜蘅替你编了半天的瞎话,你一句话全给他拆了。”
“他编的不好。”
“你。”
“爹。”
“你别叫。”
“爹。”
杜鹤年把兵书拿起来又放下,站起来又坐下,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
“嗯。”
“你以后对若若好。”
“嗯。”
“她从小没娘,我带的粗,她野惯了,你别嫌她。”
“不嫌。”
“她怕黑怕鬼怕虫子,你多担待。”
“我担。”
“她脾气上来能掀房顶,你让着点。”
“我让。”
“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别跟她拧。”
“不拧。”
杜鹤年看他答得干脆,一句废话没有,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坐在那里,看了阿玄半天,最后摆摆手。“行了。你走吧。”
阿玄看他。“爹。”
“又怎么了。”
“你晚上睡得好不好。”
杜鹤年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昨天占卜。你今晚会睡得好。”
“你。”
“你喝了药。安神的。今晚不会醒。”
杜鹤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灰蓝眼睛干净得像水洗过的。杜鹤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低头拿起兵书翻了一页。
“你走吧。”
“嗯。”
阿玄转身走到门口,杜鹤年在后面开口。“小子。”
他回头。
“公主府那边。”
“我不去。”
“我知道你不去。”杜鹤年看他,“我是说,她要是再找你。你告诉我。”
阿玄看他。“你。”
“我杜鹤年的女儿,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我的女婿,也不是谁想抢就能抢的。”
阿玄看着他,他低头翻兵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阿玄站了一会儿,开口。“爹。”
“嗯。”
“谢谢。”
杜鹤年手一顿。“你还会说谢谢。”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说让我对若若好。你说不嫌她。你说你杜鹤年的女儿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阿玄一字一句,“你教的。”
杜鹤年把兵书合上。“你。”
“我记住了。”
“你。”
“我走了。”
他推门出去,杜鹤年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门合上。他低头看手里的兵书,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杜若正拉着阿玄的手往灶房走,杜蘅跟在后头说着什么,阿玄偶尔点一下头。杜鹤年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坐下来拿起兵书。他翻了一页。
“这蠢小子。”
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谁也没看见。
杜蘅从门外探进脑袋,看看他姐又看看他姐夫,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一个烧火一个喝水,也不说话,就偶尔对个眼神。杜蘅缩回脑袋,过了一会儿又探进来,终于忍不住了。
“姐。”
“嗯。”
“你跟姐夫能不能别这样。”
杜若回头看他。“哪样。”
“就那样。”杜蘅拿手指了指他俩,“你站灶台左边,他站灶台右边,你喝口水看他一眼,他添根柴看你一眼。你俩当我不存在呢。”
杜若放下碗。“杜蘅。”
“嗯。”
“你是不是羡慕嫉妒恨。”
杜蘅愣住。“什么。”
“羡慕嫉妒恨。”
“羡慕什么。嫉妒什么。恨什么。”
杜若看他那副茫然的样子,笑了。“羡慕我有人疼。嫉妒我有阿玄。恨自己没人要。”
杜蘅张了张嘴。“姐。你说什么呢。”
阿玄从灶台边转过头看杜若。“羡慕嫉妒恨是什么。”
杜若看他。“你也不懂。”
“不懂。”
“就是看着别人有自己没有,心里不舒服。”
阿玄想了想。“杜蘅不舒服。”
“对。”
阿玄看杜蘅。“你为什么不舒服。”
杜蘅急了。“我没有不舒服。我就是觉得你俩腻歪。”
“腻歪是什么。”阿玄又问。
杜若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扔了。“阿玄你别问了。”
“为什么。”
“你再问他该哭了。”
杜蘅瞪他姐。“我没哭。我就是觉得你俩站一块就跟那什么似的。”
“跟什么似的。”杜若问。
“跟那对鸳鸯似的。灶房里烟熏火燎的,你俩站那儿跟画儿一样。”
阿玄看他。“鸳鸯是什么。”
杜蘅张了张嘴。“姐夫你连鸳鸯都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就是两只鸟。一公一母。天天在一块游水。”
“我跟若若不是鸟。”
杜蘅捂脸。“我知道你们不是鸟。我是说你们跟鸳鸯一样。天天在一块。分不开。腻歪。”
阿玄看杜若。“他说的对不对。”
杜若想了想。“对。我们就是腻歪。怎么了。”
“不怎么。”杜蘅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两秒又伸进来,“我就是觉得我站这儿多余。”
“你本来就在灶房里多余的,你出去。”杜若把水喝完放下碗。
杜蘅不走。他靠在门框上看他姐往锅里倒油,看他姐夫把切好的菜递过去。两个人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一个递一个接,中间连句话都不用说。杜蘅看了一会儿,摇头。
“姐。”
“嗯。”
“你以前在家什么都不会。现在又会做饭又会切菜,姐夫教的吧。”
“他教的。”
“他还会什么。”
“什么都会。”
“你骗人。”
“我没骗人。他会做饭,会洗衣,会补衣裳,会认药,会看病,会占卜,会观星,会驭蛇会——”
“会看你是吧。”杜蘅接话。
杜若回头看他。“对。会看我。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觉得姐夫这个人吧。”杜蘅想了想,“除了话少点,怪了点,其他都挺好。”
“你姐夫不怪。”
“他还不怪。他腰上挂个兽骨,袖子里揣两条蛇,眼睛灰蓝灰蓝的,走路没声儿。上次他站我背后半天我都不知道。”
“那是你笨。”
“姐。”
“你姐夫就这样。你爱看不看。”
杜蘅看他姐护得紧,笑了。“我又没说不看。我就是觉得吧,你俩真腻歪。”
“杜蘅。”
“嗯。”
“你是不是羡慕嫉妒恨。”
“姐你怎么又来了。我没有。”
“你就是有。”
“我没有。”
“你有。”
杜蘅说不过她,转头看阿玄。“姐夫你管管我姐。”
阿玄看他。“管什么。”
“她欺负我。”
阿玄看杜若。“你欺负他了吗。”
杜若看阿玄。“我没有。”
阿玄看杜蘅。“她说她没有。”
杜蘅瞪眼。“姐夫你向着她。”
“她是我妻子。”
“还没成亲呢。”
“快了。”
“你。”杜蘅气得跺脚,“你俩一伙的。”
杜蘅跑了。灶房里只剩杜若和阿玄,菜摆上桌,碗筷摆好,粥也盛了。杜若在桌边坐下来,阿玄坐在她旁边。她看他。
“阿玄。”
“嗯。”
“杜蘅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哪句。”
“腻歪那句。”
“听懂了。”
“什么意思。”
“我们在一起。他看着。”
“对。”
“他不高兴。”
“他不是不高兴。他就是嘴碎。”
“嘴碎是什么。”
“就是话多。说些没用的。”
阿玄想了想。“跟你一样。”
杜若愣住。“我话多。”
“多。”
“你嫌我话多。”
“不嫌。你话多好听。”
她看他,他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不像在哄人。她笑了。“阿玄。”
“嗯。”
“你开智之后话也多了。”
“跟你学的。”
“你学得挺快。”
“你教得好。”
她凑过去亲他脸。“奖励你的。”
他耳朵红了一点。杜蘅从月亮门那边探出脑袋喊:“爹来了爹来了。”
杜若赶紧坐正。阿玄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杜鹤年从正院出来,看见两个人已经坐在桌边等他,碗筷都摆好了,他哼了一声坐下来。杜蘅坐在旁边,看看他姐,看看他姐夫,看看他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他忽然开口。
“爹。”
“嗯。”
“姐跟姐夫真腻歪。”
杜鹤年筷子顿了一下。“吃饭。”
“我说真的。他俩在灶房里就那样。一个烧火一个炒菜,一句话不说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杜鹤年看他一眼。“你吃不吃。”
“吃。”
杜蘅低头吃饭。杜若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杜蘅抬头看她,她瞪他。杜蘅撇嘴,没再说话。阿玄在旁边给杜若夹了一筷子菜,杜若给他夹了一筷子。杜鹤年坐在上面看着,低头吃自己的饭。吃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
“杜蘅。”
“在。”
“你姐跟那小子的事。”
“嗯。”
“少往外说。”
“我没往外说。我就跟您说。”
“跟我说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杜鹤年看他,“你话多。”
杜蘅闭嘴了。杜若笑了一声,被杜鹤年瞪了一眼,憋回去。阿玄看了一圈,没懂他们在笑什么,低头继续吃饭。桌上一时只有碗筷的声音。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四个人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