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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腻歪 天还没亮阿 ...

  •   天还没亮阿玄就醒了,其实一整夜他都没怎么睡,杜若趴在他身上,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锁骨上,他怕自己一动就把她弄醒,也怕自己一动就压不住什么,就这么躺着看屋顶,看她,看窗外从黑变灰再变白。

      两条蛇从枕角游过来,小青先到,缠上他右腕,凉丝丝的蛇信子在他手腕内侧扫了两下。阿赤跟在后头,绕着他左臂往上爬,爬到肩膀就不动了,盘成一团贴着他脖子。

      阿玄没动。他怕吵醒杜若。

      小青不安分,从他右腕游到左手,又从左手游回右腕,来回好几趟,蛇身蹭过他掌心,像在问他怎么不动。阿赤倒是安静,盘在他肩上,信子一吐一吐的,偶尔扫过他耳垂。

      “别动。”阿玄压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到只有蛇能听见。

      小青停了一下,又游起来。

      “她睡着。”

      小青不动了,盘在他右腕上,头搁在他拇指上,信子也不吐了。阿赤从肩膀滑下来,绕到他胸口,贴着他心跳盘着。

      杜若动了一下,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阿玄屏住呼吸,等她不动了才慢慢吐气。她没醒。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接一声。他偏头看窗,纸糊的窗格上透进一层灰白的光,天在亮了。他又低头看杜若,她眉心松着,嘴微微翘着,像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嘴角一根头发丝拨开,指尖碰着她脸颊,滑的,软的,温的。他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小青又动了,这回游到他手背上,蛇头朝杜若那边探。阿玄手一翻,把它捞回来攥在手里。

      “别去。”

      小青在他手里扭了两下。

      “她怕你。”

      阿赤从他胸口抬起脑袋,信子朝杜若那边吐了吐。

      “你也别去。”

      阿赤趴回去,信子收进嘴里。

      杜若翻了个身从他身上滚下去,面朝里蜷着,中衣滑到肩头,露出后背一片白。阿玄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手碰到她肩膀时顿了一下,收回来。他坐起来,两条蛇同时从腕上游下来盘在枕边看他。他冲它们摇了摇头,它们就把脑袋搁下来不动了。

      他穿上外袍系好带子,回头看她一眼,她抱着被子一角睡得沉,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还带着昨晚磕出来的浅印子。他伸手替她把额前碎发拨开,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了。

      他推门出去,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槐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风有点凉。他站在廊下把腰带系紧,正要去灶房看看,就听见正院那边门响。

      杜鹤年穿着深色常服出来,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显然起了有一会儿了,手里拿着一把没出鞘的刀在院子里站着。他看见阿玄从跨院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眯,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落在他脖子上。

      阿玄走过去站定,喊了声爹。

      杜鹤年没应,盯着他脖子上的牙印看了半晌。

      “你昨晚睡哪。”

      “西厢。”

      “西厢。”杜鹤年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西厢房前天刚腾出来放兵器,床上堆的都是刀。”

      阿玄没说话。

      “你再说一遍你睡哪。”

      “我。”

      “爹。”杜蘅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衣带都没系好,头发散着,“爹您起这么早,我正说去给您沏茶。”

      杜鹤年看他一眼。“你姐呢。”

      “姐在她屋里睡着呢,我方才路过看了一眼。”

      “你看了一眼。”

      “嗯。”

      “你姐屋里的床是空的。”

      杜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没动过。”杜鹤年把刀往地上一杵,“你再说一遍你姐在哪。”

      杜蘅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可能姐起得早,去灶房了。”

      “灶房的烟囱没冒烟。”

      “那可能。”

      “杜蘅。”

      “爹。”

      “你姐是不是在那个小子屋里。”

      杜蘅不说话了,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那片槐树叶子。杜鹤年转头看阿玄,阿玄站在廊下不躲不避,眼睛看着他。

      “你。”

      “她在西厢。”

      杜蘅猛地抬头看他,冲他使眼色。阿玄没理,接着说:“她昨晚来找我,后来睡着了,我没叫她。”

      杜鹤年脸一沉,手攥紧了刀鞘。杜蘅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中间。“爹,姐就是去说说话,天冷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生,我保证。”

      “你保证。”

      “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下个月的月钱。”

      杜鹤年瞪了他一眼,又看阿玄。“你。”

      “爹。”

      “你别叫我爹。”

      “那叫什么。”

      “叫什么都行,就是别叫爹。”

      “您是我若若的父亲。”

      “你。”

      “爹。”

      杜鹤年深吸一口气,把刀往地上一墩,震得槐树叶子抖了三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头瞪杜蘅。

      “杜蘅。”

      “在。”

      “你姐就是被这个鬼里鬼气的小子拐走的,你不知道看中他什么。”

      杜蘅小声嘟囔:“我觉得姐夫挺好的。”

      “你闭嘴。”

      “哦。”

      杜鹤年又看阿玄,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瘦,高,白,灰蓝眼睛,头发拿根银簪松松绾着,腰间挂兽骨,袖口里隐隐有东西在动。他越看越不顺眼。

      “你。”

      “爹。”

      “我说了别叫爹。”

      “那叫什么。”

      “叫将军。”

      “爹。”

      “你。”杜鹤年指着他鼻子,“你给我听好了。我杜家的女儿不是没人要。京城里排着队想娶她的能从东街排到西街。公主府里那位前些日子天天叫你去,别以为我不知道。”

      阿玄看着他。

      “公主府什么都有。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你想要的,人家都能给。我将军府比不了。”

      阿玄还是看着他。

      “你。”

      “我不去。”

      “什么。”

      “我不去公主府。”

      “你。”

      “我只要若若。”

      杜鹤年噎了一下。

      “她怕黑,我给她点灯。她怕鬼,我陪她。她怕蛇,我把蛇藏起来。她怕我走,我不走。”阿玄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公主府什么都有,没有杜若。将军府什么都没有,有杜若。”

      杜蘅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爹,姐夫说得对。”

      “你闭嘴。”

      “哦。”

      杜鹤年看着阿玄,阿玄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步远,谁都没退。过了好一会儿杜鹤年哼了一声,把刀从地上拔起来,转身往正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杜蘅。”

      “在。”

      “去灶房看看水开了没有。”

      “哎。”

      “还有。”

      “爹您说。”

      “你姐要是再半夜跑他屋里去,我就把他的腿打断。”

      杜蘅看了阿玄一眼,阿玄没什么反应,好像这话跟他没关系。杜蘅追上去两步。“爹,那您打姐夫腿之前,能不能先让姐把早饭吃了。”

      “你。”

      “我这就去灶房。”

      杜蘅一溜烟跑了。院子里只剩阿玄站在廊下,杜鹤年站在正院门口,隔着一整个天井对视。

      “小子。”

      “爹。”

      “我跟你说了别叫爹。”

      “您是若若的父亲。”

      “你。”

      “爹。”

      杜鹤年张了张嘴,把刀往地上一杵,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你们俩。”

      “嗯。”

      “还没成亲。”

      阿玄看着他。

      “没成亲就睡一屋,传出去我杜家的脸往哪搁。”杜鹤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拦你们,但规矩是规矩。今晚她回她自己屋里睡。”

      “好。”

      杜鹤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

      “她听我的。”

      “你。”

      “我也听她的。”

      杜鹤年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灰蓝眼睛干干净净的,不躲不闪。

      “行了。”

      “爹。”

      “我说了别叫。”

      “爹。”

      “你。”

      “我去灶房看看。”

      阿玄转身往灶房走,小青从他袖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阿赤盘在他腕上没动。

      杜鹤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杜蘅从灶房那边探出半个脑袋喊爹水开了,他才回过神来,拎着刀往正院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跨院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西厢那边门开了,杜若裹着阿玄的外袍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刚走到月亮门那儿,杜蘅从旁边蹿出来,一把拦住她。

      “姐。”

      杜若吓一跳。“你干什么。”

      “你回去。”

      “回哪儿去。”

      “回你屋里去。”杜蘅把她往正屋方向推,“快回去。”

      “我饿了。”

      “你先回去把衣裳穿好。”

      杜若低头看自己身上,中衣外面就罩着阿玄那件外袍。“怎么了。又没人看见。”

      “爹看见了。”

      杜若一下子清醒了。“什么。”

      “爹刚才差点把姐夫腿打断。”

      “啊。”

      “啊什么啊。你快回去。”

      “那我得去看看。”杜若往跨院方向走。

      杜蘅拽住她胳膊。“姐夫去灶房了。爹回屋了。你先回去把衣裳穿好。一会儿爹出来看见你这样更生气。”

      “爹看见我了。”

      “没看见你。看见姐夫了。”

      “姐夫怎么说。”

      “姐夫说你在他屋里睡的。”

      杜若捂脸。“他。”

      “姐。你别捂脸了。你快回去。”

      “你姐夫挨打了。”

      “没挨打。就差一点。”

      “爹骂他了。”

      “骂了。”

      “骂什么了。”

      “骂他鬼里鬼气。骂他拐走你。骂他还没成亲就睡一屋。”

      “就这些。”

      “还骂了一句。”

      “什么。”

      “说你是被这个鬼里鬼气的小子拐走的,不知道看中他什么。”

      杜若噗地笑出来。

      “姐你还笑。你快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杜若转身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杜蘅。”

      “嗯。”

      “爹真没打他。”

      “真没打。爹把刀墩地上了。就墩了一下。”

      “刀都拿出来了。”

      “没拔。”

      “那还好。”

      “姐你快回去吧。”

      杜若在屋里手忙脚乱穿好衣裳出来,灶房那边阿玄已经把水烧上了,正往锅里下米。他看见她进来没说话,从灶台边拿了个干净的碗给她盛了碗热水。她接过来捧着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

      “阿玄。”

      “嗯。”

      “我爹说什么了。”

      “让我们今晚分开睡。”

      “你答应了。”

      “嗯。”

      “你怎么能答应。”

      “他说的对。”

      “哪里对。”

      “没成亲。”

      “快了。”

      “快了就是没成亲。”

      “阿玄。”

      “嗯。”

      “你。”

      “你爹是为你好。”

      她看着他,他往锅里搅了搅米,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动作熟练得像做惯了。她捧着碗靠在灶台边看他,忽然笑了。

      “阿玄。”

      “嗯。”

      “你叫爹叫得挺顺口。”

      “你爹。”

      “我爹。”

      “也是我爹。”

      她愣住,然后笑得差点把碗里的水洒出来。“我爹听见又得瞪你。”

      “他瞪了。”

      “他瞪你你还叫。”

      “叫。”

      “为什么。”

      “他答了。”

      “他答什么了。”

      “他让我别叫,我接着叫,他没再说什么。”

      杜若想了想她爹那个脾气,确实没再说什么就是默许了。她低头喝了口水,又抬头看他。“阿玄。”

      “嗯。”

      “你真要跟我分开睡。”

      “嗯。”

      “那你晚上还来吗。”

      “来。”

      “来了还走吗。”

      “走。”

      “你舍得。”

      “舍不得。”

      “那你还走。”

      “你爹说的对。”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爹的话了。”

      “从他答应我们成亲那天起。”

      杜若愣住,看着他,他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苗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灰蓝眼睛暖了些。她忽然想起来,是了,她爹已经答应了。从那天起他就改口叫爹了,一天没落下。

      “阿玄。”

      “嗯。”

      “你真好。”

      “你说了很多遍了。”

      “我说多少遍都行。”

      “嗯。”

      “你嫌烦了。”

      “不嫌。”

      “那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喜欢。”

      “说你只喜欢我。”

      “只喜欢你。”

      “说你不看别的女子。”

      “不看。”

      “说你只叫若若。”

      “若若。”

      “再说一遍。”

      “若若。”

      她满意了,捧着碗小口小口喝水,眼睛弯成月牙。

      杜蘅从门外探进脑袋喊姐早饭好了,杜若冲他摆摆手说知道了。杜蘅又看阿玄,阿玄正往灶台上摆碗筷,动作利落。

      杜蘅缩回脑袋,心里想这个姐夫除了话少点怪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他转头往正院跑,跑了一半又折回来,冲灶房喊了一句姐夫爹让你一会儿去书房一趟。阿玄应了声好,杜若放下碗看他。

      “我爹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我陪你去。”

      “不用。”

      “你。”

      “他要是打我。”

      “他打你,我就跟他急。”

      “你跟他急也没用。”

      “那我也急。”

      “你在外面等着。”

      “我不。”

      “若若。”

      “嗯。”

      “你在外面等着。”

      “你。”

      “我喊你你就进来。”

      “那我不喊呢。”

      “你就等着。”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杜蘅又从月亮门那边探出脑袋喊姐夫快点。阿玄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上,伸手替杜若把嘴角的水渍擦了,转身往正院走。杜若跟了两步又停住,站在灶房门口看他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阿玄。

      他回头。

      “我等你。”

      “嗯。”

      “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你爹会生气。”

      “他生气我也进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杜若站在灶房门口手攥着衣角,看着正院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杜蘅凑过来小声说:“姐你放心,爹不会把他怎么样的,爹就是嘴硬。”

      杜若:“嗯。”一声,眼睛还盯着正院方向。

      小青从灶台边爬过来缠上她手腕,冰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甩开。

      书房里杜鹤年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兵书没翻。阿玄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不坐,也不说话。杜鹤年看了他半晌,把兵书往桌上一搁。

      “小子。”

      “爹。”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

      “爹。”

      杜鹤年深吸一口气。“行。你叫。你叫破天去我也还是那句。你们没成亲。”

      阿玄看着他。

      “没成亲,她半夜跑你屋里,传出去就是私相授受。我杜鹤年丢不起这个人。”

      “她睡着了。”

      “我知道她睡着了。你当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杜鹤年瞪他,“你当我不知道你一整夜没动。”

      阿玄没说话。

      “你脖子上那牙印是她咬的。”

      “嗯。”

      “你还嗯。”

      “她咬的。”

      “你。”杜鹤年指着他,手指头点了两下又收回来,“你倒是老实。”

      “我不骗人。”

      “你不骗人。你连句圆场的话都不会说。杜蘅替你编了半天的瞎话,你一句话全给他拆了。”

      “他编的不好。”

      “你。”

      “爹。”

      “你别叫。”

      “爹。”

      杜鹤年把兵书拿起来又放下,站起来又坐下,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

      “嗯。”

      “你以后对若若好。”

      “嗯。”

      “她从小没娘,我带的粗,她野惯了,你别嫌她。”

      “不嫌。”

      “她怕黑怕鬼怕虫子,你多担待。”

      “我担。”

      “她脾气上来能掀房顶,你让着点。”

      “我让。”

      “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别跟她拧。”

      “不拧。”

      杜鹤年看他答得干脆,一句废话没有,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坐在那里,看了阿玄半天,最后摆摆手。“行了。你走吧。”

      阿玄看他。“爹。”

      “又怎么了。”

      “你晚上睡得好不好。”

      杜鹤年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昨天占卜。你今晚会睡得好。”

      “你。”

      “你喝了药。安神的。今晚不会醒。”

      杜鹤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灰蓝眼睛干净得像水洗过的。杜鹤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低头拿起兵书翻了一页。

      “你走吧。”

      “嗯。”

      阿玄转身走到门口,杜鹤年在后面开口。“小子。”

      他回头。

      “公主府那边。”

      “我不去。”

      “我知道你不去。”杜鹤年看他,“我是说,她要是再找你。你告诉我。”

      阿玄看他。“你。”

      “我杜鹤年的女儿,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我的女婿,也不是谁想抢就能抢的。”

      阿玄看着他,他低头翻兵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阿玄站了一会儿,开口。“爹。”

      “嗯。”

      “谢谢。”

      杜鹤年手一顿。“你还会说谢谢。”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说让我对若若好。你说不嫌她。你说你杜鹤年的女儿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阿玄一字一句,“你教的。”

      杜鹤年把兵书合上。“你。”

      “我记住了。”

      “你。”

      “我走了。”

      他推门出去,杜鹤年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门合上。他低头看手里的兵书,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杜若正拉着阿玄的手往灶房走,杜蘅跟在后头说着什么,阿玄偶尔点一下头。杜鹤年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坐下来拿起兵书。他翻了一页。

      “这蠢小子。”

      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谁也没看见。

      杜蘅从门外探进脑袋,看看他姐又看看他姐夫,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一个烧火一个喝水,也不说话,就偶尔对个眼神。杜蘅缩回脑袋,过了一会儿又探进来,终于忍不住了。

      “姐。”

      “嗯。”

      “你跟姐夫能不能别这样。”

      杜若回头看他。“哪样。”

      “就那样。”杜蘅拿手指了指他俩,“你站灶台左边,他站灶台右边,你喝口水看他一眼,他添根柴看你一眼。你俩当我不存在呢。”

      杜若放下碗。“杜蘅。”

      “嗯。”

      “你是不是羡慕嫉妒恨。”

      杜蘅愣住。“什么。”

      “羡慕嫉妒恨。”

      “羡慕什么。嫉妒什么。恨什么。”

      杜若看他那副茫然的样子,笑了。“羡慕我有人疼。嫉妒我有阿玄。恨自己没人要。”

      杜蘅张了张嘴。“姐。你说什么呢。”

      阿玄从灶台边转过头看杜若。“羡慕嫉妒恨是什么。”

      杜若看他。“你也不懂。”

      “不懂。”

      “就是看着别人有自己没有,心里不舒服。”

      阿玄想了想。“杜蘅不舒服。”

      “对。”

      阿玄看杜蘅。“你为什么不舒服。”

      杜蘅急了。“我没有不舒服。我就是觉得你俩腻歪。”

      “腻歪是什么。”阿玄又问。

      杜若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扔了。“阿玄你别问了。”

      “为什么。”

      “你再问他该哭了。”

      杜蘅瞪他姐。“我没哭。我就是觉得你俩站一块就跟那什么似的。”

      “跟什么似的。”杜若问。

      “跟那对鸳鸯似的。灶房里烟熏火燎的,你俩站那儿跟画儿一样。”

      阿玄看他。“鸳鸯是什么。”

      杜蘅张了张嘴。“姐夫你连鸳鸯都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就是两只鸟。一公一母。天天在一块游水。”

      “我跟若若不是鸟。”

      杜蘅捂脸。“我知道你们不是鸟。我是说你们跟鸳鸯一样。天天在一块。分不开。腻歪。”

      阿玄看杜若。“他说的对不对。”

      杜若想了想。“对。我们就是腻歪。怎么了。”

      “不怎么。”杜蘅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两秒又伸进来,“我就是觉得我站这儿多余。”

      “你本来就在灶房里多余的,你出去。”杜若把水喝完放下碗。

      杜蘅不走。他靠在门框上看他姐往锅里倒油,看他姐夫把切好的菜递过去。两个人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一个递一个接,中间连句话都不用说。杜蘅看了一会儿,摇头。

      “姐。”

      “嗯。”

      “你以前在家什么都不会。现在又会做饭又会切菜,姐夫教的吧。”

      “他教的。”

      “他还会什么。”

      “什么都会。”

      “你骗人。”

      “我没骗人。他会做饭,会洗衣,会补衣裳,会认药,会看病,会占卜,会观星,会驭蛇会——”

      “会看你是吧。”杜蘅接话。

      杜若回头看他。“对。会看我。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觉得姐夫这个人吧。”杜蘅想了想,“除了话少点,怪了点,其他都挺好。”

      “你姐夫不怪。”

      “他还不怪。他腰上挂个兽骨,袖子里揣两条蛇,眼睛灰蓝灰蓝的,走路没声儿。上次他站我背后半天我都不知道。”

      “那是你笨。”

      “姐。”

      “你姐夫就这样。你爱看不看。”

      杜蘅看他姐护得紧,笑了。“我又没说不看。我就是觉得吧,你俩真腻歪。”

      “杜蘅。”

      “嗯。”

      “你是不是羡慕嫉妒恨。”

      “姐你怎么又来了。我没有。”

      “你就是有。”

      “我没有。”

      “你有。”

      杜蘅说不过她,转头看阿玄。“姐夫你管管我姐。”

      阿玄看他。“管什么。”

      “她欺负我。”

      阿玄看杜若。“你欺负他了吗。”

      杜若看阿玄。“我没有。”

      阿玄看杜蘅。“她说她没有。”

      杜蘅瞪眼。“姐夫你向着她。”

      “她是我妻子。”

      “还没成亲呢。”

      “快了。”

      “你。”杜蘅气得跺脚,“你俩一伙的。”

      杜蘅跑了。灶房里只剩杜若和阿玄,菜摆上桌,碗筷摆好,粥也盛了。杜若在桌边坐下来,阿玄坐在她旁边。她看他。

      “阿玄。”

      “嗯。”

      “杜蘅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哪句。”

      “腻歪那句。”

      “听懂了。”

      “什么意思。”

      “我们在一起。他看着。”

      “对。”

      “他不高兴。”

      “他不是不高兴。他就是嘴碎。”

      “嘴碎是什么。”

      “就是话多。说些没用的。”

      阿玄想了想。“跟你一样。”

      杜若愣住。“我话多。”

      “多。”

      “你嫌我话多。”

      “不嫌。你话多好听。”

      她看他,他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不像在哄人。她笑了。“阿玄。”

      “嗯。”

      “你开智之后话也多了。”

      “跟你学的。”

      “你学得挺快。”

      “你教得好。”

      她凑过去亲他脸。“奖励你的。”

      他耳朵红了一点。杜蘅从月亮门那边探出脑袋喊:“爹来了爹来了。”

      杜若赶紧坐正。阿玄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杜鹤年从正院出来,看见两个人已经坐在桌边等他,碗筷都摆好了,他哼了一声坐下来。杜蘅坐在旁边,看看他姐,看看他姐夫,看看他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他忽然开口。

      “爹。”

      “嗯。”

      “姐跟姐夫真腻歪。”

      杜鹤年筷子顿了一下。“吃饭。”

      “我说真的。他俩在灶房里就那样。一个烧火一个炒菜,一句话不说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杜鹤年看他一眼。“你吃不吃。”

      “吃。”

      杜蘅低头吃饭。杜若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杜蘅抬头看她,她瞪他。杜蘅撇嘴,没再说话。阿玄在旁边给杜若夹了一筷子菜,杜若给他夹了一筷子。杜鹤年坐在上面看着,低头吃自己的饭。吃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

      “杜蘅。”

      “在。”

      “你姐跟那小子的事。”

      “嗯。”

      “少往外说。”

      “我没往外说。我就跟您说。”

      “跟我说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杜鹤年看他,“你话多。”

      杜蘅闭嘴了。杜若笑了一声,被杜鹤年瞪了一眼,憋回去。阿玄看了一圈,没懂他们在笑什么,低头继续吃饭。桌上一时只有碗筷的声音。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四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1章 腻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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