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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怕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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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她早早躺下了。床是宽的,她缩在一边,另一边空着。她看那个空,看了一会儿,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外面起风了。山脚下的风比山上更沉,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窗外哭。她听了一会儿,闭眼。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盯着屋顶看。木头,椽子。她看很久。
她开口,声音很小。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她背孟子。背得很慢,一字一字。背到“行拂乱其所为”的时候,困了一点,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小。
雷响了。
很近。就在山脚上方。轰——窗户纸震了一下。她吓一跳,坐起来。第二道雷又来了,闪电白了一下,把屋里照得惨白,墙角、桌角、柜角全在那一瞬间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光里站着。
然后风来了。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哐的一声,窗扇被吹开了。灯灭了。
她叫了。很短,很尖,在黑暗里像刀子一样划出去。屋里全黑了。窗外天也是黑的。风在呼啸,雨在拍打,树在晃,窗扇在风里撞来撞去,啪啪响。她缩在床角,抱着被子,浑身发抖。她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床,看不见门。只听见风,听见雨,听见雷,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能动。她下床。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摸到窗边。她伸手摸到窗扇,把它拉回来,关好,插上。她站在窗边,喘着气。
一道闪电。白的。把院子照得通亮。她看见了井。
井边很暗。井边很冷。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井边阴。你怕。别去井边。”她往后退了一步。
雷又响了。她回到床上躺下。缩成一团。她想起张婶说过的话。张婶说,这院子是凶宅。先前住过好几户,都没住长。男人死在井边。老太太人没了。一家子全走了。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喘不过气。把被子掀开。坐起来。
她看着这个屋子。黑的。她看着那扇门。她看着那扇窗。
她不敢待了。
她下床。赤着脚,跑出正屋。雨打在她身上,冷的。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跑过天井,跑到东厢门口。她推门。门没插。她进去。关上门。站在黑暗里,喘气。
她摸到他的床。躺上去。拉过被子,裹住自己。被子上有他的味道。药味,草味,盐泉味。她缩在里面。抱着被子。闭上眼。
雷还在响。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她睡着了。
后半夜,她又醒了。雨还在下。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她开口。
“阿玄……”
没人应。
“阿玄……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应。
“阿玄……我怕……”
她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她自己听见。她抱着他的被子。抱得很紧。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她哭了。她哭得很轻。很闷。她听见外面的风。很大。树在晃。哗哗的。她听见外面的雷。很响。轰。轰。她缩着。她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他在哪。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淋雨。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地方躲。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想她。
她只知道她怕。她只知道她一个人。她只知道她很想他。
她哭了一会儿。睡了。又醒了。又哭。又睡。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了。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她醒了。头晕。她扶着墙站起来。她走出东厢。她看天。她看院门。她等。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吃东西。她坐在院子里。她看门口。晌午了。门口没人。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往外看。巷子空的。
她起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她头晕得厉害。差点摔了。
她回到东厢。她躺在他的床上。她抱着他的被子。她闭上眼睛。天还没黑透。但她太累了。她想睡。她睡不着。
她昏昏沉沉的。她觉得发热。觉得冷。裹紧被子。缩成一团。嘴里念着什么。念得很轻。听不清。
“阿玄……”
没人应。
“阿玄……你回来……”
没人应。
她昏过去了。怀里还抱着他的被子。抱得很紧。
他走在山路上。
天阴了。他从陈家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他走了半天,天暗了。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风起了。从西边往东吹。他站了一会儿。伸手。风里有潮气。
他知道要变天了。
他加快脚步。没有月亮的时候路很暗。但他看得见。他从小在山里长大。他不怕走夜路。他只是走得快。
他一边走一边想。她一个人在家。今天晚上有风。有雨。有雷。她怕雷。她怕黑。她怕一个人。他不在。
他走得更快了。
他想起她。她缩在他怀里的样子。她扯他头发的样子。她骂他“笨蛋”的样子。她给他念诗的样子。她给他束发的样子。她冲他笑的样子。他想着想着。脚步又快了。
他抬头看月亮。月亮从云里露出一点。又缩回去了。风更大了。脸上有凉丝丝的雨点。下雨了。他停下来。把药袋往怀里塞了塞。继续走。
雨越来越大。他没有伞。把药袋抱在怀里。低头走。雨打在他身上。湿了头发。湿了衣裳。他不管。他只是走。
他想起她怕雨。她怕打雷。她怕风。她一个人在家。他不在。他走得更快了。雨小了。又大了。又小了。他衣裳湿透了。贴在他身上。他冷。但他没停。
他走了一夜。
天亮了。雨停了。他还在走。他累。他饿。他冷。他眼皮沉。他脚底疼。但他没停。他看前面。远远的。他看见了那个院子的方向。他看见了院子的轮廓。
他走到院子门口。天已经暗了。他推门。门没插。他进去。他走过天井。他往正屋看。正屋的门关着。他推。门没插。他进去。屋里暗着。灯没点。
“若若。”
没人应。
他看床。床上没人。被子乱着。枕头在地上。他愣住。他看那床。他看那个空。他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他走出去。他往灶房看。没人。他往井边看。没人。他往天井看。没人。他站在院子中间。他喘着气。他看正屋。看东厢。看灶房。看井。看槐树。
他听见了。
从他自己的房间里。东厢。有声音。很轻。他在听。
他听见魂的声音。
散的。聚的。挤着。围着。念着。那些东西。在他房间里。
他跑过去。他推门。门撞在墙上。他看见了。
她缩在他床上。裹着他的被子。脸是红的。嘴唇是白的。眉头皱着。她在发抖。她在他床上。她抱着他的被子。抱得很紧。
她身边围着魂。散的。聚的。一个。两个。三个。很多。围着她。挤着她。看着她。因为她心神不稳。
他站在门口。他看它们。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冰底下是火。
“滚。”
他开口。声音很低。
“滚出去。”
它们退了半步。
“不准靠近她。”
它们又退了半步。
“滚。”
它们退了。散了。走了。从东厢门口退到天井。从灶房窗边退到院外。从井边退到路上。走了。
他跑过去。他蹲在床边。他伸手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吓人。他看她。她嘴唇干裂。她在说胡话。
“阿玄……你别走……”
“我不走。”
“你别走……我怕……”
“我在。”
“你别走……”
她一遍一遍地说。他一遍一遍地应。他把她抱起来。她在他怀里。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阿玄……我冷……”
“我在。”
“你别走……”
“我不走。”
他抱着她。他低头看她。他看她的脸。他看她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