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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灵思泉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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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人分别坐在长桌的两端,看着自己拿来的书籍。
日光从鱼鳞窗纸里筛进来,落在他们所在的那张杉木桌上,铺成一片温吞吞的黄。桌面上坑坑洼洼的旧痕,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老人的脸,纹路里都是鱼舟现在写不出的故事。
她坐在桌子这头,他坐在那头。
中间隔了七八本书,两方砚台,一盏凉透的茶,和一整张桌子的旧木纹。
她低着头,翻着手中的《诗经》,纸页泛黄,翻的时候小心翼翼,鱼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拿了本耳熟能详的书,她想去换一本,又担心惊扰到他。
旁边那人也在翻书,却是极轻极慢的,一页翻过去,要停上好一会儿,抄写得极其耐心。
她偶尔抬眼偷看他,那人垂着杏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排影,鼻梁挺秀,唇角天生微翘,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像给一幅工笔画薄薄上了一层淡彩。
鱼舟记得他不能见强光,这书馆很贴心地将各种事情考虑到,滤纸用的都是极好的。
她又盯着自己手里的《诗经》,半天没翻一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进脑子。倒是对面那人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比手中的诗更能让她清楚辨析。
他忽的抬起头来,隔着一整张桌子,隔着七八本书、两方砚台、一盏凉茶,他的目光就那样不偏不倚地落了过来。
鱼舟来不及躲,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什么也没说,又垂下眼去,继续翻他的书。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赶紧低头,把脸埋进《诗经》里。纸页上那行“所谓伊人”,被她的鼻息吹得微微颤动。
他那边又翻了一页,哗啦一声,轻得像一声笑。
鱼舟将诗经放回原处,落荒而逃。
“大小姐的脸怎么红了,是有些中暑气了吗。”福禄看着从书馆中出来的鱼舟,生怕她又生了病症,福禄可听说了府判大人到达江都城这么晚,就是为了照顾路上生病的大小姐。
“无事。”鱼舟坐上马车,福禄在一旁拿着蒲扇给她扇着风。
“前面有家凉茶,大小姐可要前去歇歇。”
鱼舟现在的确需要冷静一下。
长街拐角那间茶铺子,门脸窄窄的,只摆得下三张方桌。
桌是旧榆木的,桌面被茶碗底磨出一圈一圈的白印子,像是谁拿粉笔在桌上画了许多同心圆。
鱼舟就着水渍在桌面写写画画,没一会就写出了三个字,反应过来自己写了什么的时候,又急忙用手将水划拉开。
鱼舟感觉自己真的是要陷进去了,简直莫名其妙。
她们拣了靠里那张桌子坐下,背对着墙,面朝着街。
等着掌柜从灶间提出一壶凉茶来,用的还是粗陶壶,壶身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应该是刚从井里湃过的。
倒进碗里,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像那人的瞳色一般透亮,底下沉着两片没滤净的菊花瓣。
鱼舟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胸口,暑气便退了大半。茶是苦的,苦里又透出一丝甘草的回甘,这细腻的口感对鱼舟来说刚刚好。
“小郎,你们这的香茗怎么卖。”鱼舟觉得这样的茶那人应该会很喜欢,等下次遇见,她会亲手将茶交给他。
缓了缓暑气,日头已经落了大半,鱼舟带着福禄漫步走回宅子。
前头忽然吵起来了,是个卖梨的小贩和一个长得壮硕的男人。
小贩约莫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车黄梨码得齐齐整整,上头还带着水珠。
那男人穿一件灰黑的夏布衫子,堵在摊前,“你这梨是酸的!昨儿个买回去,我儿子咬了一口就给吐了,牙都给酸倒了!你说,怎么赔?”
小贩脸涨得通红,搓着双手,声音低低地辩解,“兄弟,我这梨是今早新摘的,不酸啊,您是不是放的时间久了,给搁坏了?”
“放屁!”男人的唾沫星子溅出去老远,“我买回去就搁桌上,连半个时辰都没有过去就给吃了!你这小本买卖坑人是不是?今儿不赔钱,信不信我把你这摊子都给掀了!”
说着真伸手去推那车梨,小贩急了,一把护住车把,两个人便撕扯起来。
那瘦弱小贩怎么可能是男人的对手,梨咕噜噜滚了一地不说,那黄澄澄的色彩在青石板上乱转。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劝的,也有看热闹的,更有趁机弯腰捡梨揣进袖子里的。
小贩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面护车一面喊,“别捡了!别捡了!那都是我的本钱啊。”
鱼舟她们正站在人圈里头,日头照得她眼睛又开始发胀,她眯了眯眼,也不往前挤,也不大声喊。
她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只滚到脚边的梨,拿袖子擦了擦,端详了一眼,然后开口,声音虽不尖锐但也不低,正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见,“这梨是今早新摘的,柄还是青的,不酸。”
男人见她和福禄都只是弱质女流,回头气势不弱的瞪向她们:“你谁啊?你说不酸就不酸?”
鱼舟没恼,把梨递到男人面前:“你咬一口试试。若是酸的,我赔你双份。若是甜的,你就把地上的梨都买了,别难为摊主。”
围观的人见有热闹看,哄地笑开了来。
男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接过来咬了一口。梨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咂了咂嘴,半天憋出一句:“甜是甜,可他方才也推了我!”
“他推你,是他不对。”鱼舟转过头看那小贩,“那你也得给他赔个不是才行。”
小贩忙不迭地弯腰作揖。
男人嘟囔了几句,到底掏了钱,把地上的梨捡了半筐,扭着身子走了。
看热闹的散了,小贩蹲在地上数剩下的梨,数着数着抹了把眼睛,抬头想道谢,鱼舟两人早已走了。
街上发生的事情,都被酒楼上站在窗边的两人收入眼底。
“那小娘子年纪轻轻面对比她高出那么多的人丝毫不见畏惧,还能有理辩解,轻而易举平息一场混乱,还顾虑了那小贩的感受,当真是不容易。”
身旁的苏诏将窗户合上,“要事未办好,不敢轻易分心。”
“就是因为有要事,我们才要来这里仔细观察这酒楼可有何猫腻,若渊,我们一连几日都风平浪静,今日好不容易有点乐趣,可别辜负这大好时光。”
说话的男人将手中扇子一合,敲了敲苏诏的心口,调笑道。
“圣上让我等查交州贪腐案,还是不要将心思放在别的地方为好。”苏诏面无表情,公事公办道。
“不解风情。”看着苏诏走远的身影,认命的跟上,这次京中派来的锦衣卫可真是个狠人。
随意一瞥,突的看到苏诏腰间晃动带有“锦”字的铜牌,前两日还说不小心掉了,这是将东西又找了回来,徐怀年摇头笑了笑。
鱼舟两人走出一段路,福禄才松出一口气,“大小姐,下次可千万别掺和进这种事,若我们不小心被人当场给打了,可就得不偿失。”想到鱼舟辩解时平和的姿态,福禄又补充两句,“大小姐面对那样雄壮的男人,脸上不带丝毫惧怕,奴婢是真心佩服大小姐。而且大小姐怎么就知道那梨子必然是甜的呢,万一不小心摸到了酸的,那男人岂不是更要得寸进尺了。”
鱼舟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为自己辩解着,“放心,你家大小姐心中有数,就算那人恼羞成怒想要打我们,那不还有衙役吗,咱们直接告到官府,我就不相信这江都城还没有王法了。”
她可是挑剔的很,除了甜梨,其他口感的梨子都入不了口,久而久之,就能看出来大概长什么样的梨是甜的。
“是是是,大小姐说的最在理了。”福禄在一旁狠狠赞同。
夜半,满城都静下来。
鱼舟睡了半宿,实在睡不着,坐在妆台前,打开木窗,只借着那一点月光,看向窗外景色。
月亮不算圆,缺了一小角,挂在树梢上,清清冷冷的。窗纸泛着灰白的光,把树影映在上头,枝枝杈杈的,像谁拿墨笔随手画上去的。
风一吹,影子便晃,晃得满屋子都是破碎的黑。
她散了发,没梳,任它们披在肩上,垂到腰际。牛角梳搁在妆台上,旁边是那面黄铜镜。
鱼舟没敢在黑夜中看向铜镜,只侧过脸,看着窗外树底下那架秋千,麻绳在风里轻轻磨着树枝,吱呀,吱呀,像有人坐在秋千上叹气。
这个想法就有些自己吓自己了,鱼舟不敢深想。
窗外巷子里远远传来一声更鼓,笃,笃,笃。
三更了啊。
鱼舟还是伸手把镜架上的铜镜转了个方向,镜面朝墙,扣着。她坐在暗处,只剩一双眼在夜色里微微泛着水色。
夜深人静,那抹青衫的身影在脑中变幻着,鱼舟走到书案旁,动手将案上的烛台点燃,拿出纸笔,第一笔落下去,便再没停过。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桑叶般,一刻不停。
一行写满,又起一行,行行之间疏密有致,竖成行横成列,不必拿尺子比,偏就齐整得像刻上去的。
说来好笑,鱼舟前世都没能练出这一手好字,偏偏在来到这个世界,为了写话本这个飘忽的梦想,硬生生将自己的字练了出来,是以她一眼看出那人的字迹亦是极好,忍不住将那些纸张默默收藏起来。
鱼舟的墨色由浓渐淡,写到枯处,她也不急,笔在砚里一转,蘸饱了再续,枯润相间,反倒生出一种天然的节奏。
越写越快,起先还是一笔一划的楷书,渐渐带了行意,字与字之间牵出细细的丝,气脉贯通,行云流水。
到后来,那笔简直是在纸上跳舞,整张纸上,墨迹未干处泛着潮润的亮,干了的地方沉下去,成了哑光的黑,深深浅浅,像一幅刚画完的水墨。
鱼舟写得忘了时辰,烛芯爆了一下,火光猛地一窜,这些都引起不了她的注意,她连眼皮都没抬。
风从窗外飘然而至,不小心掀动了纸角,她拿出左手按住,右手照旧往下写,一刻都不停歇。
满屋子就只听得见笔走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天色微亮,鱼舟才收了最后一笔,将笔搁在一旁。那笔在笔架上颤了两颤,才安静下来。
鱼舟低头看那满纸墨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末了,她才满意地将唇角弯起来,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纸上墨迹还潮着,风一吹,满屋子都是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