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长相思的心 ...
-
长相思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他飞快的从木桶里起身,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颤抖着推开门。
门外已经没有人了,虞戎好像出去了。
长相思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是凭着本能把水倒掉,然后回了房间,微微喘息着上了床。
今天的日记他可没有心情再写了,满脑子都是刚才虞戎忽然出现的画面。
他把眼睛闭上,身体整个缩进被子里。
赶紧……睡吧。
可被人看见了谁还能睡着?他越是想忘记就越是忘不掉,越是想睡着就越是睡不着,屋外寒风阵阵,暴雪敲打着窗棂,虞戎是出去了吗?这么冷的天他会去哪里?
思索半天,长相思终究是放心不下,围了围巾和棉袄,撑伞离开了虞家。
屋外,雪更大了,世界一片白茫茫的,哪里都找不到虞戎,长相思急得差点哭出来,可是一流泪的话,眼泪就被冻在脸上的,思及此处,他就不敢哭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踏上雪地,在白茫茫的世界里找着虞戎,不知怎么,他忽然就想起从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说世界很大的,要找一个人很难很难,如果那个人真的离开了,要到哪里找才能找到呢?
就在他被冻的瑟瑟发抖,要打道回府时,忽然在一片白色中看见一抹红色,那是有人就站在村口的檐下,呆呆望着远方。长相思连忙扑过去:“虞戎!”
被叫了名字的虞戎回过头,乍然一见长相思居然追了出来,顿时吓得魂都飞了:“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很冷的!”
长相思一下扑进他怀里,抬头紧张的看着他:“我还没问你呢,你出来又是为什么?”
虞戎伸手将那人完全抱进怀里,看着他冻的红红的鼻子,心里又酸又甜,用两只温暖的大手捧起长相思的脸:“我出来只想冷静一下,很快就回去了。”
长相思埋怨地瞪他一眼:“你给我吓坏了!大晚上的还出去,难道不知道外面很危险吗?要是你被坏人带走了怎么办!”
“啊?我吗?”虞戎郁闷地看看自己的身形,“这,好像也没有人能随便带我走吧?那除非我自愿跟着了。”
“你还顶嘴吗?”长相思的眼泪本来就忍了一路,现在见了虞戎就哗啦哗啦的全流下来了,看起来很是可怜,“等你真被人带走了就完了!本来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过年的,年还没过人就丢了,村长,虞娘还有虞泉他们怎么办?我……我怎么办?”
虞戎:“……”
男人愧疚地微微俯下身,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珠,见长相思哭的这么狠,他也瞬间心如刀绞:“我的错我的错,不该擅自出来叫你担心的。别哭了,你一哭我也要难受了。”
“就该你难受的!”长相思破涕为笑,钻进他怀里,“谁叫你老惹我生气?就得让你吃点苦头。”
虞戎笑道:“为了你我吃再多苦也没事啊,只要你不再哭了好不好?”
“嘿嘿,好。”长相思吸了吸鼻子,害羞地又从他怀里钻出来,“我们,我们赶紧回去吧,再晚点儿要让虞娘他们担心了。”
“嗯,但是……”虞戎指了指他带出来的小伞,“雪好像太大了,怎么撑呢?”
长相思看看伞,又看看外面纷飞飘散的雪,一下子也犯了难。
这时,虞戎想到个好主意,转身在长相思身前蹲下:“我背你吧,你撑着伞,我们一起回家。”
长相思一怔,一阵寒风又吹来,冻的他浑身一哆嗦,索性也不再磨叽,趴上了虞戎的后背。
虞戎站起来,给他掂了两下,长相思属实被吓了一跳,只好牢牢环住他的脖子,虞戎稳稳的背着他往虞家走。
他非常小心的给虞戎撑着伞,保证风雪不会落在他身上,靠近他的耳后,还能看见他的耳朵红红的,身上散着一点点酒气。
长相思就抱他抱得更紧了:“刚才……”
想起刚才的情景,他的脸上又有点发烫,“我没想到你会突然进来,我应该锁门的,对不起。”
虞戎抿了抿唇,将少年又背稳了一些:“是我才该说对不起的。我……不该不敲门就走进去。”
“没有没有,你是因为喝了酒才……没事的。”
两个人互相道歉,气氛反而更尴尬了。
长相思绞尽脑汁想找点话说,想了半天又放弃,只能抱他抱的更紧,不再说话了。
白雪载途,朔风凛例。
回到家,虞戎轻轻用脚尖踢了一下门,门被踢开,他轻晃了一下背上的人:“长相思?到家了。”
背上已经完全没了反应,少年已经伏在他背上睡着了,伞还牢牢攥在手里。
虞戎小心的放轻动作,将人背进了房间,把伞从他手中抽出来,慢慢脱去他的棉袄和鞋子,再平放进被窝里。
少年把头一歪,翻个身睡着了。
虞戎这才松了口气,将门和伞都整理好,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长夜漫漫,半盏天明。
正月初一。
初二。
初三。
这三天,村里非常热闹,七个村的知青组织了新年晚会,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拉手风琴的拉手风琴,他们虽然这一年过年没有回家,没有和家人团聚,但他们心中的喜乐却一点没有减少。
村民们和他们一起过了年,爱与责任都将每个人的心紧紧相连了。
人群之中,知青们唱着来自远方的曲子,长相思还用口琴吹了一首歌,知青之外,云县七个村的村民都聚在一起,为他们欢呼鼓掌,众人都异常欢喜,互相祝贺着新年来到。
虞戎也在云县多呆了几天。
初九,他背上行囊,和许多同样这个时间走的人一同离开了,坐上火车,望着站台上的父母亲人,虞戎心里很不是滋味,长相思也在人群中望着他,望了很久,火车发动了。
……
春天到了,学校重新开学。
长相思和安至阅照常回了学校,给孩子们讲课,这样的生活就和从前一样,两人又住回了学校宿舍,每天做饭有人送菜来,长相思主动承担起了做饭的责任,他跟着虞戎学了很多菜,学得老好了。
他也经常走第七村的路,第七村的每条路他都和虞戎一同走过,走着走着就能想起他来,那时长相思就会放慢脚步,想象虞戎还在身边似的。
他越来越思念虞戎了,虞家的每个人都思念着他,但长相思的思念和那种亲情的思念并不一样,虞泉只要想着虞戎什么时候会回来,心情就会变得雀跃,而长相思只要一想到虞戎,心里就会痛,眼泪就会不受控制落下来。
这种情感实在难熬,长相思真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被爱情给折磨死。
大概是爱了,也只能是爱了。
于是他给虞戎写信,一开始还不敢写太直白的想念,怕虞戎看不懂字,找别人念的话,就会暴露出些什么,就写了短短几句话,写学校的事,云县的事,和他的家人,别的也不敢多写。
送了两个月,大概是有四封信寄出去了,一直也没收到回信,这叫长相思心情更加煎熬,他太想虞戎了,想得都要怨他了。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四月,一个放了学的傍晚,他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了一张信封。
信封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的,云县云村小学,长相思收。
拆开信封,里面依旧是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大意是,虞戎在陌城买了一本字典,他在陌城努力学字,他收到了长相思寄的信,但是那时他还不会写信,也不再想叫别人代笔写信,只好在大概学了一些字后,才敢给长相思寄出一封信。
虞戎说,叫他不要太挂念了,到过年的时候他就再回来,他在陌城也好想云县,好想……
反正就是很想了。
陌城与云县总是互相通信,虞戎学的很快,每次新寄来的信都能看出字写的越来越漂亮,长相思收下的信纸也越来越多,虞戎总写在陌城发生的事,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都要写上去。
长相思也会回信,他回的也很多,毕竟两地相距甚远,送信收信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一来一回一个月就过去了,如果不写长的话,就难以表达心中的思念了。
长相思曾经在父母亲那里听过,等待是一件美好的事,等待思念传达的时候,等待信件送到的时候,那心情是期待又美妙的,可是长相思不这么觉得,看不到虞戎信件的日子里是那样折磨,他一点也不喜欢等待,可是他又只能等待。
过了盛夏,过了秋收,又到了隆冬。
第一年过年时,虞戎很早就回来了,依旧只在云县待十天,长相思去接他,回村的路上,他又一次扑进虞戎的怀里落了泪。
可能是念吧,可能是怨吧,也许还有更深的,还未浮出水面。
第一年的十天里,虞戎几乎把长相思宠坏了,他给家人和长相思带了许多东西回来,而且行为上也比去年更主动,也更沉默,他们还是不说,不确定,他们之间还是隔着朦胧似雾的东西,其实他们早就看见了,可是因为种种原因而不得捅破。
又是一年春天,虞戎又离开了。
过了春天,过了夏天,过了秋天,又是一年冬天。
第二年的十天里,虞戎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似乎是晋升了,赚了很多钱。
他给家人和长相思带回来的东西更多,这一年,虞家的房子在筹备新盖了。
虞戎和长相思也更亲近了,过去的一年里他们还是有空就写信,信件里写不下的,就由新年见面时一股脑的全说出来,他们沿着小河岸边散步,在山上看风雪飘摇,然后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说更多更多话。
长相思还是见了他就哭,哪怕与虞戎相见这件事是喜悦的,他流出的依旧是苦涩的眼泪。
爱,这种事还是太惊世骇俗,所以第二年,他们仍然没有说破。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第三年,也就是一九七七年的冬天。
这年冬天太冷了,云县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也是最久的一场雪,说好赶在除夕前回家来的虞戎还是迟到了。
因为大雪封山,火车开不进云县,本来在云县火车站等待的人们也都心灰意冷回去了,虞村长,虞娘和虞泉先行回了家,长相思就留在了火车站。
火车的轰鸣声终于在耳边响起,长相思的眼泪也决堤般涌出。
虞戎带着行李飞快地下了火车,在找到长相思后,两人都紧紧抱住了对方。这一年,长相思终于下定了决心,哪怕明知道越爱就要越痛,他也认了。
巧的是,虞戎也是这样想的。
除夕夜大家相聚一堂,到了深夜,老人和孩子实在受不住就回去睡觉了,独留两人坐在炉边守夜,柴火声噼啪作响,两人的心跳也交缠在了一起。
窗外雪越下越大,架势铺天盖地的,六村和五村那边的鞭炮声不绝于耳,烟花映亮了大半个天空,与雪相融了。
就在屋内沉默的时候,虞戎缓缓向长相思靠近,并且轻声唤了一下他的名字。
他就轻轻将脑袋搁在虞戎的肩膀上,听他缓缓说道:“长相思,我这三年每每想起一个人,就总是悲伤。我在城里听那些谈了恋爱的孩子们说,喜欢和爱有多幸福有多甜蜜,我就想到你曾经也和我说,幸福就是想要长命百岁的活着,可是为什么我没这样觉得呢?我觉得喜欢和爱都是很折磨,很煎熬的东西,我也没想过要长命百岁,要是能和你在一起,就算世界只剩下一天也没关系啊。
“要是身边没有你,长命百岁又算什么呢?那我情愿连多活一天也不愿意了。”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说,“长相思,我……我很爱你,好像……再也放不下你了。”
长相思闭了闭眼,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落到了虞戎的肩头。
他抬起头,微微探过身,两人越靠越近,唇瓣终于微微相触,又很快分别。
虞戎伸出那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捧起长相思的脸颊与后颈,随后向他俯下身去……
一吻方毕,长相思笑了,此时的心不再苦涩了,铺天的甜蜜涌上了心头,他唤道:“阿戎,阿戎,我也好爱你,你不知道我这三年每天有多想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就算过不了几天我们就要分离,我也愿意把所有都交给你,因为……长相思也好爱你。”
他伸手紧紧抱住虞戎,把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胸膛里。
虞戎也落下泪来,他深深吻着怀里的人,轻声道:“往后无论怎样,除了你,我都不会再有别人,这一生或长或短,虞戎都只有一个长相思了……”
新年过后,亲人纷纷在火车站分别,送走虞戎,长相思还在远处望了许久。
长相思,长相思。
他想到在家乡时候的事,父亲和母亲教他那首诗的下半阙,说是:
……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一九七七年冬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了全国。
新年之后,他依旧给虞戎写信,道是他总是能回想起过去,想起下乡的日子,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日子,帮助村民秋收的日子,还有云县冬天飘着雪,他在村口第一次见到虞戎时的日子。
又写:
国家恢复高考了,我要去考大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依旧很想你。
半个月后他收到一封长长的信,虞戎的信写了三四面纸,他打心里认为自己一开始只想写几句话的,可是下笔的时候就越写越多了,就是想少写点儿也无济于事。
他说,
你当然应该去考,你有文化,你应该去读大学,而不是困在云县。
我不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也不怕等,我不会只等着,我有机会就去看你。
云县或是北京,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是长住云县,我就回云县开饭店,你要是回北京,我也会跟过去的。
我爱你,我陪你。
一九七八年秋天。
各位考生的考试成绩都公布了出来,长相思在参加考试的那批人里名列前茅,录取通知书也一路寄到了云县。
他和安至阅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就在北京,离陌城近了许多,坐上火车一天就能到。
他和虞戎越来越近了。
秋收之后,云县七个村的知青被审批了返乡,长相思和安至阅也就此踏上了重返家乡的路程。
云县更上面的地方派下来了许多支教教师,这些天长相思和安至阅给学校交接工作,意外从来支教的教师那里听说了发展云县的消息,这里的路将被修直,要有人来,要有人去,这地方要变得更好,更强,总有一天的。
他要坐上回北京的火车,要离开云县了,但是他会再回来的,因为虞泉还在,虞戎还在,那是令他牵绊一生的土地,在往后的日子里,他总要回来看看。
长相思和学校的同学们道了别,在出发的时候,大家都坐上往县城的车送他。
火车站里,长相思和几位知青一同进了站,火车汽笛的声音一点点拉长,窗外的亲人朋友们告别的告别,哭泣的哭泣,这场景与他第一年下乡时一模一样。
只是恍如昨日,昨日又在今日。
列车员示意站台的大家往后退,火车哐哧哐哧的启动,慢慢的慢慢的,一切景色在眼前退去了。
长相思望着窗外,目光在送别的人群中游移不定,最终停留在一个向站台奔袭而来的身影上。
“虞戎!!”
远处站台尽头,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人正奔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最终火车离开,他被迫停下,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长相思顿时瞪大了眼睛,喜悦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从眼眶流出来。
站台上,虞戎直起身来,冲他挥了挥手,似乎喊了一句什么,但火车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呼喊被火车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
天光渐起,无数的人们站在那里,逆着晨光,他们向火车挥着手,他们大声喊着:
“再见——”
“再见——”
全文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