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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何为战争,何为人性? ...


  •   回到地窖时,里面的气氛有些异样。

      佩妮正跪在那个德国少年兵的草堆旁,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地窖里的荷兰平民都缩在远远的角落,眼神复杂地看着这边。

      裴秋快步走过去。

      少年兵躺在稻草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嗓子里发出一阵阵破风箱般的拉扯声。腹部的重伤和高烧已经彻底摧垮了他的生机,他的眼球在眼皮下剧烈转动,嘴唇开合着,含混不清地吐出断断续续的德语单词。

      佩妮抬起头:“秋……他不行了。刚刚突然开始大口吐血,我甚至连干净的压舌板都找不到。”

      裴秋蹲下身,跪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她伸出手,握住少年兵那只布满泥垢和冷汗的手。

      少年兵似乎在冰冷中抓到了一丝温度,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扣住了裴秋的指关节。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绿色眼眸里漫开了一层灰蒙蒙的死气,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他没有看天花板,而是费力地转动视线,定定地落在了裴秋脸上。在这个充斥着霉味与硝烟的异国地窖里,他似乎把身旁这个温和握住他的东方女人,当成了生命末尾唯一的依靠。

      眼泪顺着他满是污迹的脸颊滚落下来,混着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

      “Mutter... ich will nach Hause...(妈妈……我想回家……)”

      他死死扣住裴秋的手指,身体因为痛苦和害怕而蜷缩起来:“Ich wollte niemanden töten... es ist so kalt hier... Mama... lass mich nicht hier...(我不想杀人……这里太冷了……妈妈……别把我留在这儿……)”

      李高特端着冲锋枪站在几步开外。

      作为一个在纽约布鲁克林长大的犹太人,他听得懂每一句德语。他原本以为自己面对任何一个穿着那身制服的敌人都会恨之入骨,但当这声绝望的呼唤在地窖里散开时,李高特却愣在了原地。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血污里的身影,抓着枪带的手指无意识地卸了力道。

      在这个瞬间,没有第三帝国的宏大宣传,也没有阵营的厮杀。躺在烂泥里的,只是一个十几岁就被推上战场、连开枪都不敢的倒霉孩子,在生命最后的几分钟里,哭着找他的母亲。

      裴秋没有松开手。她反握住少年兵冰冷的手掌,微微俯下身,用温和的德语轻声在他耳边说:

      “Ich weiß... du bist ein guter Junge.(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的声音很低,在隐约的炮火震颤中显得格外平静:“Gleich bist du zu Hause... schlaf jetzt... es tut gleich nicht mehr weh.(你马上就到家了……睡吧……马上就不会疼了。)”

      少年兵眼里的惊恐似乎被熟悉而温柔的母语安抚了下去。他急促的喘息逐渐平缓,紧绷的身躯一点点松弛,那只死死扣住裴秋手腕的手指,也慢慢失了力气,无力地滑落在泥地上。

      地窖里只剩下远处炮声传来的沉闷震动。

      裴秋跪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双彻底失去光彩的绿色眼睛。她伸出手,替他合上了眼睑。

      李高特看着裴秋,眼神里的阴鸷并未因为一个少年的死而消融,反而因那声“妈妈”而激起一股更深沉的烦躁。

      地窖里的空气实在太过沉闷压抑。裴秋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水桶边用冷水随便冲洗了一下手上的血污,随后走上台阶,推开虚掩的木门去外面透气。

      李高特也跟着走了出来。

      外面的细雨还在下。废墟间的冷风夹杂着呛人的硝烟味,但至少比地窖里干净得多。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沉闷炮声。

      “你到底图什么,裴?”

      李高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别告诉我你在德国待了六年,却连那些犹太人是怎么遭殃的都没看见。你怎么能毫无芥蒂地给这些杂种合眼?”

      裴秋看着他。

      李高特眼里的质问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在布鲁克林长大的犹太士兵习惯了用这种不留余地的方式确认立场。在这个随时有人丧命的战场上,非黑即白的划分往往是他们维持神智最省力的办法。一旦有人试图在这条线中间寻找灰色地带,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危险的冒犯。

      “在柏林的时候,我住的那条街上有个叫阿尔弗雷德的裁缝,是个犹太人。”

      裴秋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直接说起了旧事:

      “我刚去德国时衣服总是不合身,都是他替我改的,每次还会分我几块饼干。后来冲锋队砸了他的铺子,缝纫机从楼上扔下来砸烂。三天后盖世太保当街把他带走,他连大衣都没能带上一件,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李高特,我从来没觉得纳粹的恶行有一丁点值得原谅的地方。”

      李高特看着她:“那你刚才在干什么?你在超度一个战犯!”

      “那个孩子刚才什么样,你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裴秋打断了他:

      “他连枪都不敢开,两个月前还在学校念书,是一张征召令把他塞进军装里的。在那种全民发疯的社会里,普通人除了被推着走、想方设法苟活下来,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他不是柏林那些发号施令的狂热分子,也不是当年动手砸铺子的暴徒。”

      李高特没接话,只是盯着她。

      这时,两个荷兰民兵从地窖里走上来。他们抬着那具已经变硬的少年尸体穿过院子,扔在靠墙的泥坑边,拿了块破油布草草盖住,随后立刻转身缩回了防空洞。

      雨水落在油布上,发出单调的响动。

      李高特把目光从那具尸体上收回来,停顿了片刻,才冷着脸开了口:

      “我家在波兰有十几个亲戚,几年前信就彻底断了。谁知道他们在哪儿挨打受冻?你这种在后方待着的人懂什么。穿这身皮的德国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不打算多聊自己的家事,更不想从任何人脸上看到同情,那只会让他浑身不痛快。他只是觉得裴秋根本不明白仇恨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体面话说起来容易,因为刀子没扎在她身上。

      裴秋听着他的话,决定不再藏着。

      “我出生在天津。”裴秋说,“1935年北方局势恶化,父母送我去了德国的舅舅家,他们没多久就回了我母亲的老家镇江。1937年底镇江失守。我们在柏林收不到国内的消息,全靠舅舅找领事馆和归国的外交官打听,才知道日本人进了城就开始放火屠杀,全城的房子都烧光了。我父母和祖父母被杀了。我的哥哥在江防线上断后牺牲,连遗体都没找回来。”

      李高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在这场仗里,谁身上没带点血债,但像这样连一封家信的盼头都被彻底掐死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

      “如果把愤怒发泄在俘虏身上能让死人活过来,我绝不会拦你。”裴秋看着他,“可你在纽约还有家人,他们等着你活着回去。这场仗早晚会打完,如果到时候你心里只剩下杀人的戾气,就算活着回到布鲁克林,你也变不成原来的那个儿子和哥哥了。”

      李高特没有立刻反驳。

      他当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做法,德国人手里的枪口对准他的时候可不会讲道理,他手里的汤姆逊也绝不会留情。但他没再用那种看异类的眼神去打量裴秋,在这片异国他乡的烂泥地里,谁也没有资格去指责一个同样失去了至亲的人。

      李高特从兜里掏出一根有些受潮的烟卷塞进嘴里,然后正了正肩上的枪带,看了一眼街角。

      “在这里站着容易挨炸,回去吧。要是德国人再来一轮炮击,我可不想在泥水里捞你。”

      裴秋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跟着他踩过烂泥往回走。两人并肩穿过残破的街面,脚步声在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午两点过半,南方的平原上终于传来了排山倒海般的炮击声。

      英国第30军的近卫装甲师终于赶到了。谢尔曼坦克的履带碾碎了阻隔两地的最后几道防线,漫天的柴油废气伴随着盟军的呼喊声涌进了维格海尔。

      地窖的门被彻底推开,白昼的光线照了进来。

      营部的传令兵在外面大喊:“全团登车!通往于登的公路打通了!立刻出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何为战争,何为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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