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兄弟连bg】往日1944》柚子君不是菌

28、第二十八章 双城之战

　　九月二十三日，维格海尔。

　　凌晨四点左右，外围密集的炮火稍稍稀疏了一些。但没人会把这误认为战事的平息，身处前线的人都清楚，这种间隙不过是德军在调整炮兵阵地，为下一次步坦协同的猛烈反扑做准备。

　　地窖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作呕。

　　那个昨天被俘的德国少年兵瘫靠在砖墙边。侧腹的重伤让他大半个身子都陷在血污里，腰间缠裹的厚重纱布早已被浸成了黑褐色。他烧得很厉害，虚弱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干裂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在冷热交替中无意识地痉挛打颤。

　　昨夜借着昏暗的马灯给他清创止血时，裴秋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尤其是那一头被泥水打湿的软发下，那双因为惊恐和剧痛而睁大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少见的绿色眼睛。

　　而在巴伐利亚那片终年被冷杉覆盖的山谷里，在那间窗明几净的庄园书房里，她也曾见过一双同样颜色的眼睛。只是记忆里的那双眼睛要深邃得多，沉静得像落满松针的深潭，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望着她。

　　那时候日子过得很慢，连山风吹过林梢的声音都是轻快的，那双眼睛的主人还未曾穿上国防军的装甲兵制服。彼时的他们坐在落满阳光的桌前，认真地谈论着那些还没来得及写完的稿纸，构想着许多以为理所当然会实现的以后。

　　没人预料到几年后的世界会变成这样。

　　在这个满身污泥的半大孩子脸上看到相近瞳色的裴秋，稍稍走了一下神。她收回目光，将腿上那本卷了边的账册翻过一页，就着昏暗的马灯，继续核对那一栏栏受损的医疗物资。

　　佩妮坐在地窖靠里的木箱上，低着头，手指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那是离开英国前，杜克曼在奥尔德本时亲手给她戴上的订婚戒。当时谁都以为这趟横跨海峡的行动只是为了给战争收个尾，甚至有人打赌圣诞节前就能在柏林喝啤酒。但现在，杜克曼跟着先遣队被困在了北面的于登，生死未卜。

　　“公路被掐断整整一天了。”佩妮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德国人的装甲师真从维格海尔压过去，于登连条像样的防线都拉不起来。”

　　“蔡斯中校带了三辆英国谢尔曼过去，温特斯也在那儿。他们不会让队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包围的，这些军官比任何人都在意手底下那些士兵的命。”

　　“可他们只有一百多个人。”佩妮抬起头，眼眶发红，“一百多个人，秋，连一个满编连都凑不齐。杜克曼要是出了事……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的名牌。”

　　裴秋伸手握住佩妮冰冷发抖的手背，看着她手上的戒指：“他们会守住的。”

　　正说着，地窖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股带着寒意的潮气涌了进来。

　　李高特端着汤姆逊冲锋枪走下台阶。他的目光在地窖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秋身上。

　　“营部让你带上所有整理好的口供，去一趟教堂后面的指挥所。”李高特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辛克上校要亲自过目。”

　　裴秋把桌上的文件收拢进帆布包里，站起身：“外面的伤亡怎么样？”

　　“不好。D连丢了两个机枪阵地，英国人的反坦克炮被德国人的88毫米炮直接掀翻了。到处都是死人。”

　　李高特转过头，视线扫过墙角那个意识模糊的德国少年兵。

　　“看来你的善心没能让他好过多少，他熬不过今晚的。”

　　裴秋没有接话，背好帆布包，安抚性地按了按佩妮的肩膀，随后跟着李高特走出了地窖。

　　外面的街景破败不堪。砖瓦碎屑铺满了原本规整的街道，路旁的几排水泥房被高爆炸弹削去了半边，露出空洞焦黑的内膛。远处的农田方向不时响起清脆的冷枪声。

　　两人贴着残存的断壁快步行进。李高特嘴上虽然尖酸刻薄，但每当他们穿过一个开阔的街口时，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用余光确认身后的裴秋是否安全跟上。

　　教堂后面的临时指挥所设在一栋相对完好的邮局地下室。

　　里面烟雾缭绕。辛克上校站在长桌前，嘴里叼着雪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几个作战参谋围在旁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上校，裴小姐带到了。”李高特在门口立正汇报。

　　辛克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这个亚洲女人身上。

　　事实上，在犹他海滩驻扎的那会儿，辛克第一次在尼克森的营部名单上看到这个中国女人时，曾经把尼克森叫到指挥帐篷里狠狠臭骂了一顿。他怒吼着问尼克森是不是脑子被威士忌泡烂了，竟然想在神圣的空降团里塞一个亚洲女人，甚至当场怀疑尼克森是以公谋私，想在前线养一个供自己消遣的战地情妇。

　　当时尼克森把那几份详尽的背调材料摔在辛克桌上。他极力证明这个精通英、德、法三语的女人有着绝对干净的底子，担保她在情报分析上的价值。如果不是尼克森的坚持，裴秋根本不可能跟着506团一路走到荷兰。

　　而现在，尼克森被困在于登，手头的情报陷入停滞，辛克才不得不把她叫到面前来。在经历了数日血战后，辛克对她的态度多少褪去了最初的偏见。

　　辛克拿下雪茄，指了指桌上几份浸了机油的德文文件：“看一眼这个。昨天傍晚在运河边截获的，三十军的联络官看不懂这帮德国佬的手写缩写。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维格海尔周围压了多少装甲力量。”

　　裴秋走上前，放下帆布包，拿起那几页信纸。

　　她的视线飞快地掠过那些潦草的德文哥特体。在柏林读中学和大学预科的那几年，她处理过类似的公文体例。

　　“这是第107装甲旅第2营的物资调拨单副本。他们提到了‘豹式’坦克七辆，以及三个连的装甲掷弹兵配属。信末特别标注，这支部队的燃料补给维持不了太久。如果他们今天拿不下维格海尔的交叉路口，装甲群就必须向后收缩，否则就会因为断油成为活靶子。”

　　辛克停下手里的雪茄，目光在地图上维格海尔的红线上停滞了几秒。

　　“你确定？”

　　“文件末尾有盖印的军需官附注，用的是缩写‘B-Stoff Mgl’，意思是指配额不足。”裴秋将文件放回桌上，平静地补充道，“德国人在赌一次速决战。”

　　指挥所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参谋迅速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重新标注了德军的补给线。

　　辛克若有所思地盯着地图上代表于登的那个圆圈说道：“温特斯那边只有一百三十个人和三辆谢尔曼。德国人没去踏平于登，只能说明他们以为那儿驻扎着一个团。那小子大概又在虚张声势上动了脑筋。”

　　裴秋看着图纸上那个圆圈，难免想到被隔绝在北面的温特斯和杜克曼等人。但在这个被整编装甲旅碾压的前线上，几十万人的生死悬于一线，个人的安危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尼克森那家伙虽然整天抱着酒壶，但在挑人这件事上，他确实没看走眼。回你的岗位去吧，裴。于登那边没有坏消息，对□□来说那就是好消息。”

　　“好的，上校。”

　　走出邮局，外面的细雨渐渐变成了急促的雨丝。李高特跟在她身侧，两人顺着废墟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