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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花露 ...

  •   温贵妃决定好之后就让三望各忙各的去了,她静坐在殿内喝茶,凝着杯子里的茶针出神。
      要说能让温贵妃完全放心放到儿子身边去的人,昭宁宫上下也就四望而已,因为其他人虽在她宫里当差,但毕竟不是贴身侍女,她不完全了解她们的心性。
      四望就不同了,望秋的稳重不必多说;第二大的望玉是庭芳唯一的孩子,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胆子大,经常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心不坏,知道规矩,做事不会出格,这就很足够了;望月活泼、没心眼,总是吵吵闹闹蹦蹦跳跳的,让她总以为她才是四望里最小的那个,温贵妃不禁笑起来,多亏了望月,不然昭宁宫会冷清不少,如果最后儿子选了她,希望她能帮着驱驱他身上的寒气。
      最后一个是望珠,她比较特殊,望玉自小长在昭宁宫,望秋和望月最晚也是十岁出头便到她身边了,只有她是三年前半路出家来的。温贵妃抚摸着杯盖上温润的纹理,眉眼温柔,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望珠无疑是最让她心疼的一个孩子。
      她初遇望珠时她才十三岁,是被罚入掖庭的罪臣之女,被管家的姑姑指去负责养蚕。
      温贵妃记得很清楚,那是正德十二年,也是武成帝发动收复恒海之战的第一年。祖宗礼法,三月癸巳,天子南郊亲耕,皇后北郊亲蚕。虽然国家的府库仍然充足,但因为打仗,闲时为农民的府兵都离家出征了,还有大批农民被征为力夫为军队运送粮草,地里耕种的人少了一半,武成帝忧心影响来年收成,便嘱咐皇后要更加隆重地筹办三月的亲蚕礼。
      亲蚕礼一为祭祀蚕神祈求来年丰收,二为劝课农桑鼓励勤劳生产,往年是皇后亲临上京城北郊的亲蚕坛举行亲蚕仪式,京中五品以上的内外命妇参加。
      今时不同往日,刘皇后应武成帝的要求,将仪式安排更改为她在北郊主祭,四品以下的内外命妇参加,一品到三品的内外命妇则需要去到上京城周围的十八个京畿县主祭,君臣一体,为天下女子做出表率。
      之前没有这般办过,刘皇后担心出岔子,便召集起所有相关人员先在掖庭宫里模拟一场。因为不是正式的仪式,且刘皇后有心让宗室里的小辈也经受一下熏陶,便特意下令让命妇们将家中的女孩也带来观礼。
      皇后未至,仪式尚未开始,各家命妇、贵女都在亭下或廊下聊天,声音轻柔,一片和气。温贵妃不喜人多,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小亭里等候,周围安静极了,她闭目养神,可没等心神安下来,一道趾高气昂的声音就刺入她的耳中——
      “妹妹怎么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阴阳怪气,可谓来者不善。
      随即有一道稍显稚嫩但气度沉稳的声音响起:“罪女之身当不得贵人一句‘妹妹’”,接着正儿八经回答她的话:“家父犯下滔天大罪,本该诛三族,仰赖陛下圣明,仅罚家眷入掖庭为奴”,家道中落本是伤心事,但这小女子姿态端正大方,言语平铺直叙,让人觉得她并不伤怀,或早已看开,反倒让刁难她的那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但事情还没完,她接着道:“奴婢听贵女的意思是在惊诧奴婢现在的处境,莫非贵女是在怀疑陛下的裁决吗?”,语气中的沉稳没了,全是无辜,仿佛真的在好奇。
      “你!”贵女骑虎难下,张着口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好甩袖走了。
      虽然是有罪之身,虽然一朝为奴,虽然年纪小,但懂得保护自己,爱惜自己,没有因为地位之差便甘愿被人作践,言辞亦不卑不亢,温贵妃霎时来了兴趣,她叫望秋去把人带过来。
      不久后望秋去而复返,她让开身子将身后的小宫娥露出来。
      头发乌黑,玉颈修长,唇红齿白,因为疑惑和不安,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煽动的睫羽像蝴蝶翅膀,美人初长成。
      大概漂亮又可怜的小家伙格外让人心软,温贵妃当下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望珠没有见过温贵妃,但她懂规矩,看她的礼服和头冠,猜想她是正二品贵妃,她小声说:“我叫望珠。”
      望珠,望珠,温贵妃笑了,心里感叹可能她们之间确实有缘。这时有人从亭外来传话,皇后到了,于是温贵妃从她身侧走过,声音和香气一同远去:“望珠,以后你就到昭宁宫来当差吧。”
      “娘娘?”声音中断了温贵妃的回忆。
      “嗯?”
      望秋笑道:“茶水凉了,奴婢帮您换一盏吧?”,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
      温贵妃低头,才发现自己回忆得太入迷,茶凉掉了都没发觉,还端起来准备喝。
      她把杯子递给望秋,接着回想望珠在她身边服侍的三年。
      心细如发、安分守己,样貌越发出众的同时还能内敛安静,是很让人放心的女子。
      温贵妃不知道儿子会选哪一个,但转念又想,昭宁宫的侍女那么多,随便他选哪一个,她能做的都做了,不管了!
      三望从正殿出来后心中各有所思,望玉在想要如何让卫王注意到自己,望珠则因为原本安稳的生活可能会遭遇变故,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望月在想为什么望玉和望珠都不说话。
      不说话那就她来说:“你们怎么了?”
      望玉看了望珠一眼,然后说:“娘娘说卫王殿下选通房侍女的时候我们也参加。”
      “对啊,怎么啦?”
      望玉:“你想被选上吗?”
      望月挠头:“我不知道,通房是干嘛的?这差事容易上手吗?”
      “你不知道还答应?”望珠突然出声,震惊于她的迷糊和大胆。
      望珠平时不爱说话,举手投足都十分娴静,情绪波动那么大可不常见,望月后知后觉自己好像闯祸了,她小小声问:“所以……通房是干嘛的?”
      望玉:“……”
      望珠:“……”
      在去山茶园的路上,望玉和望珠费尽周折地让望月明白了什么是通房,等到园子里的时候,三女的脸都红得不成样子。
      “……不知者无罪,这可不能怪我。”
      望玉连忙:“谁说要怪你了。不过说真的,你现在知道通房是干什么的了,你想被选上吗?选上了可就不用做侍女了!”她问的是望月,但眼神扫了一下望珠,要她也回答。
      望月:“我?我不知道,那么突然!”
      望玉看向望珠,她坐在石凳上,两手捧着脸立在石桌上,茫然问:“卫王殿下[NX7.1]是个什么样的人?”
      望月和望玉对视一眼,才想起来她们都见过并且侍奉过卫王,只有望珠,早晚服侍娘娘梳洗,白天泡在山茶园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连卫王的面都没见过呢。她俩也学她的姿势坐下来,想了一下后开始接龙似的你一句我一句,望玉先开口:
      “好看!”
      “高大!”
      “有点冷漠,但不是不讲理!”
      “很得陛下喜欢!”
      因为没有别人在,她们在不久的将来又有可能成为卫王的通房侍女,评判的出发点不再把卫王当做高高在上的皇子,而当做世间男子中的一个,用语就不禁大胆了些。
      虽然如此,末了望月还是哀叹:“殿下看起来好凶,比他走之前还凶,前几日侍奉午膳的时候我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还是呆在娘娘身边更自在。”
      望玉闻言笑了笑,然后甜滋滋地看向望珠。
      望珠好像察觉到了些什么,但那感觉只是心头略过的一抹黑影,模糊到抓不住,她没有纠结,慢慢说:“我不知道。选谁是殿下的事,我们左右不了,只能等结果”,这是她的真心话,她从十岁后就不干假设将来的事了,因为没有意义,就像小时候她会畅想长大后会嫁得一位如意郎君,带着母亲离开侯府过不荣华但富足的生活,但是抄家来得那么快,她在一朝一夕之间沦为罪臣之女,被贬为奴。此后她便打定主意,专注当下,不问将来[NX8.1]。
      望月迷糊但不迟钝,她觉得望珠有点不开心,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去安慰。
      望玉不动声色地打量两人,当初皇后娘娘给太子爷准备的是四个,不知道殿下会选几个呢,她知道最后的结果不由她们决定,且以望珠的姿色,不被殿下注意到是不可能的,幸好她本人好像没有抓住这个机会的打算。不管怎么说,望玉觉得自己的胜算多了一筹,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雀跃起来。
      ……
      贵妃准备在昭宁宫的侍女中为卫王选通房的消息一传开,一众侍女便或明或暗地为自己筹谋起来,但其中不包括望珠,就像她说的,选谁是卫王的事,与她无关,她能做的只是照料好自己的小花房,为贵妃研制各种卓有成效的护肤品,当好她的差。
      马上三月了,这意味着炎热的夏季就要到来,贵妃夏季的衣裙多是轻薄的纱、罗所制,薄可透肤,穿着时需要以香粉将身体妆得雪白细腻。
      贵妃所用之物样样精细,不能因为用量多消耗快就以次充好,望珠爱重贵妃,也希望为她研制出最好的香粉来妆养身体。要求高,所需的功夫就繁琐,耗时也更久,她得抓紧时间把所需的香粉赶制出来。
      望珠为贵妃专研的香粉以英粉做底,辅以多种药草、香料,既能修饰肤色,也能保养肌体。
      檐下静置着一只龙泉窑的青釉罐,里头用井水泡着做英粉的原料,粟米。这罐粟米是望珠五日前就泡上了的,期间换过五次水,她打开盖子,伸手进去感受粟米的状态,触手温凉,滑软,感觉不到明显的颗粒感,这说明米粒已经融化成泥,可以进入下一道工序了。
      她把整罐粟米倒出来淘洗干净酸臭气,再筛除将化未化的米粒,把剩下的花白的沉淀物包上三层布后埋在糠灰中,待糠灰吸干里头剩余的水汽便可以拆掉了,拆出来的粉团研磨三次,过筛三次,最后留下的光润的白粉就是望珠需要的英粉。但那是后头的事了,现在只需要等待。
      她转过身来准备给英粉熏香的草药和[NX9.1]香料,草药要用到白附子、茯苓、白芷等六种,香料要用到沉香、青木香、零陵香等七种,白色的香料和草药装一盘,青黑色的香料装一盘,分别磨细。她气力小,又有别的活儿要干,打算一天只磨一点,等英粉烘干了差不多就磨完了。
      正使劲儿呢,屋外传来了一道人声:“望珠?你在吗?”
      听声音是望玉。
      望珠放下手中的活计推门出去,看见望玉站在园中的亭子下,她迎上去,问:“怎么了?娘娘找我吗?”
      望玉开门见山:“没有,是我,我想跟你讨点花露。”
      “花露?”
      “对,我记得你前些日子用腊梅新制了一些,还有吗?能不能给我点?”她问得大方,可细看不知为何脸红了,捏帕子的手也绞来绞去。
      贵妃的妆品用料考究,往往是精中取精,就像白灼青菜只吃菜心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其余相较而言质地比较粗糙的成品便会被望珠保留下来自己用——说是粗糙,实际用料不变,只是工艺少了几道,仍然是难得的精品。昭宁宫里的其他侍女知道后都来同她讨,只要有现成的她都会给,是以听到望玉要时她未做他想,说:“还有,你等等,我去给你取。”
      她进屋去,很快便拿着一个甜白釉的小瓷瓶出来,当下花露最时兴的用法是上妆前用来调和妆粉,虽然只有一小瓶,实际足够用上一阵子了。
      望玉把小瓶接过来抓在手里,喜上眉梢,脚步欢腾地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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