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珠重明》徐念兹

3、第 3 章 开窍

　　傍晚，流芳宴结束了，温贵妃留了景玦在昭宁宫用饭。
　　虽然希望渺茫，但她还是不死心地问：“如何？看了一天了，有没有遇到喜欢的？”
　　“没有。”干脆利落。
　　温贵妃没好气：“当然没有，你都没看！”
　　景玦确实没看，不管是贵女云集的百花园，还是女子零星的马球场，他的注意力和视线从没有在谁身上停留过，因为他没有现在就娶妻的意愿，没有心悦的急切地想要求娶的人，就不想白费功夫。
　　不过景玦不会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母妃是好意，不违背她的意思也是觉得四年前先斩后奏让她伤心了，他想做点什么来弥补。
　　“看了。”景玦想多说点的，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撂得出这毫无说服力的两个字。
　　温贵妃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心急，怎么会一点都不开窍呢？
　　景玦吃过饭就出宫了，晚上武成帝过来，温贵妃仿佛找到靠山似的，连忙跟他说起儿子今天的表现来。
　　武成帝沉默半晌，缓缓说：“……兴许他就是没有喜欢的人，再等几年就好了”，他想得很开，并且跟温贵妃一样不打算干预卫王妃的人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可日子终究是小夫妻俩人自己去过的，婚后夫妻性格融洽还好，若不融洽便是貌合神离，日子过起来没滋没味，这时的伴侣不是伴侣，而是束缚——他和刘皇后就是最好的例子。景玦是他与心爱之人所生，相貌好，有一副龙精虎猛的体魄，性格也踏实沉稳，年纪轻轻便已开始建立功业，实在是挑不出一点错，所以绝不能让他在择妻一事上崴脚。
　　温贵妃皱着眉：“他现在在上京我们还能照顾着，以后外放去了别地，或者又打仗去了，身边没个照顾的人，我如何放心？”她想很多，已经对景玦先斩后奏一事有了不小的后遗症。
　　武成帝想反驳“他是去办事的不是去享福的”，但看她那真真忧心的模样又觉得算了，翻过身去准备睡觉，只说：“孩子大了，你就随他去吧，总归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心里有数。”
　　武成帝小山一样的背影像一堵墙，让温贵妃联想到同样闷得像一堵墙的景玦，父子俩都一个德行，她直接气不打一处来，又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没开窍？再等几年？那也得让他先开窍才行！
　　这晚温贵妃没睡好，正要睡着，武成帝就从一旁起身要准备上每月逢九的常朝了，她被吵醒，索性也起床。
　　洗漱，伺候武成帝用早膳，然后将人送走，温贵妃这才有时间梳妆。
　　望珠带人进来，她化妆，望秋梳头，掌事姑姑庭芳和望玉等人在一旁陪侍。
　　今天温贵妃眼下的乌青格外重，庭芳惊讶地问：“娘娘昨晚没睡好吗？是为什么事烦心？”
　　见愁绪爬上主子眉间，望秋先不梳头了，转而帮她按摩太阳穴舒缓精神。
　　“还不是卫王的事，昨儿那么多贵女入宫，我看着个个都好，他倒好，看都不看，跟个木桩一样巴不得自己不在场。”
　　庭芳笑着：“娘娘别怪殿下，别的男子十五六岁的时候有家里帮忙安排通房伺候，咱们殿下那时在外头打仗，接触的都是臭烘烘的男人，现在回来了想不到这一着上去委实正常。”
　　温贵妃仿佛被点醒的梦中人，猛地转头望向身侧的庭芳，动作之快之突然让正要为她描眉的望珠猝不及防，幸好她收手快，否则乌墨就要落在温贵妃眼睛上了。她深吸一口气收力，平静淡然如湖水的眼中有几圈涟漪——她是不允许自己在当差的时候出错的。
　　“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儿”，温贵妃的眼睛里有了亮光，“你说得对！他身边都没有过女人如何能知道女子的好，就更不可能对女子起意了。”
　　庭芳：“依奴婢看，殿下只是缺了这一道功课，所以在进度上就比别人慢了一点，娘娘实在不必如此忧心，想法子帮殿下迎头赶上才是。”
　　“我是应该帮他补上，只是选谁呢？”温贵妃小声地沉思着，太极宫的侍女有三万五之众，掖庭的侍女也有五千之数，不愁选不出几个通房，但这是指给儿子的人，她到儿子身边去后要伺候的事情又与旁的不同，容貌身段倒是其次，德行才是首位，若选了个不安分的入王府去，搅得儿子不安宁那就得不偿失了。
　　“娘娘可以就在昭宁宫里选”，庭芳显然猜到了主子的顾虑，“昭宁宫的侍女都是娘娘精挑细选教养了许久的，知根知底，也都对娘娘心怀感恩之情，有这层关系在，不怕闹出什么幺蛾子。”她低下头劝谏。
　　这么说来，确实没有比昭宁宫里的侍女更适合的了，只是，温贵妃转过身来，温热的手拍了拍望珠，示意她继续，她不动声色地从梳妆镜里看站在她左后侧的望玉，她垂眼敛眉恭敬以待，但还是能瞧出来呼吸有些急促，“只是选谁呢？”
　　庭芳：“娘娘既然圈定了范围，知道这范围内的人都不会出错，就不必再愁具体的人选了。左右是要伺候殿下的人，得殿下自己满意才行，不若找个机会让殿下亲自来选？”
　　温贵妃笑了：“你说得对，就这么办。”
　　庭芳躬着身子颔首，舒了一口气。
　　梳妆完毕后，温贵妃便带着望秋往长乐宫去了，花朝节将至，刘皇后要邀请上京城内五品以上的公侯夫人入宫参加雅筵，还要赐花、花糕，这种场合她不能缺席，殿内的人便也四散开各忙各的去。
　　“母亲是为了我吗？”
　　庭芳的小院里，望玉激动地问。
　　庭芳坐在石凳上喝茶，看着女儿欢呼雀跃的笑脸想起了昨日她看见卫王时愣神的样子，眼中迸裂出的痴慕浓到化不开，当时她脑子里的警钟便被敲响了——深宫之中浮尘二十余载的经验告诉她，一个奴婢对主子怀有不合宜的感情会惹出麻烦。但她同时又是一个母亲，女儿现在的年岁她也曾经历过，情窦初开，卫王堪称天之骄子，引人爱慕理所当然，昨日园中贵女们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感情覆水难收，她是过来人，知道劝告无用，只能尽可能地以自己的方式成全她，或者说保全她——创造一个机会，然后把一切交给她自己的造化，若是真有福气，卫王无疑是她最好的归宿；如果没有福气，那就安心当差，歇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不全是，论情论理娘娘都会从昭宁宫里选，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想不起来，我顺水推舟罢了。”
　　望玉：“我不管，母亲就是为了我！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让母亲失望的！”
　　庭芳发现她好像弄错了一些事情，不过现在跟她点明还早，就继续喝茶不说话了。
　　隔日，温贵妃召卫王入宫。
　　“选通房？”景玦难得惊讶。
　　“对啊”，温贵妃在给武成帝绣荷包，看都没看他，浑不在意的神情与之前盯着他说要给他相看王妃的样子截然不同：“你大哥十五岁的时候就有了，你是赶上出征才耽搁了，现在正好补回来。”
　　“……没必要吧。”景玦叹道。
　　“怎么没有必要？你要是什么都不懂要被人笑话的”，具体不懂什么她没说，“还会笑话你母妃我，说我不关心体贴儿子，连这些事都能忘了安排。”
　　这话已经有点威逼利诱的意味了，你难道愿意看到我被别人笑话？
　　景玦傲慢地想，谁？谁敢笑话他？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又垂下眼睑隐隐好奇。
　　他再次看向母亲，发现温贵妃虽然微笑但是皮笑肉不笑，眼神已经显出些磨刀霍霍的晶亮来，仿佛他要是再不答应，或是像流芳宴一般阳奉阴违，他就真的要沦为刀下猪羊了。
　　景玦：“……”
　　景玦不挣扎了：“行”，打定主意后人都变得干脆起来：“现在选？”
　　温贵妃没想到会那么顺利，将绣绷一甩，不装不在乎了，眉开眼笑：“……过几天吧，要贴身伺候你的，我得再好好核实一下人选。”
　　景玦没多留，陪温贵妃吃完饭就走了。
　　下午贵妃歇完晌便让庭芳把昭宁宫的侍女们都召集在一起，亲自向她们宣布要从她们中间给卫王选几个通房侍女。
　　侍女们没想到主子会作此安排，闻言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的眼底流露精光，已经开始筹谋起来；有的只是惊喜，开始畅想自己已然入选，又得卫王青睐，不久以后摇身一变做主子，有余生享不尽的富贵了；有的忧愁，因为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筹钱买出宫的名额回家去陪伴爹娘，而贵妃的旨意无异于横生枝节，突然得她们不知该如何是好。
　　侍女们的表情一一落入温贵妃的眼，那几个眼露精光的被她暗暗划去，确定剩下的人里没有反应不对劲的之后便进殿去了。
　　才落座，望秋就迎上来，神色有些焦急：“娘娘，您说昭宁宫里的侍女都要待选，我们四个也要吗？”说完犹豫了一下，又道：“奴婢都二十三了，怕是不适合再干这差事了吧”，她就想待在贵妃身边，主子脾气好，又看重她，她在昭宁宫的地位几乎可与庭芳持平，日子体面又舒坦，才不要离开呢。
　　温贵妃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我倒把你忘了，你不用”，望秋伺候她最久，或许容貌不显，但人品德行绝对挑不出瑕疵，按理是她最放心的放到儿子身边去的人选，就是……她也是很小气的，昭宁宫的侍女那么多，干嘛要把自己最称心的这个舍出去？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你走了，谁陪我呢。”
　　望秋心里一松：“多谢娘娘！”
　　温贵妃说：“你倒是提醒我了，去把望月她们叫过来。”
　　很快三望就入殿来了，站在贵妃正前方。
　　“方才我说要给卫王选通房，你们三个是我的贴身侍女，按理不应该加入，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们的意思。”
　　望玉一呆，她没有机会了吗？
　　望月懵懂，通房是干嘛的？
　　望珠沉默，她真的有得选吗？
　　她用余光看了眼站在温贵妃身侧的望秋，她面容宁静，带着些轻微的愉快——贵妃让卫王亲自选人，她高兴定然不可能是因为贵妃已经指了她为通房之一，那么就只可能是得了贵妃的豁免，不在待选的侍女之列，可以留在昭宁宫继续伺候。
　　但望秋是贵妃身边的老人，与贵妃情谊深厚，加之年龄确实不合适才会成为特例；而她之前是罪女身份，恰好合贵妃的眼缘才能从掖庭里出来到昭宁宫当差，又只当了三年，情分尚浅……她真的有资格说“不想”二字吗？
　　望月见望珠和望玉都不答话，大胆又茫然地说：“我们都听娘娘的。”
　　温贵妃笑了：“好，那你们也都参加。”
　　三望颔首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