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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太平间
说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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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手持计算器,滴滴答答的按起来,按完了把计算器伸到宋锦眼前。
喏,798,纯羊绒很上算的,包起来啊?
见宋锦还犹豫,中年妇女又补了一句,不满意可以来换,包换的。
换不了,没机会了……宋锦小声嗫喏,情绪上头,大颗的眼泪滚落,把营业员惊的一愣一愣。
啊,这……买不买的也没必要哭吧。
多少看出了她的不正常,营业员撵神经病一样,哄她走。
三楼还有,去看看,快去看看,走吧,走啊。
自认晦气,调头唾骂。
十三点!
买。
尚青山找到时,正看到这一幕,对着营业员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开票。
营业员这才满脸堆笑,换上另一幅面孔。
好,好的,马上。
尚青山本欲去买单,谁想原本木讷的她,此刻却敏捷的出奇。抢先接过小票,自行结账。
不勉强,他就跟在她后面,她要看就停下来,她要挑,他就等。在这满眼灰红绿的中老年服饰区,他的年轻,他的耐心,熠熠生辉。
然而,他举手投足间的教养,穿着打扮上的低调、精致,与败落的商场格格不入。
其实他也不懂,送终有哪些讲究,到底该穿什么,穿多少。在他看来,不管穿的多么昂贵,到最后,总是付之一炬。
但是,起码活人是慰藉的。嗯,只要她能得到安抚,买就买吧。
后来宋锦又买了很多,从内衣,到外套,从袜子到毛衣。事无巨细,感觉一年四季的衣服都齐全了,这才收手,鸣锣收金。
但是她不让人帮,坚持自己拎,好几次尚青山伸出援手,都被她断然拒绝。小小的人,拎着好几个硕大的纸袋子,不停地剐蹭、打腿。
也许是药效过了,脚步虚弱,跌跌撞撞的有些浮。
尚青山不由分说的接过袋子,尾随她走过熙攘人群。
上车后,宋锦还不肯回家,她提出,要去看妈妈,给她穿衣服。
尚青山大为不解,明天不行吗?再说,这么晚了,二院的太平间也不让进了。
宋锦不说话,也不反驳,呼啦解安全带,哐哐开车门,各种稀里哗啦的袋子拎起来就下车。
去,去二院。尚青山立刻疾呼,现在就去。疾呼像指令下达,宋锦顿时安静。
跟她说不清,尚青山彻底投降,此后,一句反驳或者建议都没有。
车辆行驶在道路上,目的地直指市二院。
果然,人家不接待了。
值守的是个老头,叫醒他时,睡的小鸡啄米。陡然打断梦乡,自然没好气。
老烟嗓嗡鸣,气管里仿佛始终堵着一口痰。“哐”的发开一扇比A3纸大不了多少的窗,昏黄的老眼,喷出的全是火药。
大半夜的看什么看,明天不能看?白天不能看?这个点兴兴头头来看,活人不休息,死人也要休息,安的什么心!
宋锦被呛的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本来发烧的脸庞,一下子更热了。平素跟人大声都脸红的人,轰的一下情绪上头,张口回呛。
我看我妈,做儿女的看妈不能看?哪条法律规定不能看?
老头不甘示弱,立即回怼到。
法律?法律管不着,我今天就不许看。说着高高的抬手,指后面的裱框的规章制度,高声念给她听。
喏,“除特殊情况,晚六点至早八点,谢绝探视,感谢配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听懂了吗?
说完,“哐”的一声,把窗关闭,宋锦登时红了眼。
余愠未消,老头嘴里念念叨叨。
放了几天不来看,这会子想起来了,你是孝顺了,也不顾别人死活,年轻人想怎么样就怎么,看看看,我这里还有放几年没人要的,你看吗?
见惯生死的他才不会被廉价的眼泪打动,非要把最后一颗子弹打光,砰的又抛出一句。
想看,找院长去!
老头赢了,宋锦彻底没话了,眼泪啪嗒啪嗒的直掉。
哎,不是这样做事的。
尚青山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但是他不插嘴,等双方偃旗息鼓了,才重摆阵仗。
他把她拉倒旁边椅子上坐下,自己来到窗口,笃笃笃的敲。
师傅,师傅您开窗,商量个事。
起先老头不搭理,后面敲的不耐烦了,刚闪开一条缝儿,一盒红通通的中华就挤了进来。
话不多说,先赔笑脸。
不是还有特殊情况吗,您通融。明天就火化了,做儿女的……嗐,您受累。
说着,又递上一盒。
老头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语调明显软了下来,接烟的手却没有缩回去。舌头拌蒜似的,嘟嘟哝哝的说。
我们有规定……
我懂,我理解。尚青山将他拿烟的手推回去,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明天就火化了,衣裳还没穿。人走的太急,她这里……
尚青山指指自己的心口,接着说,接受不了。
哎,不容易,都不容易,我也就是个临时工……
这绝对不是中华香烟的力量,而是人类的真情流露,善心大发。
一改刚正不阿的态度,吝啬的同情心潮水般涌泄,甚至给他们准备了个单间。
还要说,我是看这姑娘可怜,不然按规定,绝对不会……
没等他说完,尚青山就又给他递了根烟,老头摆摆手,出去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求人办事,县官不如现管……是社会经验,也是人情练达。
总之,宋锦如愿的见到了母亲。
这份独属于太平间的寂静,让器械推拉的声音格外清晰。老头快速的找到那间抽屉,熟稔的打开抽屉,推出冰冷的尸首。尸体被放在移动床上,老头推着,他们跟着,亦步亦趋的走向隔壁房间。
空荡的走廊,莫名的味道,惨白的灯光,滚轮摩擦地面,咕噜咕噜……这场景像极了恐怖片现场。只是,时值今日,这份诡异他们都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悲伤覆盖的所有。
老头走了,母亲就在眼前。多日的冰冻,使她双颊凹陷,面色蜡黄。全身还留有爆炸当日的痕迹,衣不蔽体。
变小了,妈妈变小了,整个人缩了起来。
宋锦痴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半晌才慢慢的走上前,摸摸脸,碰碰手,俯下身子,脸颊贴在一起,说。
冷不冷?妈,你冷不冷。
不能……尚青山刚说出前半句,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冰冻不代表不腐败,这过程会产生细菌。现在看来,科学道理不能让她恢复理智,那么就哭吧,让她哭,最后一次。
泪水湿润了眼眶,弥漫了双眼,宋锦伏在尸首上久久不肯起来。从无声的哽咽,到嚎啕大哭。从事情发生以来,也只有此时此刻此地,所有的安慰、哄劝、同情、冷暖……在她耳边苍蝇似得萦绕的噪音褪去,她才能认认真真的表达悲伤。
哭声飘荡在空寂的太平间,像一曲独唱,吟唱出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剩下,一片死寂。
从太平间出来,抬腕看时间,差十分钟到一点。
呵,凌晨了。
其实,陪她买衣服的空档,他就已经联系好了殡葬店。
灵车什么时间到,大约几点到殡仪馆,乃至骨灰盒的款式,都定下了。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她。
宋锦一路上都在抽泣,那份悲伤从太平间一直延续在回去的路上。尚青山除了递纸,无计可施。
夜晚的城市,喧嚣散去。前方薄雾弥漫,分不清是雾还是霾。亦如这女孩的前路,愁云惨淡。
她睡着了,睫羽翕动,哀伤依旧。
尚青山轻轻的把座椅角度调低,尽可能在不发出声响的情况下,让她睡的舒服些。然后把空调打高,将车窗留了条缝儿。
做完这一切,他才下车。他又绕到后备箱,先拎了一件,又找出一件。两相比较之下,选了件烟味不怎么重的外套,轻轻覆在她身上。
所有这一切,几乎是屏气凝神,开关车门的声音都极其蹑手。讲不出的小心,只为不打扰她。
如此,一切妥当后,这才如释重负的靠在车旁抽烟。
缓缓吸入,深深吐纳,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昏黄的光影中,拉长身影煞是落寞。
他不明白,这一日为何如此疲惫和乏力。
就像他也不明白,自视生死见惯的他,为何会为她的悲伤而悲伤?
烟头忽亮忽灭,尚青山一边思考一边总结。
今日之种种,实属多此一举,这份挂心来的莫名其妙。
他们有关系吗?答案是,没有。非要说有,校友而已。
她领情吗?答案是,未必。从她鲁莽的言行来看,至今连句谢谢都没听到。
当然,也可以理解,丧母之痛,无法感同身受。
看,他又在替她找借口。就商场里,他还在生气,气她不听指挥。
矛盾又纠结,这件事上他怎么如此善变?
尚青山自嘲,走到垃圾桶处掐灭烟蒂,静静的望着他的车,和车上的人。
算了,能帮仅此,剩下的靠她自己。
宋锦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放学,梦到回家。哐哐的敲门,怎么把门锁了。梦见走进屋内,电视闪着雪花,喊了声妈,没人应。
然后梦就凌乱了,炊烟,小河,桑叶,稻田。冬天的洗脚水,早晨的鸡蛋茶,爸爸的胶鞋,拿着篦子找妈梳头扎辫子。
时光倒流,放学回家的午后,电风扇呼呼的摇头,她盯着电视。妈妈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吃完睡会……
过往如电影,一帧帧播放,曲终人散,大幕落下,一片漆黑。
只有她不肯离去,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泪珠溢出眼角,泪湿衣襟。
尚青山给她拭泪的手忽然停顿,不明白,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习惯性熬夜,闭眼一刻钟,充电一小时,睡囫囵觉对他习以为常。只是他醒来的时候,宋锦也睁开了眼,呆呆的坐,静静的等。
反而尚青山不好意思了,摇头揉眼,立时清醒,说。
怎么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