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1、相亲 “哗”

　　“哗”

　　微风习习，纸页莎莎，树影婆娑。落满光的办公桌上，晒的人手暖心暖。大片光斑，照在女孩的脸上，落在曼妙身姿上。薄皮粉面，小小的耳垂几近透明。

　　正值春夏交替之际，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区实验中学英语组，年轻老师宋锦，端在桌前批改作业。

　　对面桌思政组王老师在三班，斜对面体育组窦老师在六班，还有其他桌上摆放着各色烧杯、试管等教具器材的其他科目老师，都有课，全不在。

　　本来吧，和她一起进来，语文组的小林老师没课，但是因为下午要和男朋友挑婚纱照。抢在上午最后一节课之前，打个招呼，眼一挤巴就溜了。

　　班上帮我盯着些，尤其后排那几个捣蛋鬼。吵的凶了，就去震慑几句，提我的名字，看他们谁敢！还有继续的，记名字，秋后算账！

　　林老师伏在她耳边，悄咪咪的说，镇不住打电话给我，可千万别引来主任。

　　这才是重点。

　　宋锦心中暗笑，是什么把弱柳扶风的林黛玉，变成了倒拔垂柳的鲁智深？大约做老师的都要经历这些。

　　再说了，人家那边美滋滋的挑照片，我打电话告状，学生们还有的好？才没那么不识趣，就是掀翻屋顶，也不敢打扰呀。

　　于是笑言，哪有学生不吵的，你班被你镇压的已经很听话了。再说你婚假都请了，学校也是讲人情的。去吧，去吧，仔细挑，慢慢挑，完了给我们分享。

　　嗯，你放心，这家工作室很小众。小林老师一阵点头，我先探店，回头推荐给你，包满意的！

　　行啦行啦，宋锦赶紧摆手，铃响了，再不走赶上放学高峰，你家亲爱的等急了呢。

　　好的好的，走啦走啦。笑嘻嘻的挥手再见，风风火火的奔赴美好生活。

　　生活就该如此，宋锦的客套全是羡慕。

　　小林老师就是市区人，家境相当不错。父母大学老师，男朋友就是他爸带出来的爱徒。开始，男生在北京读博。后来，毅然回归，报效家乡。

　　用她的话说，‘那叫为爱奔赴，为了我呀。再说留校任教也蛮不错，这样，我们一家子都是老师，我教的最低。’

　　言语中无不自豪！

　　她们一起进校，一起当班主任，可小林才一年就被评为优秀，校领导开会还总夸。后有传闻，书记和她爸是同学。

　　嗐，早该想到。在她们这所区重点初中，年纪轻轻就能早早崭露头角，没有背景加持，基本上是真龙天子了。

　　但她脾气不好，一有调课就暴躁，说请假就要请假，不顺心就撂脸子，有一种有恃无恐的执拗。

　　教学水平是有的，就是说话直了些。这是主任的原话，主任还说，当然，也有一些年轻老师追求进步，任劳任怨。

　　小林装听不懂，散会就嚷嚷。我爸妈生我养我，是让我快乐幸福的，不是让我来听使唤的。该我的我做，不该我的谁也别想让我做。谁爱表现找谁去，一份工作，别戴高帽子，我不做牛马！

　　她当然有畅所欲言的资格，没人和她计较，都装听不懂，宋锦也装。

　　可有人私下里嘀咕，说这是针对宋锦的。因为谁都知道小宋老师没脾气，谁有事调课都答应，周六日的监考或其他活动，没人去了指定是她。

　　住的不近来的却早，总是提前来先烧开水后打扫，换换垃圾袋，擦擦桌子。举手之劳，她没觉得有什么，在其他老师，尤其是老资格面前格外讨喜。

　　这叫会来事，都以为她在表现，谁知道这一表现一直持续到现在。没人嘀咕了，因为真诚最能打动人，小宋老师好脾气，在实验中学有口皆碑。

　　所以，教务处排课的老师最爱找她“协调”。

　　小宋老师，周老师怀孕了，你看班主任你带下呢？结果总是，小宋老师就是觉悟高，年轻人就要多干多学！

　　相形之下，难免相比。不过，饶是小林或者其他老师再阴阳，宋锦只有一招，闷不吭声，似懂非懂。无招胜有招，重拳打在棉花上，没辙！

　　人的烦恼来自于比较，好比拔河，因为她不用力，所以胜负都是她。

　　职场就是人情场、社会场，象牙塔里也不例外。评职称、分好班、比成绩、明争暗斗。校长开会表扬的，多半是关系户。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她，宋锦。

　　她纯粹，因为她知足，她没预期。

　　她并不苦恼人际关系，她只想把学生带好，让他们成材成人，取得优异成绩，走向灿烂人生。

　　她也不纯粹，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小林老师或者其他老师的资本她没有。优渥的生活，父母甚至祖辈资源的帮扶。这些因素让他们有反抗的资本。

　　但是她没有，一个都没有，一个乡下凭成绩上来的年轻女孩，只有努力工作，认真教学方为核心竞争力和立身之本。

　　不得不说，在这点上，‘愚蠢’的她相当‘聪明’。

　　当然，这是刚入校时。时间久了，所有人都发现，她的真诚、善良、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是装不来的，是本性使然，何况谁能装这么久？

　　面对的又是一个没有父亲，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女孩，人们自觉给这个角色凭添几分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多可怜啊，于是乎，无人不动容。同情之心滋长，方方面面都想帮她。

　　当然事物都有两面性，在感受组织和集体温暖的同时，另一种困扰也如影随形。

　　干涉。

　　工会大姐，年级主任，校领导，对她照顾很多。尤其是个人生活方面，格外重视。

　　小宋，咱们事业单位的，姿态要放高，起码要是个公务员。工会大姐拉她的手苦口婆心，谆谆教诲。进校都几年了，快三十了吧，年纪不小了。现在你挑人，后面就是人挑你了。

　　你不急你妈不急吗？听大姐的，喜不喜欢的去见见，就当处个朋友，好不好？也许就是有缘人呢，对不对？

　　她真的不想见。稚嫩的容颜下是一颗沧桑的心，她心里缺了一块，一大块。

　　拒绝了很多次，情面难违，还是去见了。

　　呵，可真是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遇见奇葩了。

　　那天她基本没打扮，放学后套了件风衣就去了。她这个人怕人对她好，更怕人家说她占便宜，还不清。就市中心时尚大道，一人手里一瓶矿泉水，这就是接头暗号。

　　周五的晚上，商业中心圈人可真多啊。宋锦傻子一样，拿水转悠，眼光时不时的扫射。累了，就找个凳子坐下，看大美腿飘过，人潮汹涌和中等待她的相亲对象。

　　好傻。

　　那男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正盯住一个美妆店望的出神。

　　A4纸上，硕大红字。“店面转让，清仓打折”。倒不是心动那些化妆品，主要是那些洗发水、沐浴露、卫生纸啊的。

　　临期，又不是过期，比正常价格便宜了三分之一呢，这多让人心动啊。

　　宋锦一度忘记今天的主线任务，一种占便宜的心态驱使她站起来，走过去，走向那家店。

　　“嗳，嗳嗳，宋……宋老师、宋锦。”

　　“啊？”错愕回神，猛然抬头。又赶紧低下，仓促的拨弄鬓角，含含糊糊的说：“哦，嗯，是。”

　　那男士竟然呆了，在她回答过之后，目光死死盯住她看，很不礼貌！

　　宋锦有点恼，把鬓角拨到而后，收回笑容，客气的伸出手。

　　“你好。”

　　直到那时，这个身高约摸有170的男士才原神归位，随即伸出手，很用力。

　　“你好。”

　　他握住了，又捏了一下。这个小动作让她心里一下子膈应住了。本来就没好感，这下厌恶顿生。

　　真想扭头就走，可理智和修养告诉她，不能。

　　于是她在心里给自己筹谋，走到街道顶头雕塑那里，今天的见面就此结束。了掉这桩事，大姐那边好交差。

　　抽出手，两人沿街慢慢走，边走边聊。

　　这位男士对自己的工作特别引以为傲。言语里，动不动就是，“我们局里”，“我们局长”，甚至无不光荣的跟她炫耀。

　　要装修找我呀，边说还边挥手，城北家居商贸城，我的管辖范围。

　　那一挥手，好像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统统拿下。

　　看她没反应，又加重语气，再次强调。

　　看上哪家了你说，我看谁敢收你的钱？

　　无耻！

　　她想起曾静，那位住建口的同学痛斥辞职，他们眼里哪还有为人民服务！

　　眼前这个，不过一个税务局的小小科员，有品为官，无品为吏，芝麻粒大点国家公务人员，占山为王了！

　　不需要，她闷闷的说。

　　那你家里呢，亲戚呢，朋友也没有吗？

　　没有。

　　吃了个憋，完全没得到预想的情绪价值，尴尬了。

　　男的只能继续找话题，说。

　　做老师也不错，重点初中，我妈也是老师，和介绍人张阿姨原来一个学校，后来身体不好提前退了。

　　听说你是一中毕业的，咱们校友。哦，对了，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是全日制吗？

　　哦，是啊，这样……宋锦嗯嗯啊啊的敷衍回答，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解放路商业街尽头的雕塑，是斗志昂扬的战士挥舞冲锋的手臂，和吹响陷阵的号角。此刻宋锦真觉得，那也是她胜利的终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