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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方笛半梦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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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笛半梦半醒中向旁边摸去,不想摸了个空,本应美人在怀,怎么只剩他一人呢?
他惊坐起来,这时门外传来急遽嘈杂的脚步声,五个彪形大汉夺门而入,目及可见的物品家具通通砸烂,两个人抓住他的脚腕拖拽于石板地上,双臂被粗重麻绳束在身后。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闯进我家!”
打头一个汉子,邪笑着朝他走来,一脚踩在他敞开的胸怀,激得他不住咳嗽。
“好好看看你爷爷这身衣服,我们是县官府的,你惹错人了我告诉你。”
一个身着里衣的男人被粗暴地架出这栋小宅院,连滚带爬地带至县官府。
方笛一路上狼狈地寻找诗虞姐姐的身影,唯一能解救他于水火的人。
常诗虞是本县最大家族的本家独女,深扎官商两路,二人在贺水桥一见钟情,私下来往避人耳目,方笛无父无母,常诗虞的父母却是望女成凤的封建大家长。
今天一事必是两老发现二人相恋,出手阻止。
“方笛,独身男子,至今未婚,与闺阁女子私通,重责四十杀威棍,流放万虫林……”
方笛好似在梦中浮沉般,被人按在方砖地上,跪着听完县太爷的问案,紧接着又被拖出去实实在在打了四十大棍,嘴里强塞一个破布包,一句哀嚎也发不出来。
打完便用竹架抬至万虫林边上,正午的烈阳像在烤一只扒了皮的羊。
直到下午六时,方笛才感觉四肢的力气稍稍回了几分。
“喂,你这疯子,醒了就起来,还以为常小姐会来救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一只鞋不轻不重地踢他的侧腹,方笛缓着劲爬起来,下肢一阵剧痛,泄劲跪在沙土地上。
忽听身后有一熟悉的声音喊他的名字,是诗虞,其音凄厉带着哭腔。
他回头一瞧,没瞧见那具倩影,反而是身后追来三只半人高的恶犬,红眼利齿,嘴角拖着长长的涎水。
方笛惨叫一声,不顾剧痛拔腿就往林中跑去,不知跑了几里路,脱力趴在地上,像将死的狗一样喘着粗气昏了过去。
方笛醒来时天蒙蒙亮,身下竟奇迹般没有那么痛了,更不可思议的是在这危机四伏,传说进来了就别想走出去的万虫林,他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无事发生。
林中寂静无声,偶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他起身把单薄的里衣裹好,一瘸一拐向前走去。
肚中空无一物,昨日发生那么多事,却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漫无目的地寻找着能果腹的东西。
不远处有一处空地,地上有花花绿绿的颜色,他不假思索走近前,看到那是什么后跌坐在地上。
那是累累枯骨,只剩下空荡荡的衣物,方笛跪下来拜了三拜,余光里有一个口袋鼓囊囊的,他蹑手蹑脚爬过去掏了出来,原是一包信件,没心思看顺手揣进了怀里。
他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拄着,慢悠悠往前走,前方林隙间隐约可见金色碎光。
霎时,方笛以为自己走到了天堂,拄着拐想往后退,再一听有水声,于是奋力跑过去,趴在岸边埋头驴饮。
他坐在岸边,抚着喝了个水饱的肚子,不曾想岸边竟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衣着古怪,还留着一头长发。
“哎呦我去,你吓死我了大哥,你是谁啊,怎么站在这里不说话。”
男人站在对岸审视他,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
方笛觑着男人这身装扮,应当是苗乡来的,他只小时候听过伯伯讲苗人的事,说他们性情刚烈,多疑。
“我在这里迷路了,我,我叫方笛,是承角县的,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你……能给我点吃的吗,求你了。”
方笛磕磕巴巴说完一段话,男人听后毫无反应转头走了。
“诶!你,你等一下,或者你能给我指条路让我出去吗?”
这水潭下是大大小小的圆石,看着大约及腰深,方笛怕他走远,一脚踩进水潭,整个人跌进去踩不到底,剧烈挣扎扬起白色水花。
方笛会洇水,但是长时间不吃饭加上猛地掉进去心中惊惧,他挣扎了没多久就渐渐没了动静。
唉,我就这么死了吗,方笛在水中看着岸上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这样想到。
忽然一只手攫住他的头发,大力拉上岸,方笛呛了几口水,忍着鼻腔火烧一般疼,抱住男人的腿求他帮帮自己。
男人皱眉看了他一会,继续向林子深处走,方笛呛咳着站起来跟上男人。
一路上走过碎石山坡,穿过藤林沼泽,男人丝毫没有减慢步伐的意思,方笛跌跌撞撞走着,几次差点跟丢,却总能在拐角处看到他的身影重新追上去。
走到苗寨已经是晚上,山林里虫儿叫声悠长,落在方笛耳朵里则是极度饥饿后的蜂鸣声,伴随着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看到苗寨那个巨大的寨门时,他再也坚持不了,脚一软栽在地里,晕倒前还在向前伸手够男人的脚后跟。
他感觉到有人托着自己的肩膀和膝弯,一步步走的很稳,后将他放在一张算不上软和的床上。
方笛被人戳醒的时候,浑身冷得厉害,身后的伤口烧似的疼,他皱着眉,半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更加不耐烦的脸,一下子清醒过来。
“谢,谢谢你。”矮桌上的盘子里放着三个热腾腾的糯米粑粑,旁边是炒青菜和切片的腊肉,油亮亮的。
方笛像头饿狼一般吞咽着食物,被实心的粑粑噎住了,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憋死。
他连忙用脏手扒拉坐在旁边的男人,见喝水没用,男人在方笛后背使劲拍了几下才顺气,看着方笛的眼神带上不可思议,嫌弃,以及轻微的怜悯。
他不会觉得我是个傻子吧,方笛偷偷想。
吃饱饭伤口的痛感更明显,他趴在床上,拉拉男人的袖子,黑珍珠似的眼睛自下而上看,讨好意味十足。
“大哥,谢谢你给我饭吃,我叫方笛,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人没有回答,他接着往下说。
“我身后有好几道伤口,沾了水好像发炎了,你这有没有药啊布啊什么的,让我擦一擦。”
见男人还是没有反应,方笛从路上就开始猜测了,这个人怕是不会说汉语。
一瞬间福至心灵,他指指自己的背后,小脸皱成一团表现自己很痛苦,觉得表达还是不够充分,于是往下褪了一点裤腰想漏出自己的伤口。
他刚动作一半,一只大手钳制住他,男人的脸扭向另一边,耳朵尖发红,他离开房间,留下方笛一个人感到莫名其妙。
他怎么走了,不会放我一个人在这等死吧,方笛心中悲戚,又想到家里诗虞,从来都对他温温柔柔,给他所有吃穿用度,更加悲凉。
他埋头正要掉泪,男人推门走进来,手中的托盘里放着瓶瓶罐罐。
“这是药吗?”方笛带着鼻音问,男人一言不发地动作着。
“谢谢你大哥,我自己来吧。”他去接他手中的药,被男人的手拂至一边,紧接着后腰一凉。
“这这这,这不好吧,大哥,哎!”磨得很润的骨片将药均匀涂抹在开裂处,药物刺激得他痛呼出声。
“闭嘴。”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方笛大脑停顿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惊讶地扭头看向男人。
“是你在说话吗?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闭嘴。”
“不是我。”
方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男人下手重了几分,他刚张开嘴没发出声音,男人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一个药囊,袋里塞满了草药,熏得方笛睁不开眼。
“你会把寨子里的人都吵醒的。”
上药对方笛来说不亚于二次上刑,男人不紧不慢地涂完每一处伤口,如果方笛睁开眼看的话,会发现男人的眼神曾长时间停在他的脸上。
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方笛沉沉睡去,一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他醒来时男人不在房间内,嘴里还停留着那股恶心的药味,身上的疼痛和乏累竟是减轻了很多。
回忆起昨天发生的许多事,已模模糊糊记不清许多,心中最想的还是他诗虞姐姐。
方笛虽然从小没见过父母,一直跟着伯伯和伯母长大,这个伯伯是他爸爸的亲哥哥,一向对他很好,小的时候还跟伯伯的儿子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伯母带着他堂哥走了,只留下他和伯伯两个人生活。
方笛十五岁之后伯伯也走了,并把自己所有的家当留给了他,生死未卜,后来诗虞姐姐找到了他,两人的感情虽然不被人祝福,但一直很好,诗虞方方面面照顾着他。因此方笛从小没经历过苦日子,他始终觉得这两日发生的一切很不真实。
他从床上下来,想窗户外看去,山坡上架着一栋接一栋的吊脚楼,鳞次栉比,整个苗乡在大山环绕中。
这里应该是一个小楼的二层,比较接近山脚,他缓慢的向前挪动,想下楼去看看。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木板接成的楼梯窄而陡峭,方笛根本没法自己走下去。
好在男人就站在楼梯下和几人说话,他们都是苗人打扮,藏青色的布衣,头上包着蓝布,听到声音一齐抬头向方笛看来,有几人掩嘴笑起来。
男人不知说了什么,众人散去,他虽站在楼下仰视方笛,却让他感到一阵紧张,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
“你在忙吗,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男人不说话,一晌从楼下端上来一个托盘,盘里放着菜窝窝,炒腊肉,炒豆芽,还有一小碗菜根疙瘩汤。
“吃完就在上面呆着,不要乱跑。”
“啊,好,谢谢你。”一个外乡的陌生人居然对他这样好,方笛感动得要落泪,想来想去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于是说。
“等我回去,我会给你钱的。”
男人抱臂靠在墙边,闻言眼皮一跳,问她。
“你有钱?”
“我额,我姐姐有,她会给你很多钱。”
男人最后一丝玩味的表情也消失在脸上,周身顿时冷了下来。
方笛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急得手脚并用想解释,但是男人头也不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