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页之上》雨光晨曦

4、第4章 一杯奶茶试出破绽 晚上七点，

　　晚上七点，梧桐咖啡。窗外下起了雨。顾绯推门进去，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T 恤上印着一只翻白眼的柴犬，正拿吸管戳杯底的珍珠，戳一颗，吸一颗，腮帮子鼓着。陆子衡。
　　看见她，陆子衡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两遍：“顾绯，你被人魂穿了？”顾绯在他对面坐下：“为什么这么说？”
　　“你以前进奶茶店，第一句话是‘老板，最贵的，全上’。”陆子衡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今天你自己推门进来，还跟收银小姑娘说了声谢谢。”他把一杯奶茶推到她面前。
　　“我赌你接下来还会问，这杯多少钱，我转给你。”顾绯低头看了看那杯奶茶：“多少钱？”
　　“……你看吧！”陆子衡一拍桌子，震得珍珠在杯里跳。
　　“你以前蹭我的奶茶蹭得心安理得！你肯定被魂穿了！”顾绯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牵动面部肌肉，脸颊微微发酸。
　　这具身体，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放松地笑过。陆子衡反倒愣了。他眯起眼盯了她好一会儿，才靠回椅背，语气正经了不少。
　　“行，不贫了。说吧，今天学生会那出，怎么回事？”他把手机转过来。
　　“全校都传你转性了，不掀桌改念课文了。”校园论坛上，她下午在会议室说的那段话被人录下来传了上去。
　　那句“四种笔迹，四个人，是不是太巧了”被单独剪出来，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卧槽好像有道理”“细思极恐”“这是顾绯？换人了吧？”
　　“评论区一半说你疯了，一半说你好像有点道理。”陆子衡收回手机，吸管在杯里转了一圈。
　　“你猜，哪一半是自发网友，哪一半是外力介入引导？”
　　“你说呢。”
　　“那句‘好像有道理’，发帖时间掐得刚好，在你那段话传上网十七分钟后。”
　　陆子衡搅了搅面前的冰咖啡，冰块撞着杯壁，哗啦一声。
　　“十七分钟，足够一批账号切换马甲上线带节奏。”他顿了顿。
　　“有意思的是，这拨账号的立场，偏向于帮你说话。”顾绯看着他。
　　嘴上天天吐槽原主，陆子衡暗地里，把论坛账号数据研究得十分透彻。
　　“陆子衡，你一直在盯这些网络动向？”“谁盯了。”他把脸别开，耳根有点泛红。
　　“我就是不想看你被人当枪使，还蒙在鼓里。”原主的记忆里，陆子衡和原主从小相识。
　　原主名声烂到泥里，身边朋友尽数远离，唯独他留了下来。
　　嘴上吐槽不断，可每一次原主被挂论坛、遭遇围堵，都是陆子衡第一时间出面挡人、清理恶评。
　　“我知道。”顾绯说。
　　“你这几年替我处理过的网络言论，攒起来都能装订成册。”陆子衡搅咖啡的手停住了。
　　半晌，他闷闷地说：“……你都知道啊。”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知道就好。”他哼了一声，把最后一颗珍珠吸溜进嘴。
　　“以后少干蠢事，就算报答我了。”
　　“两位，聊得挺热闹。”一道清淡的声音插进来。林晚棠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
　　素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着，肩上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包鼓鼓囊囊，背带勒出旧印子，看得出常年随身携带。她在顾绯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拆吸管，全程没看顾绯一眼。
　　玻璃窗外的雨密起来了，水雾一层一层往上爬。陆子衡冲顾绯用口型比划：她今天不对劲。
　　“晚棠。”顾绯先开口。
　　“你今天怎么了？”林晚棠抬起眼。她看人的方式跟旁人不一样。
　　别人看待顾绯，或是回避或是厌恶。
　　林晚棠看她，仿佛在读一本反复翻阅过的旧书，连页脚的折痕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在想。”她说。
　　“你以前在学校，最常说的三个字是什么？”
　　“……什么？”
　　“‘烦死了’。”林晚棠说。
　　“被挂论坛，烦死了；被人堵在厕所，烦死了；食堂排骨卖完了，也烦死了。”她顿了顿。
　　“你一天说几十遍。”
　　“可你今天说了这么久的话，一次都没说过。”她看向顾绯。
　　“顾绯，你变得不像你了。”店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雨点敲在玻璃上。陆子衡的吸管停在半空。顾绯沉默了一会儿。
　　她可以编织一套“幡然醒悟”的说辞，但面对林晚棠这样敏锐的人，那些话语太过苍白。
　　“我不是变了。”她说。
　　“我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什么事？”
　　“苏晚晴，有问题。”
　　陆子衡嗤地笑出声：“全校之前就数你跟她走得最近，掏心掏肺对待她的也是你。现在你说她有问题？”
　　“恰恰是曾经距离过近，我才能察觉到诸多不对劲。”顾绯转向林晚棠。
　　“晚棠，你手里是不是存有一张照片，记录着她声称被欺凌受伤的那一天的画面？”林晚棠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停。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从内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掌心压着，没有松开。
　　“我确实有。”她说。
　　“不过在我拿出来之前，我想先问你一句。”
　　“你确定要跟她对峙博弈？”“确定。”
　　“她背后或许不止一个人在提供支持。”“我明白。”
　　林晚棠盯着她看了三秒，松开手，把信封推了过去：“打开吧。”顾绯把照片抽了出来。
　　商场的门口，阳光很好，苏晚晴穿着那条她自己声称被欺凌弄脏的白裙子，正和一个看不清脸的女生手挽手走进商场。照片右上角，拍摄日期清清楚楚。
　　正是她对外宣称“被欺凌受伤，卧床休养”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我去商场给我母亲挑选生日礼物，远远看见了她。”林晚棠的声音很平。
　　“她状态很好，完全不像是受伤卧床的模样。”
　　“第二天校园论坛就铺天盖地传播她被顾绯伤害的帖子。”
　　“这张照片……”
　　“并不是当场抓拍。”林晚棠打断她。
　　“我当时只来得及远远瞥见一幕，对方已经登上扶梯离开。”
　　“这份影像，是我托商场内部相熟的工作人员，依照正规流程申请调取的公共监控帧截图。”
　　“对方也是承担了不少麻烦才拿到，我欠了人情，等待两天才拿到素材。”
　　她说得平静，可说到“承担麻烦”四个字的时候，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摁了一下，纸面微微凹陷。
　　“我一直没有拿出来。”林晚棠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说实话，很早我就对她抱有疑虑。”
　　“一个遭受多次恶意伤害的人，手里不会连一条可以自证的记录都没有。”她放下杯子。
　　“可我不敢发声。我的保研资格尚未最终确定，家庭承受不起风波。”
　　“我对她的忌惮，超过我的厌恶。”她抬起眼，看着顾绯。
　　“我现在把它交给你，是赌一次。”
　　“赌你这一回，是真的不一样了。”顾绯捏着照片，内心百感交集。照片上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发出去啊！”陆子衡凑过来，看完照片，眼睛都亮了。
　　“这还等什么？直接发到论坛，配上时间线！”“不行。”林晚棠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单凭一张公共场合的截图，只能证明她当日出现在商场，无法坐实‘欺凌事件完全造假’。”林晚棠放下杯子。
　　“她可以当众落泪，声称截图是经过伪造，反咬你收买商场工作人员。”
　　“一旦舆论被反转，我们就再也不会拥有第二次机会。”
　　“那你说怎么办？坐视不管？”“等待。”林晚棠说。
　　“等待可以把多条线索互相印证的时机。”
　　“等到什么时候？”陆子衡嗓门大起来。
　　“等她把顾绯彻底毁掉？”“子衡。”顾绯开口。两人同时看她。
　　“晚棠说得没错，这张照片是一把利刃，但此刻递出去，刀刃会反向伤到我们自己。”顾绯把照片放回信封。
　　“子衡，你的想法我理解，受委屈却不能立刻反击，的确让人憋屈。”
　　“但要反击，就要一击落到实处，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无从辩驳。”
　　“那就必须集齐第二份、第三份可以互相印证的证据。”陆子衡靠回椅背，抓了抓头发。
　　“……行吧。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盯紧校园论坛，统计那些针对我的账号注册时间、活跃规律。”
　　“成交。”陆子衡说。
　　“丑话说在前头，如果真挖出大人物，你得先护住我。”
　　“苦力角色，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顾绯认真地说。
　　“没有你梳理网络线索，再多实物证据，也无法传递给大众。”陆子衡嘴角动了动，别开脸：“……算你会说话。”
　　窗外一道车灯扫过，在玻璃的水雾上抹出一道亮痕，很快又合拢了。
　　牛皮信封摊在桌面，照片上苏晚晴的笑脸清晰刺眼。陆子衡的手机忽然“叮”地弹出来一条推送。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
　　“论坛又出新帖抹黑你了，已经上线。”他把屏幕转过来。
　　“我们得做好准备。”屏幕上，标题醒目。
　　内容只有一行字，外加一张模糊截图：“顾绯私下接触商场员工，花钱买通伪造监控证据。”顾绯的眼睛在那张模糊截图上停了三秒。发帖时间：十七分钟前。
　　和下午那段录音上网后账号上线的时间点，几乎重合。她把手机推回去，没说话。
　　林晚棠把吸管插进牛奶杯，指尖捏着杯壁，看了一眼窗外。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新一轮舆论，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