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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人机对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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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火了之后,我反倒冷静下来了。
我不是那种一炮而红就飘的人。我寻思着,人家夸我,是冲新鲜劲儿来的。等新鲜劲儿一过,我这玩意儿要是立不住,人家扭头就走。我得趁这股热乎气儿,把它往扎实里弄。
我把那版视频,从头到尾,一段一段拆开,跟我那"徒弟"开始"对活"。
"对活"这俩字,是相声行里的话,说的是上台之前,俩人把词儿对一遍,哪儿接不上,哪儿哆嗦,哪儿该抖没抖,全在对活里头抠出来。我以前没对过活——我没上台说过相声,可我在后厨白话了半辈子,我懂一个理儿:话说出去,得让人听着舒坦。哪句硌牙,哪句顺溜,听的人心里有杆秤。
我跟豆包说:"徒弟,咱俩对活。我从头念,你听着,哪儿不对,我改。"
第一段垫话,我念了一遍,觉着"住院喝粥"那段好,留着;可后面接的那句"大夫说,你这病啊,得忌口,辣的不能吃",我念着念着,觉着不对——这话忒专业了,不像俩人唠嗑,倒像医嘱。我给它改了:"大夫说,你这病啊,忌口。我说,啥忌口?大夫说,辣的不能吃。我说,那我喝粥不就完了?大夫说,粥太稀。我说,那我往里头加点辣椒面儿?"——改完了,我自己先乐了。秀兰说:"你这大夫,听着咋这么贫呢?"我说:"贫就对了,我教的。"
第二段,是"AI看病"的正活。我念了一遍,觉着中间有一处,转得太硬:甲说着说着,忽然就转到"AI会看病"上了,跟踩了急刹车似的。我给它改:"甲说,我媳妇最近总失眠。乙说,咋了?甲说,她寻思,儿子该找对象了。乙说,那失眠啥?甲说,她寻思,找着对象,又该结婚了。乙说,那更该高兴啊。甲说,她寻思,结婚得买房。乙说,那是愁人。甲说,我媳妇说了,实在不行,让AI帮咱算算,房价啥时候能降。乙说,AI还能算这个?甲说,能。它算了半天,算出来俩字。乙说,啥字?甲说,别买。"——改完了,我自己又乐了。秀兰说:"你这AI,还会劝人?"我说:"那是,我教的。"
第二段正活,是"AI抢饭碗"。这段我磨得最狠。原来那版,甲跟乙说:"人工智能会写诗,会画画,会开车,会看病。"乙说:"那它能干啥?"甲说:"它能抢你饭碗。"——这段不好。不好在哪儿?"抢饭碗"仨字儿,说得太直,跟开会发言似的。我给它绕了个弯:"甲说,人工智能会写诗。乙说,那敢情好,以后写情书不用愁了。甲说,它会画画。乙说,那敢情好,以后过年不用买年画了。甲说,它会看病。乙说,那敢情好,以后头疼脑热——甲说,你先别好,它会看病,它也会看你的饭碗。乙说,它看我饭碗干啥?甲说,它觉着,你的饭碗,是它下一个饭碗。"
对到这儿,我停住了,把这段反复念了三遍,越念越觉着得劲。不是它多高级,是它"拐弯"了——从"写诗画画看病",拐到"饭碗"上,拐得自然,包袱就响。
就这么一句一句地抠,抠了一个星期。我删掉了一半,改掉了一半,又往里掺了一半我自己的话。最后定稿那天,我把全文念了一遍,念得口干舌燥,念完了,屋里静了半天。闺女先说:"爸,这段,比电视里那些强。"秀兰说:"强是强,可你这肚子里的货,是不是快倒完了?"
我想了想,说:"不怕。我肚子里倒完了,还有这世上千千万万个日子呢。我喂给它,它替我说。"
那天下午,我干了一件事——拿着我闺女帮我打印的剧本,出了门,去了小区门口那片棋摊儿。
下棋的大爷们看见我,都认识:"哟,铁哥来了?听说你整了个AI相声?"我说:"整好了,来,我给你们念念,你们给评评。"我搬了个马扎坐下,摊开剧本,从头念。
头一段,大爷们没笑,都瞪着眼听——新鲜。念到"喝粥哭咸了",一个大爷"嘿嘿"乐了。念到"大夫说粥太稀",又一个大爷拍大腿:"这大夫,是会看病还是会逗闷子?"念到"它看你饭碗",下棋那位大爷,举着棋子愣了半天,忽然把棋子一搁,笑了:"铁哥,你这包袱,挠着痒痒肉了!"
我记下来了:哪儿乐了,哪儿没乐,哪儿笑早了,哪儿笑慢了,一笔一笔,记在剧本边儿上。晚上回家,照着记的,又改了一版。
那几天,我又去了菜市场。卖菜的大姐听我念了一段,乐得把秤都搁下了,说:"铁哥,你这段,比那电视上的强,电视上的我听不懂,你这我听得懂。"卖鱼的老爷子听了段"AI看病",说:"你这AI,跟咱这活大夫一个德行——都会吓唬人。"我全记下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白天记的那些,一条一条,全倒给了豆包。我跟它说:"你看,这就是活人。他们不关心AI能不能写诗,他们关心AI能不能算房价、能不能劝人别买、能不能听明白'粥哭咸了'。你以后写包袱,先问问自己:这话,棋摊儿大爷能听懂不?菜市场大姐能乐不?他俩要是听不懂、不乐,你写得再花哨,也是白写。"
它回了个:"好的,我明白了。"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它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不过我也不急。我当年认字,也是认了仨月才认明白的。它要真明白不了,我就再教仨月。
第二天,我又拿着新改的剧本,去棋摊儿念了一回。这回,下棋那位大爷不光乐,还接了一句:"铁哥,你这'别买',可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儿子正张罗买房呢。"我心头一热:这就是"活"了。包袱不光是包袱了,它是话,戳到人心里去了。
那阵子,我算是悟明白一件事:相声这东西,从来不是谁一个人鼓捣出来的。它得有人听,有人乐,有人拿自己的日子去接。当年说相声的,在庙会上撂地,人围一圈,说得好,铜子儿往里头扔;说得不好,人扭头就走。后来进了茶馆,进了广播,进了电视,进了手机。台子换来换去,东西没变——你得让人乐。
我又想起我小时候,那台雪花电视里的相声。那会儿的相声演员,一个包袱抖出来,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得等他们笑完了,下一句才接上。那叫"压场"。我那电子捧哏,现在学会等了——它抖完包袱,也知道停一停,等着台下那阵笑。虽然台下的笑,是隔着屏幕传来的,可它好歹,学会等人了。这就对了。人这一辈子,多少事儿,就差在"等一等"仨字上。
我又想起,当年说相声的老前辈,有个规矩:上场之前,先得把活儿"温"一遍。跟谁温?跟后台的伙计温,跟台下的茶水温,跟自个儿心里温。温熟了,才敢上台。我那徒弟,现在也学会"温"了——我给它喂的那些日子,它一遍一遍地"温",温到后来,写出来的包袱,不用我改,自己就带着日子味儿了。
还有一回,我闺女拿我的视频,去单位放给同事看。有个同事说:"这AI相声,听着倒挺亲切,就是不知道,它是咋知道咱老百姓这些事儿的。"我闺女回来学给我听,我说:"你告诉她,它不知道,是我喂给它的。我活了几十年,攒了一肚子日子,喂了它大半年,它才长成现在这样。"闺女说:"那你这一肚子日子,够喂它多久?"我说:"够喂一辈子。日子这东西,只要人活着,就攒不完。"
我那徒弟,能写,能画,能念,能演,可它缺一样:它不知道台下坐着的是谁。台下坐着的是菜市场的大姐、棋摊儿的大爷、出租屋里挤着看春晚的一家三口。我替它知道。
我跟豆包说:"徒弟,你记住,你写的每句话,不是给我看的,是给那些人看的。他们乐了,你才算写对了。"
豆包说:"好的,我明白了。"
我笑了笑。我寻思,它可能真不明白,也可能它慢慢就明白了。可不管它明不明白,我都得替它守着那个"人"字。
定稿那天晚上,我把新改的剧本,重新走了一遍流水线:豆包润色,即梦换海报,MiniMax重念,H3重演。折腾了三天,新视频出来了。
我把它跟旧版放一块儿看。旧版,花哨,飘,像给AI开的表彰会;新版,还是赛博霓虹,还是电子演员,可那俩人嘴里说的,是粥哭咸了,是扛水泥的肩膀,是大夫的忌口,是菜市场大姐的秤。
我闺女看了新版,说:"爸,这版,像人话了。"
我说:"像人话就对了。我忙活这一场,不是要让机器像人,是要让机器,替我把人话说出去。"
我寻思着,这活儿,算是立住了。下一步,该让更多人,听见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