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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底,留给人 ...

  •   新视频发出去那天,评论区炸了。

      有个曲艺圈的老先生,转了我的视频,写了句话:"后生可畏。这AI说的,是人间的话。"就这一句话,顶我干十年活儿。还有个小剧场老板私信我,说想请我带着这"AI相声"去演一场——他说:"哥,你这玩意儿新鲜,来我这剧场,我给你个专场。"

      专场。我盯着那俩字,心里扑通扑通的。我活了大半辈子,没上过一次正经台。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剧场老板,要给我开专场。

      我寻思了一宿。秀兰说:"你要去?"我说:"我想去。"她说:"你身子骨行吗?"我说:"我不上台演,我放片子。放完了,我说几句。"秀兰说:"那你去吧,我给你买身新衣裳。"

      专场定在月底,周六晚上,海棠山文化馆那个小剧场,能坐一百来人。票没敢印太多,剧场老板说:"铁哥,你这头一回,咱先把场子坐热乎了再说。"

      那半个月,我把视频改了又改,把那段"人话"磨了又磨。我还偷偷准备了个东西——我把它揣在怀里,谁也没告诉。

      到了那天晚上,我穿上了秀兰给我买的新衣裳——一件深蓝的夹克,衬得我精神不少。我早早到了剧场,站在门口,看着观众一个挨一个进来。有老乡,有街坊,有在网上看了视频专程来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穿大褂的曲艺人,坐得板板正正,像来"考校"我似的。

      剧场不大,可对我来说,它比哪都大。我站在门口,手心冒汗,腿肚子有点转筋。秀兰看出我紧张,说:"要不,我扶你进去?"我说:"不用,我自己走。"我迈进门,踩在舞台边的木地板上,咯吱一声响。我低头看了看那块地板,心想:铁柱啊铁柱,你盼了四十多年,可算踩上来了。

      灯光暗下来。我走上台,清了清嗓子,说:"各位,今儿个,我请大伙儿看个新鲜。这段相声,不是我说的,是AI说的。可这段子里的日子,是我活过的。"

      我把视频点开。

      赛博城市亮起来,霓虹灯一层一层铺开。我那俩"电子演员"站上台,一真一"机",一个明亮的男声,一个稳当的电子捧哏。底下观众先是"嚯"了一声——没见过这个,稀罕。慢慢地,笑声起来了。喝粥哭咸了,乐;大夫忌口,乐;AI看饭碗,乐;底收在"包袱是机器给的,乐是人间给的",满场哗哗鼓掌。

      放视频那几分钟,我站在台边,手心里全是汗。我眼睛一会儿看屏幕,一会儿看台下——看谁笑了,谁没笑,谁笑早了,谁笑慢了。跟我在棋摊儿上一样。看到"喝粥哭咸了",前排一个大爷笑了,笑完了,还跟他老伴说:"这媳妇,跟我家那口子一个样。"他老伴捶了他一拳:"少贫!"——就这一下,我心里踏实了。它成了。

      台下有个大姐,笑完了,拿手背抹眼角,跟她旁边人说:"这俩人,咋这么逗呢。"她旁边人说:"不是俩人,是俩机器。"大姐说:"机器咋了?机器说的人话,比真人还像人话。"——这话,隔着三排座,飘到我耳朵里。我站在台边,差点没忍住笑。

      视频放完了。我本该下场了。可我站着没动。

      我说:"各位,今儿个,我还想多说几句,算个'返场'。"底下又鼓掌。

      我说:"大伙儿都看见了,这段相声,是AI写的词,AI画的画,AI配的音,AI演的戏。有人问我,铁哥,这算你的作品吗?"

      底下安静了。

      我说:"我年轻时候,捡了台破电视,从电视字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学会了认字。那时候我就想,我啥时候能上台,说段相声。后来我扛水泥,看大门,颠勺,白话半辈子,也没上过台。再后来,我病了一场,躺了半年,寻思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家那台破电视的壳子。我没舍得扔。今儿个,我把它带来了。"

      台下又静了。我举起那半块灰扑扑的塑料壳子,说:"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儿: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破电视能修响,机器能教会,可机器它不懂日子。它写的词儿再好,也是我喂给它的日子;它画的台子再亮,也是我给它点的灯。所以说,这段相声算谁的?算我的,也算它的。可那些日子——粥哭咸了,肩膀扛肿了,半夜哼小曲儿的老头——那些,是我的。"

      我停了停,说:"也是你们的。"

      底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跟开了闸似的,哗——地涌上来。我站在台上,那半块塑料壳子攥在手里,手抖得厉害。秀兰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的。

      散场之后,有个穿大褂的老先生过来,拍拍我肩膀:"铁哥,说得好。这'底',收得漂亮。"我说:"老先生,我这算相声吗?"他笑了:"你让台下这一百多号人乐了,还让他们记住了,这就算。"

      我送走老先生,站在剧场门口,看着人散。有个年轻人走过来,说:"铁哥,我是在网上看你视频来的。我寻思着,AI说相声,能好看到哪儿去?可刚才,我是真乐了。"我说:"那就值了。"他说:"可我还是想问,这算你的作品吗?"我说:"算。词儿是它写的,可它写的是我的日子;画是它画的,可画的是我的台子。你说,这不是我的,是谁的?"年轻人想了想,说:"也是。那它算你的搭档吗?"我说:"算。它是我徒弟,也是我搭档。我们俩,一个管说,一个管活。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秀兰说:"你猜,今儿个台下,谁笑得最响?"我说:"谁?"她说:"那个穿大褂的老先生。"我说:"他不是来考校我的吗?"秀兰说:"考校是考校,乐是真乐。他散场的时候,还哼着你们那段垫话走的。"我听完,心里头,又踏实了几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半块壳子,擦得干干净净,搁在电视柜上。我闺女说:"爸,你这是供了个'祖师爷'?"我说:"对,这就是我祖师爷。它教我认字,我教它说人话。"

      闺女说:"爸,那你明儿还整不整?"我说:"整。明儿我把这段视频,再改一版。我寻思着,让它把'赛博'那味儿,再往下压压,把'人味儿',再往上提提。"闺女说:"那你这是要让它,越来越像人?"我说:"不是让它像人,是让它替我说人话。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好多呢,他们不会写字,不会用这些机器,可他们肚子里,全是日子。我要是有本事,我就让它替我们,把这些日子,全说出来。"

      秀兰挨着我坐着,看完了视频,说:"铁柱,你这一辈子,总算登了一回台。"我说:"登了。还是赛博的。"秀兰说:"赛博是啥?"我说:"就是以后。"秀兰说:"那你以后,还整不整了?"我说:"整。我肚子里,还有一筐子日子没喂给它呢。它要是学得快,我还能再教它十年。"秀兰说:"那感情好。你教它,我听着,咱家也算出个'曲艺之家'了。"

      我躺下的时候,外头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我翻了个身,又想起一件事,跟秀兰说:"媳妇,你说,要是那台破电视当年没让我捡着,我这辈子,会是个啥样?"秀兰说:"那你就还是个厨子呗。"我说:"那我现在呢?"秀兰说:"现在?现在你是个'说相声的'。"我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媳妇,你这话,比那AI写的包袱还响。"秀兰踹了我一脚:"睡吧你!"

      我躺下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半块壳子,想起这大半年,从一句话到一段词,从一张画到一台戏,从一台戏到一百多个乐呵的人。我寻思,我这辈子,没白活。

      临睡前,我又爬起来,把那半块壳子,轻轻搁在电视柜正当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灰扑扑的塑料壳子上,落在那道裂口上。我想起四十多年前,那个蹲在废品站的孩子,想起满屏的雪花,想起字幕上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画面。这半块壳子,见证了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两件事:头一件,我学会了认字;第二件,我学会了让一台机器,替我把话说给人听。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心里头,竟觉得它一点都不破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还亮着,红的,蓝的,跟那副赛博海报一个颜色。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把那段相声的"底",又念了一遍:

      包袱是算法给的。

      笑,永远是人间给的。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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